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耳畔》百里青杉

46、第 46 章 开课的前一

　　开课的前一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李大鹏就顶着雪、带着一股寒气回了宿舍。

　　屋里的人都还在睡着，他轻轻合上了寝室门，蹑手蹑脚地去了卫生间。

　　对于他这个不擅长熬夜的人来说，赶凌晨的飞机基本上就是在活受罪，这一宿给他折腾得不轻，他打算撒泡尿就赶紧去他久违的床上补觉回魂。

　　然而当他推开卫生间的门，却发现里面有人：

　　“廖兄？”

　　廖阅坐在马桶上，一手拿着铅笔，一手拿着速写本。

　　见李大鹏进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失神地望着李大鹏，轻声道：“大鹏，回来了？”

　　“啊！回来了廖兄！”李大鹏抖了抖头上的雪，压着声音说，“我以为你在床上睡觉呢，不用这么拼吧？！起这么早跑厕所来画画？你的努力让我很焦虑啊！”

　　廖阅勉强扯了扯嘴角：“没，睡不着，随便画画。”

　　“画什么呢？我看看，”李大鹏走到廖阅身旁瞧了一眼，惊讶道，“画这么细？不嫌累啊？诶？这不是你哥嘛？”

　　是。

　　是他凭借着对蒋傲霆手机里的那张照片的记忆，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旁边这个是谁？你哥的朋友？”李大鹏好奇道。

　　廖阅垂眸盯着画上那个男生的脸，沉声问：“你觉得是朋友？”

　　“不是吗？”

　　“如果是朋友的话……”廖阅用笔头戳了戳他哥的手说，“手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合理？”

　　“怎么不合理了？”

　　“不该在腰上，也不该搂这么紧。”

　　“廖兄啊，这不就是你睡不着觉自己画着玩儿的吗？有必要这么精益求精吗？又不是考试，分析这么多逻辑干嘛？”

　　“你不觉得……他们有点儿像……有点儿像是在谈恋爱么？”

　　“啊？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把你哥和他朋友给画成gay了？”李大鹏咯咯地笑了两声，笑完又看了看画面说，“但我看着感觉还行啊，没那么离谱吧，朋友之间搂搂抱抱的也很正常啊。”

　　“可是我哥的性格……应该不会和朋友这样。”

　　李大鹏听了，在心里默默同情了廖阅两秒。

　　他自认为很能理解廖阅此时的这种纠结，毕竟这种“画完了才发现瑕疵”的痛苦他自己也经历过，遇到这种情况，改还是不改？改吧，费死个劲，不改吧，自己看着又难受。

　　李大鹏为了帮廖阅脱离苦海，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他绞尽脑汁，最后终于想出了一套完美的合理化说辞：“廖兄，我觉得这个搂腰的行为还有另一种合理的可能。”

　　“什么可能？”

　　“你假设，你哥的朋友喝醉了，走路没走稳，马上要摔了，然后你哥眼疾手快扶了一下，这不就合理了吗？”

　　廖阅琢磨了一阵儿，眼睛亮了亮说：“这倒是说得通哈……”

　　“对啊，而且这样的话，你连你哥手上的力度都不用改了，他不使劲儿也扶不住啊对不，使劲儿的话肯定就跟你现在画的一样了。”

　　“嗯！那眼神呢？你觉得他的眼神有没有问题？”廖阅指了指那个男生的眼睛。

　　“眼神？”李大鹏认真端详了一番，不解道，“我感觉处理得没问题啊，你觉得有问题？”

　　“感觉不像是看朋友的眼神。”

　　“害，喝醉了不都这眼神儿么？你这么画没毛病。”

　　“是么？”

　　“是啊！酒精作用，那眼神儿，迷离啊，涣散啊，不都这样么。”

