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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问罪 ...

  •   御书房中,皇帝自顾自坐下,边摇扇子边按捺心中不快。

      自打他登基以来,那帮朝臣日日上奏,劝他收敛性情、怀柔待下,可这桩桩件件,没有一样是遂了他心意的,叫他如何收敛,如何怀柔?

      就比如眼前这位,明明看出他动了气,却只是垂首静立,连一句哄他的好话都没有。

      “坐。”皇帝指了指身侧软席。

      天子之言即为圣谕,商栩不能违背,既让他坐,他便坐。

      “你可知,朕为何将骆掌派请至宫中?”皇帝问得咬牙切齿,甚至带上了几分恨意。

      在天子面前,商栩总是低着头,而他一低头,就看见了那身白衣。

      料子是上佳的软烟罗,轻薄飘逸很衬他的身材,但他就是厌恶,厌恶到极点又无法发作时,哪怕对方是皇帝,他也不想回话。

      何况天子的用意谁能揣测?他请来骆江行,总不是要为他养老送终。

      “好一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东曜剑派!”

      商栩的沉默彻底惹恼了皇帝,皇帝怒火中烧,一个拂袖将御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

      一方砚台恰好碎在了商栩脚边,墨水溅上白衣,倒让它有了些许不同。

      商栩攥紧拳头,逼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兴许皇帝只是年轻贪玩,且身份高贵,无人敢规训,才这般任性妄为。

      他蹲下身,见散落的物事里杂着几页练字所用的纸,便想起在画影阁时,阿游也曾这样练过字。

      不过阿游生性节俭,一张薄薄的纸,正面写完写反面,大字的间隙里写小字,写得满满当当才舍得扔。

      其实最后也没扔,徒儿的一笔一划看在师父眼里,皆是进益,商栩都替他收了起来,将来再翻看时定然颇有意趣。

      一念及此,商栩躬身去拾,边拾边收,而后整整齐齐地摆回御案上。

      “圣上所用皆是佳品,摔了、弃了,未免辜负造物者之心。”

      皇帝背对着他,看似不在意,实则余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皇帝乃九五之尊,从前他摔过、弃过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只要他不喜欢东西,绝不会在他面前出现第二次。

      再说东曜又不是什么寒门小派,商掌派犯得着心疼这些吗?

      “别以为这么做,朕就不问你的罪。”皇帝高傲地偏过脸。

      “还请圣上告知,草民所犯何罪?”商栩回到他身前,正襟跪好。

      “先帝在时,修昊阳陵,太卜算出涵养龙脉之地正在东曜山。然而东曜、阆仙两派自掌门而下,以命死守,不愿迁徙,连先帝也不得不妥协。朝廷无奈之下,另选址于章雒东郊,昊阳陵即将完工时,墓道突然坍塌,三百余名工匠无一生还。此罪一也。”

      乍闻此讯,商栩抬头,瞳孔大张。

      他的父亲,商越,正是殒命于昊阳陵的工匠之一,母亲姚氏携一子一女千里寻夫,于途中伤心过度而亡。

      由此看来,他非但有罪,还是此事的受害者。

      可见皇帝咄咄逼人,问的不是他的罪,而是中道二宗的罪。

      “两年前,吴內监前往江南征选民女,他奉的是朕的旨意,办的是皇差,却命丧锦绣山庄。你们假扮朝廷使臣,火烧太守府邸,私自放归民女,以骆江行为首一行,隐而不报,欺君瞒上。此罪二也。”

      吴內监的确是替皇帝办事,然而他与罗殊交易,残害无辜女童亦是事实。

      在商栩看来,吴内监死有余辜,何况他们放归的皆是十岁以下用以炼药的童女,着实没什么错处。

      “此前,中原武林广发英雄贴,召集天下豪杰,共赴西垣丘,剿灭邪魔外道迦叶摩量。红柳城一战,各派中其奸计,力不能敌,东曜、阆仙无一人前往支援,致使各路豪杰尽数折损于西垣丘,损失惨重。此罪三也。”

      商栩竟不知,此事传回皇帝耳中已变成这副模样:“圣上,迦叶摩量并非邪魔外道。”

