14、竹屏深处（六） 哪怕代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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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之中，躁动的小妖们已经逐渐变得安静，他们仿佛脱力一般栽倒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声哀嚎。
秦少筠面露不忍，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小妖的痛苦。可这里只有他一个妖，他接不住所有人，他甚至只能抱住一个残喘的山兔，感受着他的生命在一呼一吸之间逐渐变得衰弱。所以当兔牙咬破自己的掌心时，秦少筠没有躲开，也没有治愈自己的伤口，他放任着自己的伤口流出鲜血。
如果这样可以让山兔不用继续忍受痛苦，那么秦少筠愿意将自己所有的血都喂给这座小院里的小妖们。
可惜鲜血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用。
秦少筠将自己的掌心盖在山兔的脑袋上，一双又长又柔软的兔耳无力地垂落在山兔的脸侧，眼神中透着迷惘和痛苦。
“乖，一会儿就好了。”
漆黑的魔气本不应该在阳光下出现，可此刻它还是被鲜血与灵气勾引了出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山兔在不停地挣扎，他体内的魔气在躁动地想要换一个躯壳，换一个灵气更加充沛的躯体。
对，就是这样，出来吧，换一个更好的宿主，放过这些弱小的孩子们。
秦少筠看着漆黑的雾气从山兔的脑袋顶上溢出，又顺着自己掌心的鲜血往自己的身体里钻，悄无声息的，就连疼痛都不存在。
这是一场多么安静的占领，如果不是秦少筠自己主导了这一切，就连他自己都不会知道魔是如何侵染到自己的，又将自己的理智和灵力吞噬到何种地步。
秦少筠怀中的山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毛绒团子在秦少筠的怀中一拱一拱地贴近身边的热源。
“没事了乖乖，吃颗丹药好好恢复恢复元气，一会儿就把你送出去。”魔气被吸纳干净，秦少筠捧起还有些迷惘的山兔，往他的嘴里塞进了一颗叶邈留下的丹药。小山兔的三瓣嘴还在无意识地动着，似乎还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身上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没等山兔的小脑袋想明白，他身上的伤口就已经逐渐愈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慈悲的山神大人，大人的气色看上去并不算好，眼神中却还带着温柔。
山兔想要贴上山神大人苍白的脸庞，向这位山神大人致上自己的敬意。可下一秒，山兔眼前的山神大人变成了自己的同族，山兔有些奇怪地左右张望，却没有山神大人的身影。身边的同族围拢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说起山上的故事。
——这一切也是竹叶青看到得经过，除了秦少筠怀中的小妖从一只三花狸妖变成了一只小山兔。
“……小妖们受不住魔气，但秦爷是一整座山。”叶邈看着漫山遍野的竹林，这是一场献祭，祭坛的一侧放着竹屏山上的所有生灵，另一侧只压上了秦少筠一人。
竹叶青的蛇尾尖焦急地拍打在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现在他连化形都还没学会，在孟大哥和叶少侠面前根本不够看，也更别说能帮上山神大人什么。
孟青此刻才明白秦少筠下山时就已经做好了决断。
他来到临安城不是为了让自己帮忙，而是来托孤的。竹屏山上的小妖们骤然开灵智，又被魔气盯上成为了一块块灵气充沛的肥肉，秦少筠不忍心将小妖们和魔气一起诛杀，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竹屏山上没有那么多被魔气侵害的小妖，只有一株吃了太多魔气的竹子而已。
如果不是那时周述也在孟家做客，整座天师府里不会有人知道竹屏山上有小妖被魔气侵染，暴起伤过同族；竹屏山上的山神入魔殒落，山林之间自发孕育出新的小妖作为山神也合情合理，所有开了灵智的小妖也有理由继续在竹屏山上修炼。
秦少筠将一切都已经算计得明明白白，他就在山上等着，等着孟青上山成为他的见证人，等着孟青将所有的小妖困在自己的院墙内，等着一切与魔气有关的脏污都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是竹屏山的山神，他的使命便是守护这座山上的一切，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孟青，下山去吧。去把这一切告诉周述，告诉天师府，告诉所有人——”
