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情劫》六月的记忆

7、血脉谎言

　　墨云深在剧痛中醒来。首先恢复的是嗅觉——浓烈的草药味中混着某种金属燃烧的气息。接着是触觉，他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左腿伤口被涂上某种绿色药膏，凉丝丝的麻木感掩盖了铜毒的灼痛。

　　"他的脑波频率达到共振阈值了。"

　　慕容芷的声音。墨云深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半球形石室，墙壁上镶嵌着数百面铜镜，每面镜子边缘都刻着莲花纹。萧红蕖躺在相邻的石床上，右半身已经完全结晶化，像一尊未完成的蓝水晶雕像。

　　"别动。"慕容芷按住想要起身的墨云深，"铜毒离心脏只有一寸，我用青蚨门秘药暂时封住了。"她指向萧红蕖，"但她等不了太久。"

　　墨云深的变异义肢被固定在床边的金属架上，莲花纹路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蔓延到了肩膀。他尝试活动手指，发现能感受到远处萧红蕖结晶化手臂的"脉动"——一种奇异的、非物理的连接。

　　"这是哪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青蚨门的地下圣所。"慕容芷从袖中取出一块菱形水晶，"在你做决定前，有些事应该知道。"

　　水晶被按在墨云深额头上。冰凉触感瞬间变成针刺般的疼痛，随后视野被强光充满——

　　——十五年前的皇陵深处。年轻许多的慕容芷跪在玉石台阶上，怀中抱着个五六岁的女童。女孩右腕有个发光的莲花纹，正哭喊着要母亲。台阶尽头，与萧红蕖容貌九分相似的红衣女子被锁在青铜柱上，胸口插着七根银针。

　　"姐姐，何必固执？"慕容芷喊道，"把灵能水晶取出来，你还能活！"

　　红衣女子虚弱地摇头："水晶已经和红蕖血脉融合...取出她会死..."她突然睁大眼睛，"墨家的人来了...快带她走！"

　　画面切换。黑暗的甬道里，慕容芷抱着昏迷的女童狂奔。身后传来爆炸声，气浪掀翻了追赶的青衣人。一个戴银面具的高大男子站在火光照亮的通道尽头，机械臂上沾满鲜血。

　　"霍恩海姆..."现实中的墨云深喃喃道。

　　幻象中的银面人举起机械臂："把女孩交出来，慕容芷。她体内的灵能水晶属于铁鹰。"

　　"她是活人！不是你们做实验的材料！"慕容芷后退几步，突然将一块玉佩塞进女孩衣襟，然后按下墙上的机关。暗门打开，她把女孩推进去，"记住，红蕖，你母亲叫慕容萱，她是为保护你而——"

　　机械臂刺穿了慕容芷的腹部。但暗门已经关闭，银面人愤怒的咆哮声中，画面再次切换——

　　——小女孩在黑暗的密道中爬行。她手腕的莲花纹光芒越来越弱，最终完全熄灭。当她在出口处被一队士兵发现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历，只记得"红蕖"二字和眼角那颗朱砂痣...

　　水晶从墨云深额头移开。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慕容芷的眼中闪烁着与幻象中相同的痛苦："现在你明白了？萧红蕖不是纯粹的前朝皇室血脉。她体内的灵能水晶是二十年前从铁鹰偷来的实验品，她母亲为保护她而死。"

　　墨云深转向结晶化的萧红蕖，喉咙发紧："所以她使用能力会加速结晶化..."

　　"因为水晶在与宿主争夺控制权。"慕容芷轻抚萧红蕖的脸颊，结晶已经蔓延到右眼角，"我花了十年才找到她，那时她已经是朝廷培养的杀手，完全忘记了过去。"

　　石室突然震动起来，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一个青衣人慌张跑进来："门主！铁鹰的钻地机突破第三防线！"

　　慕容芷脸色骤变："比预计的早了两天。"她转向墨云深，"没时间了。要救她只有两个选择——"她指向墨云深的变异义肢，"用你的机械臂作为能源，启动仿制天工图暂时抑制水晶活性；或者冒险找到完整天工图，但成功率不足一成。"

　　墨云深看向萧红蕖。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仍紧锁着，左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结晶化的右臂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像在抵抗什么。

　　"如果我选第一种...她会怎样？"

　　"活下来，但失去所有灵能，变成普通人。"慕容芷的指尖划过萧红蕖的莲花纹，"第二种选择，你们都可能死。"

　　又一次剧烈震动。远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青衣人再次冲进来："钻地机突破最后防线！霍恩海姆亲自带队！"

　　慕容芷突然抓住墨云深的手："没时间了！选！"

　　墨云深看向自己的变异义肢。它曾是他残缺身体的延伸，如今却成了与萧红蕖生命的纽带。他伸手轻触萧红蕖的左手，感受到微弱的回应。

　　"有第三种选择。"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让我们灵能共振。"

　　慕容芷瞳孔收缩："你疯了？未经调制的共振会撕裂你的意识！"

　　"已经开始了。"墨云深指向变异义肢——莲花纹路正自动延伸，形成与萧红蕖结晶化纹路完全对称的图案，"从山洞开始，我们的灵能就在自发同步。"

　　外面的爆炸声越来越近。慕容芷咬了咬牙："青衣卫队能争取一刻钟。"她快速解开墨云深右臂的固定装置，"躺到她身边去。"

　　墨云深拖着伤腿挪到萧红蕖的石床上。近距离看，结晶化比想象的更严重——她的右侧肋骨已经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内部跳动的蓝色光点。慕容芷将两人的右手腕交叠，莲花纹与变异义肢的纹路完美重合。

　　"听着，"慕容芷将一块刻满符文的铜板放在他们交叠的手腕上，"共振会带你们进入彼此的灵能领域。找到她的核心记忆，引导灵能回流。但绝对不要触碰那个蓝色光点，那是灵能水晶的本体。"

　　铜板开始发热。慕容芷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无论看到什么，记住那不是现实。如果一刻钟内回不来..."她没说完，转身迎战入侵者。

　　墨云深刚想回应，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变异义肢的莲花纹爆发出刺目蓝光，吞没了一切知觉。

　　黑暗。然后是无数记忆碎片如流星般划过。

　　墨云深漂浮在虚无中，试图抓住某个碎片。指尖接触的瞬间，画面炸开——

　　——七岁的萧红蕖（那时她还叫红蕖）在黑暗的密室中训练。没有玩具，没有伙伴，只有冰冷的武器和更冰冷的教官。她手腕上的莲花纹被特殊绷带遮盖，每次使用能力都会遭到电击惩罚...