      “怎么?商掌派不先替东曜辩解,反而替迦叶摩量申冤?”皇帝目光如刀,似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商掌派的确如传闻中所说,与那邪魔外道沆瀣一气,抛却尊严,委身事敌,残害武林同仁。”

      “中原各派野心勃勃,为夺山海令,不惜杀害迦叶摩量普通教众、百姓,其作为实难苟同。”商栩冷道。

      “那朕问你,迦叶摩量之人,该不该杀?”皇帝厉声问道。

      商栩闭眼,不再辩解。

      他对面站的人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永远选择相信自己相信的,不会去深究个中细节,以及常人眼里的是非对错。

      四十年前,迦叶摩量庇护了被“神兵”打得无处可退的西垣联军,让先帝征伐西垣丘的功绩止步桑柘原,自此赛柯沁草原以西的百姓,心向西垣人、心向西垣丘、心向迦叶摩量。

      所以无论谁为迦叶摩量正名,在中原皇帝的眼里,它自始至终都是邪魔外道,不得不除。

      “朕给你一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明日再告诉朕,迦叶摩量之人,究竟该不该杀。”

      前往迦叶摩量夺取山海令的各派人士折损了八成有余,数月过去,中原各派元气大伤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入宫中。

      朝廷听闻后,一面下诏抚恤,一面召集众臣商讨,迦叶摩量能以一派之力重创中原武林,西垣诸国恐会趁此有所异动。

      皇帝尚未亲政,却急着建功,想让中道二宗支持朝廷,替朝廷剿灭迦叶摩量,挞伐西垣丘。

      商栩既知皇帝的目的,若不答应,定然请不下恩旨,救不了东曜;若答应,他自此与迦叶摩量为敌。

      局面陷入两难,他自问二十载习武,习的是侠义之道,为的是锄强扶弱、扶危济困。

      迦叶摩量当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但凡有一丝悲悯之心,都不可能举起刀剑,屠戮无辜之人。

      而今任掌门病笃,骆掌派垂危,他作为东曜五代掌派,成为朝廷拉拢的对象,但他不能因一道恩旨让东曜剑派沦为皇帝驰骋野心的刀兵。

      他若应允,不仅对不起为救他而死的拓跋熠,对不起共同浴血奋战的五尊者、教众,更对不起阿游。

      商栩决定遵从本心:“难道没有恩旨,就救不了东曜吗?”

      尚未拼力一搏,怎能断定结果?

      不等天黑,他便整理好行装,准备向皇帝请辞。

      “贵人。”外面忽响起容和的声音,“圣上设宴,请贵人前去赴宴。”

      赴宴?他无官无职,哪有资格跟皇帝一起吃饭。

      不过既打定主意要走,宴席自当敬谢不敏,不如趁此机会向圣上辞行。

      容和将他引至一处宫殿,抬头见匾额上书“清词轩”。殿内竹木潇潇,苍翠俊逸,与别处镶金嵌玉、朱墙明瓦略有不同。

      “贵人请。”容和于清词轩门前站定,“去吧,贵妃娘娘在等。”

      “贵妃娘娘?”

      “圣上家宴,没有外人,贵人放心。”

      这句“没有外人”比“贵妃娘娘在等”更叫人不知所谓。天子家宴,赴宴的皆是天潢贵胄,他可不就是个大大的外人么?

      当今圣上仅有一皇后一贵妃,皇后出身于章雒王氏,贵妃出身于章雒齐氏,两族累世将相公卿,富贵至极。

      齐贵妃与圣上同龄,样貌姣好,虽也年轻,言谈举止却甚是端庄优雅。

      一道珠帘相隔,侍女搬来凳子,让商栩坐于帘外。

      “商掌派不认识我,我却认识商掌派。”齐贵妃盈盈一笑。

      “草民惶恐,不知何时何地见过娘娘尊容?”商栩谦道。

      “十五年前,桐里镇,我家堂叔的新学馆落成,听闻东曜张掌派写得一笔好字,堂叔请他来为学馆题写匾额。我那时不过三岁,堂叔让我给张掌派念诗,我念了首《天地正气歌》,得了夸奖。张掌派称我聪慧,将来必成大器。”

      商栩恍然记起是有这么一桩事,他与师父一起前往桐里,为齐氏新开的学馆剪彩。

      当时前来捧场的大多是文人墨客,他跟在张鹤林身后挨个行礼,看似恭敬,其实谁都没记住,哪会对一个三岁女童格外上心?