　　经李大鹏这么一说，廖阅再看画上的那个男生，好像确实没有原来那么不对劲了。

　　现下他觉得，或许真的是他想岔了，这眼神根本不是他理解的满眼情愫，只是酒精作用的结果而已。

　　想到这儿，廖阅觉着自己是脑子有泡才会听蒋傲霆在那瞎掰，他压根儿就不该把蒋傲霆的话放在心上。

　　这两天，他总在胡思乱想，他嘴上说着他相信他哥，可他心里，实在是没有办法完全说服自己。

　　他想过向他哥求证，但他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因为他怕，他怕蒋傲霆说的是真的。

　　不过现在，他的心结被李大鹏误打误撞地给解开了一大半，他现在估摸着，这事儿可能只是个误会，既然是个误会，那他应该可以放心大胆地跟他哥好好聊一聊了。

　　于是廖阅抱着他的速写本站起来说：“大鹏！本次会晤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现在要出去给我哥打个电话了！我谢——”

　　结果廖阅话没说完，李大鹏突然“哇去”了一声，他盯着地面惶然道：“廖兄！哪来的血？！”

　　“什么雪？不是你带进来的么？”廖阅挪了挪地方，顺着李大鹏的视线，看到了自己脚下的血滴，他这才反应过来李大鹏说的是血，不是雪。

　　“没事儿没事儿！你别害怕，我刚才削铅笔来着，不小心把手指头削了个口儿，”廖阅说着，扯了块卫生纸沾了点水，擦掉了地上快干了的血迹，“好了，干净了，那我先出去打电话了啊大鹏！”

　　“诶等等你手指头不用包扎一下啊？”李大鹏看着急呼呼的廖阅问。

　　“不用！”廖阅咧嘴笑笑说，“马上就能愈合了！”

　　……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不太明亮的窗户，从这里模模糊糊地能看到外面飘着的雪。廖阅就站在这扇窗前，给方域叫了个视频。

　　可是没人接。

　　时间有点早，他哥可能还没起。

　　他立在窗前看了会儿雪，等外面的天色渐亮，才又给方域拨了过去。

　　这一次，铃声同样响了很久，不过就在他以为他可能还需要再看一会儿雪的时候，视频被接起了。

　　“哥！”廖阅心里高兴，率先开口道，“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聊聊，你——”

　　话说到一半，廖阅突然顿住了，因为他看见，出现在屏幕里的那张脸，根本不是他哥。

　　那张脸……和照片上他哥搂着的那个男生，一模一样。

　　“你哥还在睡觉，有什么事？”

　　这声音飞进廖阅的耳朵，像细细密密的尖针，瞬间穿过了他的耳膜。

　　刹那间，他感觉耳边响起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长鸣声，这声音像是……像是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后的那种“滴——”声，节奏很慢，但音调极高，且持续不断。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是真的。

　　他要回家，这件事已经不是能在电话里说得清的了，他要回家，他要让他哥当着他的面跟他解释清楚。

　　所以，在巨大的嗡鸣声中，廖阅跑出了宿舍，翻过了高墙……

　　然而，当他回到家里，当他看到那个男生正在厨房里给他哥做早餐，当他推开卧室门看到他哥还在酣睡，当他看到地板上昨晚脱下来的散落一地的衣物，他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怔愣地关上卧室门，那一刻，耳畔的嗡鸣声骤然消失了。

　　他的世界安静了，他好像清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比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他以为他会把他哥从床上拖起来质问，他甚至觉得自己也许会控制不住把他哥暴揍一顿，但是没有，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关上了房门。

　　他要回去了。

　　他也该回去了。

　　不过走之前，他无意间瞥见了茶几上的罐子。

　　那个被他用纸条填满的罐子，现在看起来，竟然如此滑稽。

　　他突然笑了。

　　他笑他自己。

　　真他妈的可笑。

　　他一边笑，一边拎起罐子走进了厨房，他把罐子里的纸条一股脑地倒进空水槽，然后从燃气灶上引了把火，丢到了那堆纸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