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12、竹屏深处（四） 你是信他还

　　“秦爷，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觉得我心思还只在这个上面吗？”孟青难得扯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秦爷，当年的大战我还年幼，我只想问一句，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魔生于心，先祖大帝引天雷，用天火焚烧邪神祭坛，才将此处的魔气灼烧殆尽。即便是如此，大帝最后还是立了衣冠冢在此处继续镇压。”秦少筠摇摇头，“孟青，你知道的，没有人能真正的杀死魔，因为魔无处不在。”

　　“譬如你带来的叶邈。他的灵识干净，心术纯正，功法也是最正统的天一道。不论是如今灵气衰微，还是早年间道法飞升为正统的时候，没人会说一句他有什么不对，也没有人会怀疑他有朝一日会入魔。”

　　“但叶邈的灵台混沌，这种混沌不是他的心志不坚，也不是贪念作祟，只是年少曾经经历过些风波，忘记了自己的前尘往事，所以灵台上留下了道痕迹。他行事干净清白，为人光明磊落，在世间了无牵挂。若是这一生顺遂，他或许此生最困惑的事情不过是想不起年幼时的场景，偶尔会心生烦躁；若是一生坎坷波折，说不定某一天因故生怖，一路滑向另一端的深渊。”

　　“孟青，现在你眼前就有这样一个人，你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后院的竹笼林立，每一间竹笼里都关着一头兽，每一头兽都在嘶吼着要出去，嘶吼着要撕碎眼前所有的生物。

　　这就是魔，这就是被魔控制的下场与结果。
　　最真实的结果就在自己的面前，秦少筠的话已经说尽，没有选择。

　　孟青哑然。
　　他也选不出。他可以说自己的信任，也可以说自己的怀疑——只是要他做出生与死的决断，哪怕他和叶邈认识不久，他也无法轻言。

　　他见过叶邈生怖，见过叶邈双目猩红、被执念所困的时候。按理说，当时他就可以出手，至少应该把人赶走。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这一切的因果尽系我身，最多不过是折损一些功德。”秦少筠说得轻巧，似乎已经在心间将这个念头绕过千百遍，终于才缓缓地吐了出来。

　　“你说连金光阵都不惧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大阵才能把它们镇住？”也许是觉得话题有些沉重，秦少筠有意把孟青的注意力转开，只是每次没话找话的时候都显得有些狼狈。

　　“等我们去皇陵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次孟青倒是很配合地顺着秦少筠的话题说下去，“维系两百多年的封印大阵，作为阵修，此生能有缘一观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这话说得丧气。”秦少筠伸手敲了敲孟青的脑门，“先祖大帝不是阵修出身，这法阵再长久也终有一日要走向消亡。你若真的有心气，看完了阵法也该想想易地而处，你该如何立下这个阵法。”

　　“早年间天师府也曾出过一个阵修天才，比你还要离经叛道，自己就上了皇陵去看封印大阵，据说在皇陵里潜心研究了大半个月才出来。山下的天师府找人都快找疯了，那时候世间不如现在太平，还以为人是撞见了什么厉害的邪魔才失踪的。等人自己看够了、摸索够了下山回天师府的时候，竹屏山都被翻了三遍了。”

　　说起早年间的乱象，秦少筠难免有些感叹唏嘘。他灵智初开的时候，皇陵还是前朝的祭坛，竹屏山上妖魔横行，他这么一株小竹子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在群魔乱舞的山林里活了下来。

　　而后便是先祖大帝揭竿起义，带着一众部下一路打到了现在的临安城内，斩杀前朝荒淫无度的暴君，又带着人攻上祭坛，以仙法沟通天道，焚尽浊气——
　　现在回忆起来，竟已经是二百多年前的事情，却好像还发生在昨日一样。

　　只有想起旧事时，才会惊觉自己在山中已经过了多少个春秋。平日里只看着日升月落，看着半山腰的那一窝狸花猫们大了又小，山顶上的飞燕来了又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相似的场景，都快忘了今夕何夕。

　　秦少筠自诩不是一个恋旧的妖，他经历过的岁月漫长，也曾看着前代屏山山神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得道飞升。从一头懵懂无知的小兽，到一方山神，再到最后的得道飞升，没有人知道前山神经历了多少，哪怕是被祂当做继承人的秦少筠。

　　祂最后交给秦少筠的，是竹屏山上这满山的生灵。

　　灵气随着大能的飞升而逐渐稀薄，秦少筠明白“飞升”二字对于他来说已经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连他“山神”之位都不过是一个虚名，他此生应该无缘与那位如师如父的山神大人再见一面。

　　但他放不下这份传承，也放不下这座山上的生灵。
　　他知道往后能陪在他身边的妖会越来越少，小兽们不会明白竹林深处的小院里住着什么样的人；临安城里的人们生老病死，或许有人会奇怪为什么总有一位从山里来的富商行色匆匆，从不肯在城里多住一晚。

