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13、竹屏深处（五）

　　等孟青追到叶邈的时候，叶邈正站在一株翠竹前久久没有动作。

　　孟青刚刚想松一口气，正当他准备开口问询叶邈小妖的情况时，却突然间发现眼前的翠竹上缠绕着黑色的魔气，如同一场厚重的浓雾缠绕在翠竹之上。一时间，孟青觉得自己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凝出一支长笔握在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唤了一声仿佛无知无觉的叶邈：“叶邈？”

　　呆立在翠竹前的叶邈终于有所触动，他缓缓地转过头，每一个动作落在孟青的眼中仿佛都带上了停滞。只是一个转头的时间，孟青觉得自己的心跳如擂，似乎有些不好的预兆。

　　当他看清叶邈的双眼染上了血红色，孟青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眼前被魔气侵染的不过是一株翠竹，若是没有自己的要求和提醒，叶邈可以出手清理干净的，他修得道法纯正，和妖修并不一样，至少可以压制驱散一部分的魔气，而不是和现在这样反被魔气影响。

　　孟青见过那么多的修士，他太明白被魔气侵袭对一个修士来说有多么严重，或许以叶邈的心性不至于仙途断绝，却也会留下难以想象的创伤。

　　几乎来不及反应，孟青手中的毛笔亮起光芒，刚才在院内绘制过的金光阵以极快的速度成型，直扑叶邈的面门而去。他不知道金光阵能否立刻驱散叶邈身上的魔气，但他现在只能希望自己做得能有用。
　　至少能让他把叶邈从心魔的边缘拉回来，只要能拉回来就好。

　　等不及叶邈做出什么反应，孟青笔尖流出得灵力飞快地又结出一个全新的清心咒，直接打向叶邈的胸口。

　　这不是孟青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魔气，只是上一次面对的是沾染魔气不深的小妖们，在这样的两个阵法过后便恢复了清明。而眼下，他也不知道这些阵法能否在叶邈的身上起到效果。明明眼下晨光才刚刚破晓，山林间还带着寒气与晨雾，孟青却在片刻之间已出了一身汗。

　　所幸他的阵法起到了效果，叶邈的双眼逐渐变得清明，血红褪去，呆滞在翠竹前的叶邈神智逐渐回笼，似乎有些奇怪孟青怎么出现在这里：“你不是和秦爷在后院里解决魔气吗？怎么出来了？”

　　孟青松了一口气，原原本本将竹叶青通知他和秦少筠山林间还有魔气，自己匆匆而来却恰好看见叶邈陷入怖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时间紧急，在说得时候隐去了叶邈身上容易被魔气影响的部分，没有说起秦少筠对他灵台混沌的判断和分析。

　　年少记忆有缺之事，叶邈从来都是知道的，但孟青也没听他说起过他师父对此有过什么嘱咐，只说过自己的精力远比常人，或许叶邈师父对于叶邈的灵台之伤有过一些处置，说不定早有准备，也不必急在一时。

　　“我当时觉察到山林间又有一股魔气，从秦爷的小院出来之后很快就到了这里。只是这里的魔气和院中的并不一样，只是安静的缠绕在竹子间并没有动作。”听完了孟青解释，叶邈明白了前因后果，反而觉得更加奇怪：他确实是追着魔气的痕迹而来，刚才直面魔气的时候却没有看见什么心魔，反而是看见魔气一点一点的隐没回地下，他一时情急，便选择了出手。

　　“这些魔气没有攻击的欲望。我追到这里，它明明可以选择我作为宿主，但还是一味地往地下走，似乎只是想遁逃一样。这样的情况并不合理，我才回出手想要将它困住，最好能顺藤摸瓜，找到魔气的来源，没想到却还是反被它影响。”叶邈的语气里带着些惋惜，现在天光渐明，魔气蛰伏，自己很难再去抓到它的源头。

　　听到叶邈的解释，孟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股魔气实在是太过不寻常，即使他们都已经认定魔气的来源是皇陵大封，可魔气遇人却没有动作，甚至是叶邈这样灵台有损、极易被影响的体质下也还选择逃跑，这就显得非常不对劲。

　　哪怕是和叶邈对峙的那个晚上，孟家祖坟附近冒出的、被魔气沾染的小妖，虽说对着修为明显高出自己的孟青还带着些畏惧，但依然展现出了一定的攻击欲望——对于魔气来说，不论是刚刚开灵智的小妖，还是修为高深的孟青，都是它的猎物和宿主。

　　而按照叶邈的描述，这魔气仿佛是惧怕叶邈一般，才会在叶邈出现在这附近时选择遁逃——可是叶邈的修为并不比孟青，甚至和孟青相比还差着一个大境界；更别说还有竹屏山上还有秦爷，秦少筠的修为比孟青还要再高出三个小境界，可那些被魔气侵染的小妖仍然在秦少筠的阵法里躁动不安……

