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天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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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西垣诸国一直觊觎八海绿洲，尤其是水草丰美的赛柯沁草原。
如巴吐浑哲这般，于北虞部各城屯兵自重的不知有多少，他们不仅劫掠来往的走商队伍，连中原天子的使节也敢随意杀害。
他们唯一不敢违拗的唯有迦叶摩量，但这对于中原皇帝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西垣诸国虽于桑柘原一战后失了元气，但等他们恢复过来，彻底攻占北虞部，一切就来不及了。”皇帝定定看他，“商卿，迦叶摩量是西垣诸国的利剑与护盾，你与中道二宗又为何不能成为朕的利剑与护盾？”
齐贵妃听了，继续从旁劝道：“我一介女流，也知行侠仗义为小，保家护国为大。你是张掌派的入室弟子，幼承师训，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商栩低下头，鼻翼动了动：“圣上和娘娘，希望我如何做？”
皇帝目光望向远处，坚定道：“朕已命人调集粮草，来年北虞部雪消之日，钦点八万人马征伐八海绿洲，将他们尽数逐回西垣。你若答应带领东曜弟子随军西行，替朕断了西垣联军的后路，朕不仅会赐你一道平定内乱的恩旨，还会封你为荡寇将军，届时无人再敢诋毁诽谤你，待你一举剿灭迦叶摩量，‘委身事敌’的谣言亦不攻自破。”
商栩深深吸气，维持着跪立的姿势，挺直腰背：“恕草民不能从命。”
皇帝藏于袖中的拳头暗暗捏紧，眼前这位不爱权势、不贪富贵也就罢了，他究竟为了什么，拼着一身忠贞清白不要，也要维护那等邪魔外道！
“东曜掌派，商栩，抗旨不遵！来人，将他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皇帝一字一句地发出命令，门外瞬间涌入数十名御前亲卫，商栩凝神听去，俱是铁甲长兵，将清词轩围得滴水不漏。
可笑他只身一人，没有兵器，武功平常，皇帝竟怕拿不住他，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招呼。
御前亲卫里有几个身手好的，一齐出手，点上商栩周身大穴，封住他内劲。又有几名铁甲上前，反扣他双臂，拿特制的牛筋绳牢牢绑住，押出清词轩。
“等等！”齐傲然忽然喊住他们，“商掌派，我听说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了萧闻歌，是吗？”
商栩头也不回：“是。”
“若、若你能答应圣上，我可以请圣上降旨，让你来做东曜掌门……你要是不愿，那就、就让白游来做！”
“不必了，阿游是我徒弟，我如何想，他定然也如何想。”
皇帝冷声恨道：“带走！”
商栩被押走后，众亲卫悉数退去，屋内安静下来。
齐贵妃递给族弟一个眼神：“小然，你先下去。”
齐傲然见皇帝脸色骤变，心下忐忑，道了声喏，离开了清词轩。
皇帝扶着额头，倦怠道：“澜儿，朕是不是一个特别无能的皇帝？”
齐贵妃摇摇头，软下语气道：“圣上何须妄自菲薄？譬如江湖各派，擅使的兵器皆有不同，若兵器不称手，自然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圣上还缺一把称手的兵刃，倘有利刃在手，何愁天下不平？”
这番话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先帝临终时，托王相辅政，王相将女儿扶作皇后，里通外合，把持朝野，圣上年近弱冠，亲政之日仍然遥遥无期。
齐贵妃进宫后，看出皇帝与王皇后貌合心离，便对皇帝说，若能兴兵讨伐西垣诸国，令其臣服，重开边贸，无疑是一桩千秋功业，届时王相再无不还政的理由。
“朕需要打一场胜仗，一场惊天动地的胜仗！朕要让四海宾服，天下归心，要让万民称颂朕的丰功伟绩，要让他们将朕的天下还给朕！”
离除夕还有半个月，比之宫中各处张灯结彩、鲜活热闹，天牢里却是晦暗潮湿，寒气入骨。
商栩身着单薄囚衣，不仅被铁索和监牢禁锢着，皇帝甚至派人每隔几个时辰就来检查一遍他是否冲破穴道。
经脉长久阻塞，致使他手脚酸软发麻，也无法运转凝心纳气诀驱寒，再冷也只得生生受着。
他现在唯一的期盼，是白游和封未平安然返回阆仙谷，请邱掌门出面，稳定东曜形势。
至于这道给萧闻歌的恩旨，只要他一日不答应讨伐迦叶摩量，必定是求不来的。
皇帝判了他抗旨之罪，却没有立即赐死，只把他关在这儿，日复一日地虚耗着。
左右无事，一时也冻不死，商栩以指为笔，就着墙角的灰迹写字，几笔写完，才发觉是个“游”字。
他牵出一缕苦笑，忽然心疼起来，若他此番丢了性命，往后阿游又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能关进天牢的，都是些要紧的犯人，狱卒拎着食盒送饭过来，“美酒佳肴放着不吃，非跑到这里来吃牢饭。”
商栩不置可否，端起碗自顾自地吃，饭食涩口，菜色发苦，他虽吃不惯，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北虞部，还有许多贫苦百姓连这样的食物也吃不上。
