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续》Apen

20、008 找

　　昨晚，一夜无梦。

　　什么也没感受到，什么都没听到，方淮觉得，这应该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一睁开眼，就是陌生的天花板。
　　方淮有些恍惚，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别人的家里。房间里很安静，早晨柔和的阳光平铺在地板上。长时间紧神紧绷后的放松，让他顿时犯了懒，他十指交叠撑在头顶，伸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懒腰。

　　“你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很突兀地响在头顶。方淮这才惊觉发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他腾的一下子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和高渠四目相对，两人面面相觑。

　　高渠此时靠着窗边坐下，手里正翻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漫画书，脚边还放着同系列其他册。

　　“你好。”方淮冲着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你好。”高渠回应着，再次埋头翻起了书，一边翻，一边说：“醒了桌上有粥，是给你留的，你吃了吧。”

　　闻言，方淮朝餐桌看去，果然桌上摆着一叠小笼包和一只白瓷碗。

　　“谢谢。”方淮转回头朝高渠道着谢。
　　“是段续准备的。”高渠回答着，双眼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漫画书。

　　见高渠如此冷淡的反应，方淮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从沙发上站起身，顺手把自己盖过的被子叠好了才朝餐桌走过去。
　　全程高渠都没有抬过一次头，说过一句话。
　　这是讨厌他吗？

　　刚才坐着看不见瓷碗装的是什么，走近了才发现里面是满的都快溢出来的桂花粥。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碗璧，还是温热的。这么说的话，他们应该也刚吃完不久。
　　他睡得有这么死吗？竟然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方淮轻拉开凳子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吃起早餐。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连咀嚼的速度都刻意放得很慢，勺子也不敢碰到碗璧。稍微发出一丁点声音他都感到愧疚，就怕招了别人的嫌。
　　本来昨晚就已经很麻烦他们了。

　　太有负担了。
　　方淮简直坐立不安，酝酿了好久，才没话找话开口问：“不过只有我们在吗？另外一位……先生呢？”

　　“你是说的段续吗？他在楼下。”高渠依然埋头看书回答他。

　　“哦。那我去跟他打个招呼吧。我也应该走了，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时，高渠总算愿意暂时先放弃漫画书看他了，但他依然舍不得放下书，“你最好先留在这里，段续也说了你可以继续留下。”

　　方淮把白瓷碗轻放在餐桌上，“我只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这样做没问题吗？不担心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吗？”

　　“需要担心的应该也不是我们，毕竟进到别人家里的人是你。”高渠回答说。

　　方淮淡淡笑一下，回答道：“也是。”

　　“你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高渠问道。
　　方淮看着他摇摇头，回答说：“等我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在这里了，然后就遇到了另一位先生。”

　　“你是因为灵魂契约才来到这里的。”高渠回答说。
　　方淮皱起了眉，问道：“那是什么？”
　　袁安贞也提到过他们之间有某种契约，难道就是这个？

　　高渠顺手把手里的漫画书放在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走向方淮。方淮有些不知所措，本能像往后退，但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没得退。

　　“虽然很淡，但你的灵魂上是有名字没错的。”高渠说道。
　　“名字？什么名字？”方淮满腹疑问，抬头望着他问。

　　“‘袁安贞’你灵魂上的名字，也就是和你缔结灵魂契约的人姓名。你们的契约开始于一千七百多年前，虽然我记不起来当时的事了，但我的脑子里都有记录。”

　　为什么脑子里有记录但却记不起来呢？
　　方淮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还是不理解高渠说的话，但方淮勉勉强强抓住了其中的重点。

　　“和袁安贞缔结灵魂契约的人，是叫洛方怀吗？”方淮问道。
　　“是的。”
　　“但我不是洛方怀，我不知道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确实不是洛方怀，你是他的转生。人类灵魂在进入轮回之前经历非常严苛的归元过程后会变成原始灵魂状态，没有形状，没有记忆，没有特点。在来世被新的□□和环境重新塑造，这被称为以身塑魂。而契约者因为有灵魂契约的牵绊，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保留前世的记忆与灵魂形态，来世肉身和环境则会被灵魂的磁场影响，这是以魂塑身。你与洛方怀，只是肉身有所不同而已。”

　　不懂。

　　所以袁安贞如此执着于他，只是因为他拥有洛方怀的灵魂？

　　“我最近偶尔会梦见那个叫洛方怀的人，还有袁安贞。这也是因为这段契约关系吗？”
　　“是的。他在你身边，你就会逐渐恢复记忆。”
　　“那我恢复记忆后，我到底是洛方怀还是方淮？”
　　“我不知道。”
　　“那你又是谁？”
　　听了这么多，方淮现在才想起来问他是谁。
　　“我叫高渠。”高渠呆呆地回答说。