　　孟青暗自思量，可如果魔气不是畏惧叶邈身上的什么东西，又为什么在叶邈的面前如此安分？或者这股魔气背后还有人在操控？

　　想到这种可能，孟青的第一反应是叶邈消失的师父叶曦。
　　修为高深莫测，身份来历成谜，和天师府或有关联，但唯一关联的谢荧天师已经身故几十年——叶曦的存在如今更像是一个隐在黑暗中的影子，除了叶邈已经无人知晓曾经人间是否还有这样一位大能。

　　如果魔气的背后是叶曦，那么魔气遇见叶邈时的不伤不杀便可以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孟青看向正围绕着翠竹探查的叶邈，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秦爷所说的推测言犹在耳，孟青愿意相信叶邈的为人和品行，相信他是一个正派的修士，并不会被凡尘困扰也不会随意动摇自己的意志。

　　可偏偏是他的师父，是叶邈在这个凡尘中唯一的牵挂与羁绊。叶邈会相信自己的猜测吗？他如此执着地想要找到他的师父，而眼下的可能是叶邈所能够接受的吗？
　　自己真的能告诉他，他的师父或许真的没有死，他昨天看到的那些被魔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妖都是他师父的手笔？

　　孟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口。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的推论，就像是官府会搪塞叶邈的话一样，查无实据，空口无凭。

　　当时叶邈是如何选得？他选了以身入局，找到孟家药铺做学徒，自己查账盘库找线索。
　　那么眼下自己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断言什么。

　　天光大亮，夜已经过去。
　　整座竹屏山都笼罩在晨雾中，山林间的小鸟雀已经开始啾鸣，小兽也开始活动，山林间的生灵已经准备好迎接全新的一天。

　　来不及了。
　　晨光穿透雾气，缠绕在翠竹上的魔气顺着竹子的根系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叶邈有意想在魔气上留下些标记也于事无补。魔与光此消彼长，相生相克，仿佛日月一样互不相见。

　　“先回小院吧，后院里的小兽们闹腾了一个晚上，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孟青在竹子上画下标记阵法，若是今晚这里还有魔气外溢，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只是等他们刚刚走到小院的门口，就被竹叶青急急忙忙地拦住了。

　　通体翠绿的小蛇焦急地在门口张望，一看到孟青和叶邈便飞快地游了过来：“孟大哥，叶少侠！不好了不好了！山神大人他——”

　　“秦爷怎么了？”

　　“山神大人在把魔气往自己身上引！我拦不住大人！”竹叶青的蛇信子“嘶嘶”地吐着，在院门前急得团团转：“山神大人现在把后院封了，我们都进不去。前院里的小兽也被他关在厢房里不让乱跑，我，我叶不知道该去找谁，我想去竹林里找你们，又怕和你们走散了，就只能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孟哥，叶少侠，山神大人想要做什么？我们怎么办？竹屏山怎么办？”

　　竹叶青说得飞快，焦急之下他的蛇脑袋反而愈加清明，说得简单干练，也没了那些啰嗦的描述。可听明白了秦少筠正在做什么，孟青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得一声，险些有些站不住：
　　他不信秦爷会做出借机入魔的事情，秦爷一直以竹屏山的安危为己任，绝对做不出毁灭竹屏山，折磨竹屏山生灵的事情。
　　可竹叶青言之凿凿，他相信秦爷做出这样的举动自有深意，也有分寸，可万一……万一秦爷出了什么事情，万一秦爷没能控制住魔气——
　　那就不是竹屏山的事情，恐怕连临安城、皇陵都要遭受大祸。

　　孟青不明白秦爷为什么要铤而走险，他几乎是冲到小院的门前。前一天还敞开的大门如今哪怕用上灵力也难以打开，秦少筠似乎铁了心要将自己关在外面。

　　“冷静。”正当孟青拼命砸门的时候，反而是叶邈伸手按住了孟青，“秦爷是竹屏山上的山神，他做这一切自有他的用意。或许他从下山找你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使他有了什么意外，你还能为竹屏山再找一丝生机。”

　　“你想，既然整座竹屏山上的竹子都是秦爷的耳目，他没有必要让我们上山收拢小妖，他自己也能做到。哪怕是后院的阵法需要一个阵眼，可凭借秦爷的修为，真的会因此失去自由吗？”

　　听完了叶邈的分析，孟青的心绪也逐渐平复下来，原本在敲门的手无力得落在身侧，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小蛇，你把你看见得，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一字不差的。”

　　“我要知道秦爷到底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