四十年未曾开战，四十年休养生息，西垣万千黎民要的不是向中原臣服，而是更为长久的太平年月。
冗长的甬道里响起沉闷脚步声，狱卒、狱守接连跪下，四周忽然吵嚷起来。
“圣上！臣知罪！求圣上法外开恩！”
“一切过错都在臣！求圣上饶恕罪臣一家老小！”
呼喊求饶之声此起彼伏，有些人被关了太久，神志不清，对着皇帝又哭又笑，手舞足蹈，貌若疯癫。
皇帝看也不看他们，两侧亲卫并行开道，避免这些罪囚惊了圣驾。
“都下去吧，让朕与商卿单独待一会。”皇帝吩咐道。
那名送饭的狱卒取来钥匙，等皇帝进去后，又将牢门锁上。
“商卿高风亮节，宁愿吃这难以下咽的牢饭，也不愿答应朕的请求。”皇帝脾气上来，一脚踢向商栩端碗的手，粗陶碗应声而裂，饭菜洒了一地。
商栩跪坐着，不发一言。天牢湿冷，他唇上冻得灰紫，没有内劲护体，衣摆扬起的冷风便能叫他瑟缩发抖。
皇帝俯身抓住他前襟，用力提起：“朕是来告诉你，骆江行，没了。”
商栩紧盯着皇帝，强忍着愈发急促的呼吸。骆师兄心神俱劳不假，但若不是皇帝将他“请”至章雒，他是否可以在东曜闭关调养，是否能够再多活几年？
“朕那些话，原本是要对骆掌派说的，他突然病倒，你又送上门来。朕以为，是上天眷顾。”
皇帝松开手，见他在御花园以一对多的飒爽清逸与此时此刻的苍白虚弱判若两人，心里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
此人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利权位，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东曜。可惜的是，骆江行死了，不然退一万步，还可以拿骆掌派的性命逼他就范，逼整个东曜就范。
“骆师兄侠义一生，请圣上准许他归葬东曜山。”商栩深深一叩，像是在青石地面上叩开一道万丈深渊，将自己与皇帝分隔于深渊两侧。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东曜骆掌派死于宫中，商掌派获罪，被囚于天牢，若消息传出去，东曜、阆仙两派群情激奋，不愿施以援手，纵使他八万大军兵出北虞部，对上迦叶摩量，胜算也少了太多。
“商卿，我们各退一步，如何？”皇帝平复心绪，扶起他时只觉触手冰凉，“你将朕收作徒弟，随意教些武功，朕便给你写一道恩旨，让你以帝师的名义平定东曜。倘若你坚持不愿随军西征，换一人也行，至不济还有小然帮朕。”
“东曜上下皆知，我不收徒弟。”
“小然说，你曾收过一个，是他们试炼弟子中的头名。商卿，你不必担心朕与他的关系，他比朕入门早，按江湖规矩，朕尊他一声‘师兄’又有何妨？”
“不，圣上身份尊贵……”
婉拒皇帝的理由有无数种，然而事已至此，无论商栩如何说，在皇帝看来，皆是敷衍，并非实情。
这个主意是齐贵妃替皇帝出的，她在桐里生活十余载，对东曜、阆仙两派的了解比皇帝更深。
商栩是张鹤林的徒弟，与他师父一脉相传的高风亮节，不会被权力名望所打动，师父、师兄弟和徒弟才是他心里最为重要的。
皇帝亲赴天牢，拿骆江行的死讯一探，便知贵妃所言非虚。
“你嫌弃朕没有习武天分吗？还是担心朕不够勤奋，练不好？”
皇帝身份贵重，从出生时起，就站在旁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位置上，愿舍命保护他的人千千万万，哪里需要练什么武？
“人生于世，责任不同。草民长于东曜，当以彰显侠义为先；圣上长于宫中，当以苍生祸福为念，何必……”
商栩想说“何必强求”，而自他入宫那一刻起，无一处经历不是皇帝的“强求”。
何况他的徒儿从来只有阿游一人，这些说教的话，对阿游说得，对皇帝说不得。
见他态度坚定却欲言又止，皇帝终于明白了，为何昊阳陵选址时，先帝最终会向他们妥协。
想必整个中道二宗的门人都像眼前这位一样，身陷囹圄，囚衣加身，却依然坦荡坚定，万死不悔。
这样的人，不能骂，不能打，更不能杀。
方才一阵拉扯，商栩衣领处露出一截红线，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这是什么？”皇帝好奇，伸手揪住猛地一扯，将那枚玉雕梅花扯了下来，“女人的东西？莫非商卿你……”
商栩骤然一惊，连忙跪下：“此乃亡母遗物，盼请圣上归还。”
皇帝发现商栩的目光始终不离开他手里的玉雕，这东西虽然精巧，却并不贵重，能让他比方才知晓骆江行死讯时还要紧张激动，想必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请圣上体恤！请圣上归还！”见皇帝捻在手中把玩，丝毫没有要还给他的意思，商栩再度跪倒，一下一下地磕起头来。
皇帝得意地将梅花玉雕揣进怀中，传令狱卒打开牢门，在铁甲亲卫的护持下向外走去，任凭商栩戴着手铐、脚铐，形容憔悴、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一声声请求他归还玉雕，直至嗓音嘶哑。
王相把持朝政固然可恶，但他有句话说得很对：“帝王驭下之术，本没有多么高深，一则拿住对方弱点，二则张弛有度，叫他既离不开你，又因那一分的甜头，给你卖九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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