　　碎片消散。另一个记忆主动撞向墨云深——

　　——十三岁的萧红蕖第一次执行刺杀任务。目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抖着递给她一块麦芽糖。她犹豫了，结果被潜伏的监督者用灵能鞭抽打后背。那晚她躲在被窝里，咬着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

　　越来越多的记忆涌来。墨云深被淹没在萧红蕖的痛苦中，几乎窒息。就在这时，变异义肢传来一阵刺痛——是慕容芷提到的"核心记忆"！他顺着感应游去，抓住最亮的那块碎片——

　　——五岁的萧红蕖在母亲怀中哭泣。皇陵深处，慕容萱正将一枚蓝色水晶按在女儿手腕上。"忍着点，红蕖...这能保护你..."莲花纹在皮肤上成形，同时小女孩眼角浮现出朱砂痣..."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怨恨你姨母...她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记忆突然扭曲。画面切换到黑暗的甬道，银面具的机械臂刺穿慕容萱的胸膛。小萧红蕖在暗门后尖叫，却被慕容芷捂住嘴..."妈妈！妈妈！"...

　　"萧红蕖！"墨云深在记忆虚空中大喊，"那不是现在！回来！"

　　没有回应。记忆碎片开始崩溃，说明她的意识正在消散。墨云深拼命感应变异义肢的连接，突然发现一条微弱的"线"通向记忆深处——在那里，蓝色光点（灵能水晶本体）正吞噬着萧红蕖最后的意识。

　　赌一把。墨云深沿着"线"冲过去。在触碰到光点的刹那，难以想象的痛苦席卷全身——那不是人类的痛感，而是机械被拆解、齿轮被碾碎的抽象痛苦。他瞬间明白了：这是灵能水晶在吞噬霍恩海姆机械心脏时的记忆反馈！

　　混沌中浮现出模糊画面：银面具下，霍恩海姆的机械心脏中央囚禁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抬头瞬间，墨云深如遭雷击——

　　——父亲！是年轻时的父亲！他被囚禁在灵枢核心中，成为永动机般的能量源！

　　"云深..."人影发出无声的呼唤，"天工图...钥匙..."

　　连接突然剧烈震荡。墨云深被抛回现实，发现萧红蕖已经半坐起来，左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她的右半身结晶化停止了蔓延，甚至略微退却了些，露出部分原本的皮肤。而他的变异义肢变成了银蓝色，表面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

　　"你...看到了..."萧红蕖的声音虚弱但清醒，"我的...记忆..."

　　墨云深点头，喉咙像被火烧过："也看到了我父亲...他被囚禁在霍恩海姆的机械心脏里..."

　　石室大门被暴力破开。慕容芷倒飞进来，撞在铜镜墙上吐血不止。霍恩海姆的机械身躯跨过门槛，三具人形机械悬浮在侧。他的银面具裂了一道缝，露出后面发红的眼睛。

　　"感人的重逢。"机械臂变形为多管武器，"可惜到此为止。"

　　萧红蕖突然举起右手——结晶化的手指张开，一道蓝光射出，在空中形成莲花状屏障挡住第一波攻击。但随即她咳出蓝色血沫，新生的皮肤再次开始结晶。

　　"不行！"墨云深抓住她的手，"不能再使用能力！"

　　霍恩海姆冷笑着充能第二波攻击："选择吧，侄子。加入铁鹰，或者和她一起死。"

　　慕容芷挣扎着爬起，将一块铜镜碎片塞给墨云深："背面...有地图...完整天工图在..."

　　机械臂的充能声达到峰值。千钧一发之际，墨云深将变异义肢按在萧红蕖的莲花纹上——银蓝色光芒爆发，形成与山洞中相似但更稳定的能量护盾。霍恩海姆的攻击在护盾上激起涟漪，却未能穿透。

　　"走！"慕容芷扑向霍恩海姆，手中铜镜迸发最后的光芒，"记住你看到的！"

　　墨云深抱起虚弱的萧红蕖，冲向石室暗门。身后传来慕容芷的惨叫和霍恩海姆愤怒的咆哮。暗门关闭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慕容芷的身体被机械臂贯穿，但她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手中铜镜反射着霍恩海姆破裂面具下的脸...

　　黑暗的甬道中，萧红蕖的呼吸越来越弱。墨云深摸到铜镜碎片背面确实刻着地图——是前朝皇陵的构造图，某个位置标注着"净莲"二字。

　　"坚持住，"他在她耳边低语，感到变异义肢正源源不断地将某种能量输入她体内，"我们去找完整的天工图。"

　　萧红蕖的左手无力地抓住他的衣领："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墨云深加快脚步，甬道尽头隐约可见光亮，"因为现在我看到了你，你也看到了我。没有什么比这更真实。"

　　萧红蕖的嘴角微微上扬。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将一块玉佩塞进墨云深手中——正是幻象中慕容芷塞给五岁她的那块。玉佩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净莲开处，灵肉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