      “师父已过世多年,劳贵妃娘娘挂怀。”

      “他老人家尚在时,对堂叔的学馆颇多照拂。彼时我年幼,全因他一句夸赞而笃定读书之志。张掌派侠义无双,他过世时,桐里学子悼文如雪,一时纸贵,这些皆是我亲眼所见。”

      二人正说着话,皇帝并宫人一行入了清词轩:“你们在聊什么?好热闹啊。”

      齐贵妃从帘内走出,向皇帝款款一礼。

      商栩拱手,正欲跪下,却被皇帝阻住:“商卿不习惯这些繁文缛节,免了吧。朕带了个人让你瞧瞧。”

      一位少年从皇帝身后走出,恭恭敬敬道:“拜见贵妃娘娘。弟子齐傲然,见过商掌派。”

      齐傲然?

      商栩搜寻着记忆,齐傲然的模样虽眼熟,但他向来深居简出,对这少年实在没什么印象,唯一记得的,是入门试炼时,他试图将白游推下铁索阵,却被萧闻歌反制,落了个第三。

      既是第三名,应也拜入了纯钧阁,是任掌门的徒弟。

      齐贵妃见他二人同出一派,却并不熟络,于是打圆场道:“小然是我族弟,在东曜习武时多亏各位尊长悉心教导,使他有一技傍身。”

      商栩摇摇头:“齐师侄是纯钧阁门下,由掌门亲自教授,与我无关。”

      他这句“与我无关”直叫场面立刻冷了下去,齐贵妃有些尴尬,齐傲然也不敢多言。

      皇帝见状,轻咳一声,容和当即会意,让侍女、内侍们招呼膳房传菜。

      “澜儿、小然既与商卿是旧相识,不妨坐下来,一同吃个饭。”

      齐贵妃闺名齐昕澜,因她堂叔身后无所出,她在一岁时被送往桐里,过继给堂叔。及至十二三岁,齐家堂叔病逝,她又被接回章雒本家,后来应选入宫,先封了妃,两年后晋了贵妃。

      见皇帝、贵妃、齐傲然逐一落座,商栩跪下揖道:“草民特来向圣上辞行,东曜事急,请允许草民先行返回,料理诸事。”

      皇帝即位的时间是不久,却从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人。

      他刚拿起象牙箸,复又放下,动了动唇似要说什么,却没开口,侧过脸生闷气。

      齐贵妃见了,朝容和点了点头,容和将一帮伺候的人带了下去,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商掌派,中道二宗向来拥护朝廷。先帝在时,西垣丘诸国臣服,往来贸易兴盛。如今匪寇横行,边贸不兴,更有西垣军队占城为王,寻常商队不敢西行。圣上数度派遣使节,试图劝服西垣诸国,重开边贸,但尚未走到桑柘城便亡命于途中……”齐贵妃涉猎群书,无论前朝史册还是当今情势,皆熟稔于心。

      杨天纵与其父两代经营彤云马帮,帮内西垣人、中原人亲如一家,在北虞部和西垣丘是极为罕见的。

      可即便是彤云马帮,西行走商时也须刻意绕行碑山山谷,只为不与八海绿洲的西垣军队起冲突。

      皇帝深居宫中,或许并不太了解北虞部、西垣丘究竟是怎样的局面。

      “天子使节在北虞部遇害,绝非迦叶摩量下的手。”商栩笃定道。

      “当真与迦叶摩量没有分毫关系吗?”皇帝终于开口,“朕可是听闻,若非迦叶摩量掌教出面阻止,彤云马帮几成耆末将军巴吐浑哲的阶下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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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是一个关于“天赋”的故事,无论有没有天赋,只要做自己,都值得被爱~ 预计全文55万字,日更到完结! 下本开《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感兴趣麻烦点个收吧,孩子再也不想三无开文了呜呜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