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同舟
...
-
货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
从京城到清江浦,这一路鲁大的船要过四道闸、三个码头,每到一个码头都要卸一批货、再装一批货。
麻袋上来的上来下去的下去,黎愿渐渐看明白了,这船运的是粮,从北边往南边运,越往南粮价越高,鲁大这一趟能赚不少。
但她没心思关心粮价,她只关心一件事:这一路上有没有人在找她。
每到一个码头,她都会借着上岸买干粮的机会,在告示牌前多站一会儿。
告示牌上贴着各种公文,催粮的、抓逃犯的、悬赏的。
头两次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上面写着“黎氏孤女,潜逃出京,有知情者速报”,但每一次都没有。
告示牌上贴的都是年前的老公文,有的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有的被风吹走了一半,根本没人管。
她松了一口气,又不完全松,父亲教过她:没消息不代表安全。真正危险的东西,从来不会贴在告示牌上。
陆云祁这个人,她始终没看透。
三天里,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不是那种沉默寡言到令人窒息的性子,如果她搭话,他会回;如果她不说,他也不主动。
他的沉默不是冷,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得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回避,远得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接近。
这种分寸感让黎愿觉得舒服,又隐隐不安。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独自出门在外,没有随从,衣着普通,开口却是标准的官话而不是土语。
他身上有太多东西对不上号。
她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也一样可疑,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姑娘,独自搭船南下,说话的口音和措辞时不时会漏出破绽。
她已经很小心了,尽量简短地说话,尽量用宋婶和春草平时用的那种语调。
但一个人从小养成的说话习惯是藏不住的,就像穿惯绸缎的人忽然换上粗布,再怎么缩肩低头,走路的步子还是和真正的粗使丫头不一样。
她已经注意到陆云祁有好几次多看了她一眼,尤其是在她说出“那个”而不是“那个啥”的时候,在他问她“你是京城人吗”她顿了一息才回答“不是”的时候。
他们二人都知双方说的都不是真话,但谁都没有揭穿谁,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不能说的来处。
正月二十六,船到了清江浦。
清江浦是运河上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交汇,码头上永远挤满了船、人和牲口。
卸货的苦力赤着膀子在寒天里出汗,货栈的伙计扯着嗓子报数目,旁边卖鱼的小贩和卖布的行商互相骂对方占了自家摊位,闹哄哄的一片,像一锅煮开的粥。
鲁大把船靠了岸,跳上码头去和货栈的人交接。临走前他撂下一句话:“我这船只到这儿,往南的货不跑了,你们要是还往南走,得换船。”
黎愿站在船头,望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有些发懵。
她只知道白鹭渡在江南,但具体怎么走,她完全没有头绪,是继续走水路?还是走陆路?往哪个方向走?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摸到那半块玉佩的轮廓。
玉佩还在,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心口,但它不会告诉她接下来往哪儿走。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鼻子底下有嘴,码头上的船家十个里有九个知道方圆百里的大小渡口。
她只要一个一个去问,总能问到白鹭渡在哪儿。
她上了岸,正准备往码头深处走,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漓姑娘。”
她回头。陆云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肩上挎着他的包袱。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领口露出一线灰色的衣领,看起来比头几天精神了些,但眉眼间那股淡淡的倦意没有消。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静,审慎,不太容易让人看透。
“陆公子。”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周围是人来人往的喧闹声,脚夫扛着麻袋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一个卖茶鸡蛋的老妇扯着嗓子喊“热乎的茶蛋刚出锅”。
他们两个就站在这一片闹哄哄的正中间,谁也没有先迈步。
“你往哪儿走?”陆云祁先开了口。
黎愿犹豫了一瞬,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她要去白鹭渡,但她不能直接说白鹭渡,如果陆云祁是普通人,她说了也无妨,如果他不是,那“白鹭渡”三个字就等于把她和黎家连在了一起。她不能冒这个险。
“往南,去找亲戚。”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陆云祁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一个什么表情,他说:“巧了,我也往南走。”
黎愿心想:天下往南走的人多了,未必就是同路,她正想说一声“那就此别过”,还没开口,码头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挨个盘查码头上的年轻女子,手里捏着一卷纸,逢人便展开来问。
隔得太远,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能看见那几个人腰间都别着短刀,不是普通的地痞。
黎愿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但刻意压着速度不让自己跑起来,跑就是不打自招。
她低着头穿过卖鱼摊和货栈之间的一条窄巷,心跳声盖过了周围的吆喝声。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杂乱的、沉重的脚步声,还夹着一声粗着嗓子的喊:“站住!”
她没有站住。她加快了步子。
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极大,一把将她拽进旁边两间货栈之间的夹缝里。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别出声。”
是陆云祁。
他把她按在墙上,不是粗暴的那种按,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夹缝口的那种挡。他的肩膀很宽,罩住了她整个人。
她被困在他和墙壁之间,看不见外面,只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气息,皂角、河水的腥味,和一点点炭火的烟气。
她的一只手已经本能地抬到了腰侧,那个位置,如果她腰上别着刀,刀柄应该正好在掌心。
但她腰上什么都没有,那只手悬在半空,被陆云祁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夹缝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有人在喊:“那丫头呢?刚才还看见的!”另一个声音说:“往那边跑了。”是一阵乱糟糟的追赶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码头上的喧嚣吞没了。
安静下来。
黎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她抬起眼,对上陆云祁的目光。
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很淡,但目光很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伤人,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走了。”他退后一步,把空间还给她,语气随意得像刚才只是帮她躲了一场雨。
黎愿从夹缝里走出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多谢。”
陆云祁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很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不轻不重地钉进空气里。
“漓姑娘,我能问个问题吗?”
黎愿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