　　或许再过个百年、千年，竹屏山上也不会再有这么一位山神，人间只会把鬼怪志异当做是一本本古人瑰丽幻想的杂谈。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突然，突然到就连秦少筠自己都猝不及防。

　　幸好孟青还在临安城里，至少等自己离开之后还有人能护着竹屏山上的小妖们。虽然孟青口口声声说自己担不住那么操心又累人的工作，但……就当是秦少筠算计了孟青一场，竹屏山以后就只能劳烦他了。

　　那叶邈捡到的小蛇天赋不错，要是日后还能精进，等到小蛇化形成人之后，孟青想要把这副担子交出去也未尝不可。总之，天道待自己不薄，虽说眼下的困局已经行至末路，但还让自己看见了竹屏山还有些未来可博，也算得上圆满。

　　既受香火，便该担了这一切因果。
　　只是后面的事情不便让孟青看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也会知晓的。

　　秦少筠心念神动，正在思量着日出之后该如何动作，竹叶青却突然吐着蛇信子游进了院子里：“山神大人，孟哥，刚才叶少侠发现竹屏山上有魔气，已经追着……”

　　竹叶青刚游进院中的时候还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结果话还没说完，浑身的蛇鳞便炸了开来；再一抬头，后院里十几个竹笼里关着的飞禽走兽都是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黑雾缠身、血肉模糊——
　　一时间也顾不上分辨竹笼里不过是山兔野猫这些本就在竹叶青食谱上的小兽，还是鹰隼豺狼之类的狠角色，尖叫着逃离出了后院。

　　“……叶邈！”
　　孟青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得一声，原本他还不担心叶邈的安危，毕竟以叶邈的修为而言，在竹屏山上对付几只刚开灵智、魔气侵染不深对小妖是绰绰有余的。

　　可自己进山的时候嘱咐了叶邈尽量不要诛杀小妖，那个时候的自己根本不知道叶邈灵台上有旧伤，也不知道叶邈是极易被魔气侵染的体质！

　　眼下叶邈独自冒冒失失地冲出去，如果因为他的话而心慈手软而被魔气控制，孟青恐怕也无法原谅自己。

　　“去吧。这里还有我呢。”秦少筠看穿了孟青的焦急和担忧，相较于山中刚刚开灵智的小妖，对魔气来说叶邈是更好的宿主；而叶邈如果被魔气控制寄生，对于竹屏山来说也更加危险。

　　来不及多想，孟青甚至没来得及和秦少筠体面得告个别，就步履匆匆地跑出了后院，一转眼也消失在了小院里。

　　对比孟青的慌张失措，秦少筠的表情没有半分的变化，似乎根本不担心叶邈会被魔气侵染。

　　他抬眼看了看天上的弯月，大约地估摸着时辰，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应该有一束阳光穿过竹叶，细碎地洒在大地上。到那个时候，魔气对小妖得控制就会逐渐衰弱，如同黑雾一样的魔气会逐渐安静，悄悄地蛰伏在小妖们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蚕食他们的灵力，直到他们成为一具具空壳。

　　秦少筠怜惜地抚摸着身旁竹笼中的狸花猫妖。这只小猫可以说是秦少筠看着出生的，如今应该也才两岁。他的家族在竹屏山上繁衍生息多年，百年前还出过一位化形的猫先祖，跟着秦少筠修行过一段时日，后来去了孟青的药铺，再后来……也许是去了北方闯荡吧。

　　这只小狸花像极了他那位先祖，一身干净漂亮的皮毛，一对湛蓝如洗的蓝眼睛，性格聪明又胆大。之前遇见上山狩猎的猎手，一整窝的小猫里只有他敢呲牙哈气地护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可每每遇见自己的时候也不跑，亲昵地凑在自己的衣摆边上喵喵得叫唤着。

　　可如今，小狸花一身漂亮的三花皮毛已经快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头顶上、尾巴尖、四爪上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原本亲近温顺的性子也不见了，对着秦少筠伸来得手就是一阵扑咬。

　　“小乖乖，不怕不怕，一会儿就不疼了。”秦少筠安抚着躁动地小狸花，仿佛狸花猫手下鲜血淋漓的手并不属于自己一样哄弄着，“再等等，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秦少筠将自己的手盖在小狸花的天灵上，轻柔的灵力在他的掌心缓缓流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小狸花的天灵。
　　出乎意料的，躁动的小狸花逐渐安静下来，猩红的眼睛逐渐变回清澈的蓝色，嘶哑的嗓子发出一声轻微地“咪”。

　　恰好此时，原本逃回前院把自己盘起来瑟瑟发抖的竹叶青没看见孟青已经离开去寻找叶邈。他缓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去后院里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说清楚，却刚好撞见了这一幕，发出了一声怪叫——

　　“山神大人，您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