　　“不，我不是……”他并不是想问他的名字，但想想就算真的知道他是谁，也没什么意义，方淮叹了口气，“算了。那现在我应该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呆在这里就好。”高渠回答他。
　　“需要多长时间？”

　　高渠穿透方淮的□□看向他的灵魂，那几个字又变弱了些。
　　“也许过了今晚……”

　　因为高渠模糊不清的一句话，方淮就一整天胆战心惊挨到了晚上。

　　但不知从何时起，高渠也不见了，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人。
　　倒也不是害怕，就是有些不安。身边有人就还好，身边没人的话，他感觉先前那些要想逃避的东西又找了上来。

　　好难受。
　　感觉身上的每根汗毛，每个细胞都不自在。

　　担忧，急迫，迷茫，自我怀疑……
　　此刻的他能在短短几秒内把这些所有的情绪都经历一遍。他的精神被这些情绪裹挟，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他希望有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做，希望有人点醒他，他所遭遇的这些事，都是因为什么。

　　在不经意间，他看到露台上有个人影。他来回踱步，嘴里振振有词，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
　　方淮有些好奇，从沙发上起身。他的动作引起一旁的一直默默观察的两人注意，他们看着方淮往露台走的身影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要去哪儿……”高渠正要追上去，胳臂却被段续一把拉住。
　　“让他去吧。”段续开口说道。
　　“可是露台上面什么都没有。”
　　“在我们看来是什么都没有，可他不会那么认为。他的灵魂很虚弱，加之袁安贞在他周围，他的记忆会慢慢恢复，逐渐分不清现实还是幻境。我们一直都在，但他还是以为只有自己。”

　　段续说得没错。
　　在方淮看来，露台上的人影是真实存在的，是他伸手就能碰到的。

　　“找不到了。”

　　方淮一推开露台的门，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他记得这个人，是他这段时间一直梦到的洛方怀，也是他们说的，袁安贞的契约对象。

　　“你在找什么？”方淮走上前询问道。

　　洛方怀听见了，回过头来看向他。他在认真思考方淮提出的问题。看他的表情，方淮就知道他有多努力。但他的努力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他的表情很快变得为难且自责，“在找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还找什么，你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找。”方淮说到。
　　洛方怀摇摇头：“在找什么……我不记得了。”
　　“那就别找了。”
　　洛方怀再次摇摇头：“不行，要找到的。”
　　方淮皱起了眉，问到：“很重要吗？”
　　洛方怀露出迷茫的表情，说到：“很重要吗？我也不知道了。”
　　“真是个傻子。”方淮有些恼火地说到。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伤心的情绪，他却在落泪。
　　不管是方淮还是洛方怀，他们都是局内人，谁都看不清。

　　方淮就看着他在来来回回的踱步，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找不到了。”

　　方淮听烦了，故意挖苦他问到：“那你的名字呢？还记得吗？”
　　洛方怀扭头看向他，回答：“名字吗？我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洛方怀像是犯了错一样，避开方淮的视线，回答说：“不记得了，我怎么会在这里，不记得了。我是谁，不记得了，我在找什么，不记得了。”

　　“那你找的东西应该很重要，这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也没关系吗？”

　　“重要吗？”
　　方淮以为他又要说不记得了。
　　没想到他却说了一句“好像确实很重要。”

　　“很重要的话，那要不要再努力想起来？”
　　洛方怀又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我知道你叫什么，需要我告诉你吗？”

　　听到这句话，洛方怀双眼终于有了神，他想看救世主一样看着方淮，眼里满含期待。

　　“洛方怀，你叫洛方怀。”方淮一字一句的回答。

　　“洛方怀……”
　　洛方怀喃喃自语，把自己的名字反反复复地念，但仍然看不出来他的情绪有任何变化。

　　看到他这样，不知为何，方淮心情很低落。
　　他好像可以感受到洛方怀的情绪了。
　　原因无他。
　　因为他是洛方怀，洛方怀也是他。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方淮的眼眶滚落出来，划过他的脸颊，被他的大拇指截住。他把蘸了自己眼泪的大拇指递到嘴边，用舌尖轻点一下。

　　他终于明白高渠说的“也许过了今晚”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着忙忙碌碌的落方怀，主动走上去，落方怀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了。”方淮硬挤出一抹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