秦少筠已经难掩自己的虚弱，他是山，山中所有的翠竹都是他的化身；可他也只是一株翠竹，一节一节地生长起来，一年一年地熬到现在。
秦少筠环顾着空空荡荡的后院，青石板上的血迹还没有干涸，竹笼破土而出的坑洞还留在这里，但值得庆幸地是，所有的孩子们都活了下来。
天知道他在等待孟青上山的那几日里有多么煎熬。他看着后院里的孩子们深陷在痛苦之中，他们嚎叫着哭泣着，却只能在夜晚降临时被魔气操控，肆无忌惮地伤害着自己和同族的伙伴们。
可那个时候，秦少筠能做得只有把他们关在后院里，用自己的灵力供养着他们，为他们维系着生命——
即使对小妖们来说，死亡会是更好的解脱。
“秦少筠，你大爷的！”孟青站在院墙外怒吼，“竹屏山是你照顾的，我干不了！我这辈子就该在山底下、人世间当个逍遥的浪荡子！我说过我绝对不会接你的担子，我孟青，我说得到做得到！”
“你要是敢死在小院里，明天竹屏山上的小妖们就得被我打包送到京城去！以后这就是一座荒山！荒山！你听到没有！”
“孟青，这可……由不得你。”
“孟——”
叶邈的话音还未落下，自己连带着手腕上的竹叶青直直落进了脚下突然出现的洞中，没等他们在洞中坠落多久，便又直接栽倒在秦少筠的小院中，而对面端坐着的正是秦少筠。
“叶小友，抱歉了。”秦少筠的双颊已然是病态的苍白，双唇也没有血色，可眼角却长出了诡异的红纹。他盘腿坐在后院的中央，这里原本是为小妖们准备的法阵阵眼，如今阵眼上还是秦少筠，被镇压的也只剩下了秦少筠。
“山神大人！”竹叶青惊喜地从叶邈的手腕上下来，嘶嘶地吐着信子游向秦少筠，“山神大人您还好吗？”
“秦爷，那股魔气是您故意放出来的吗？”叶邈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安静地在秦少筠面前坐下，看着秦少筠伸出手放任竹叶青游到自己的掌心，盘成一个小蛇塔。
“是我。”秦少筠的手指轻点在竹叶青的小蛇脑袋上，似是有些眷恋在山林中行走的时光，“我告诉了孟青你的灵台有损，极易被魔气影响，所以他才会在听到你追着魔气离开时不假思索地匆匆离开，生怕因为自己的过失害得你心境不稳。”
“你放心，魔气现在都被我压在竹屏山之中，我虽然想利用你逼孟青下山，但不会损了你的修行。”秦少筠补充道，“竹屏山以后还要靠孟青撑着，我不会害他的朋友。”
叶邈点了点头，“除了这些，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条小蛇，他的天赋不错，未来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孟青。到时候孟青也能卸下山神的担子。”竹叶青听懂了秦少筠正在夸奖他，通体翠绿的小蛇骄傲得扬起自己的小蛇脑袋摇头晃脑的，惹得秦少筠忍不住笑了几声，颇有些宠溺得说：“对，是在夸你呢。”
“你应该知道，孟青的本体是一株结香。结香在凡人的故事里象征着爱，他啊，从生出灵智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要走入凡尘才能继续自己的修行。竹屏山不应成为困住他的枷锁，但眼下我只能把这些托付给他。”
“叶邈小友，这一切原本不应该把你卷进来。我知道你只是一介散修，到临安城也不过是落脚，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辛苦你在这里多留上一段时间，看看我的结局。等着一切了结，竹屏山上的风波平息，也许在天师府的记录上，我死亡并不美好也不壮烈，但我还是有一个小小的私心。”
“我希望这个世间上还有一个人能知道这座山上发生了什么，能证明我来过，我在过，我努力过。”
启灵、成妖、修行，秦少筠的一生漫长，见惯了春去秋来、日升日落。但到了最后的关头，竹屏山上的飞禽走兽生死循环不止，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不会再有生灵记得竹屏山上曾经有过一株竹子山神。
他修行良久，自己以为看破了生死，却还是放不下自己身后的那些痕迹。
是为了日后的香火供奉吗？秦少筠扪心自问，他如此不堪的结局只配得上遗忘。
是为了给自己求来生吗？一株竹子又有什么来生可求呢？
思来想去，或许是有些不甘吧。
他奉献了自己的一切给竹屏山，他想有个人记得自己，记得山上连绵的翠竹，记得春日里冒出的笋尖，记得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秦爷，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您何必现在就给自己判了死刑？”叶邈长叹道，“按理来说，您让我留在这里看到最后，是想借我的手，等您彻底压不住魔气的时候能果断的将您诛杀。先不说我的修为远远比不上您，让我来做最后侩子手实在是过于勉强，说不定还会反被您影响。”
“况且，魔气的来源都还没有查清，皇陵上的小妖们为什么要跑也尚未可知。您急匆匆地想要镇压魔气，将竹屏山上发生的一切都压下来，甚至愿意为此压上自己的性命，也实在太过心急了点。”
“您能告诉我，您究竟在怕什么？还是说，您早就知道些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