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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码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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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喧嚣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是隔了一层水。
黎愿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陆云祁的眼睛,那双眼睛不闪不避,没有敌意,没有殷勤,只有一种想把她看清楚的认真。
“我说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去南边投亲戚的。”
陆云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刚才那些盘查的人,是清江浦巡检司的便衣,巡检司不管京城的事。他们要找人,一定是得了上头的命令。能让他们在上元节刚过就出来查人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抓江洋大盗,要么是找某个从京城逃走的重要人物。”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看着不像江洋大盗。”
黎愿没有说话。
陆云祁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不再追问。
他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换了个话题。
“我刚才打听了,往南去白鹭渡,在清江浦得换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仍然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黎愿僵住了。
他说了白鹭渡!不是她在说,是他在说!
他去打听白鹭渡,他去打听白鹭渡做什么?他要往哪儿去?他要干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拼命想从那双沉静的、看不透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她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你……”她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你去白鹭渡做什么?”
陆云祁看了她一眼,把包袱换了个肩膀:“我去白鹭渡,找一个姓沈的船娘。”
码头上有人卸货,一只麻袋从高处砸下来,轰的一声闷响。黎愿没有听见那个声音。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姓沈的船娘。
白鹭渡。姓沈的船娘。
这七个字,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线索,她谁都没有告诉过,连宋婶和黎安都没有告诉。
但这七个字,此刻正从面前这个认识了不到四天的人嘴里说出来。
“你认识姓沈的船娘?”她的声音很低,低到自己都差一点没听见。
陆云祁转过身来,看着她,码头上有人吆喝,有船靠岸鸣了号子,有茶蛋老妇扯着嗓子喊“热乎的”。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发生在别处,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不是恍然大悟,也不是戒备,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我不认识。”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但我父亲认识。”
“你父亲是谁?”
陆云祁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那块旧玉佩,绳结是新的,玉质不算上乘,但黎愿在昏暗的船舱里第一次看见时就觉得眼熟。
他把玉佩翻过来,让她看背面。
她看见了,玉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陆”。
“陆敬之,我父亲。兵部侍郎,先帝旧部,你父亲黎巍的世交。”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这两个字太重了,会把她压碎。
黎愿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衣角,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件事比码头上所有的声音加起来都大,比一百袋麻袋砸在地上都响。
他不是陌生人,他是陆敬之的儿子,她记得父亲提到过陆家,虽然只有一次,虽然只有一句,但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陆敬之那个人,靠得住,但别指望他当出头鸟。”
父亲口中的陆家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枚她认识一半的玉佩。
她把手探进衣襟内侧。在那里,那半块刻着“晏”字的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把它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
陆云祁低下头,看着那半块玉佩,他笑了,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也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而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把自己的玉佩收进怀里,重新挎好包袱,“走吧,去白鹭渡。”
“你也要去?”黎愿脱口而出。
“本来就是要去的。”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是替父亲跑这一趟。他去不了,也不能去,所以我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去干什么的?”
黎愿握着那半块玉佩,把它重新放回衣襟内侧,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去拿另外半块。”
陆云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那走吧。”
码头上,鲁大已经卸完了货,正蹲在船头抽烟袋。
他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过来,吐了口烟,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像是看明白了什么又懒得说。
“二位,换船往南的话,那边第三艘,孙老大的乌篷,跑白鹭渡那条线。”
陆云祁道了声谢,往那边走。黎愿跟在后面,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鲁大。
“大叔,这几天谢谢你。”
鲁大摆了摆手,烟袋锅子在船舷上磕了磕:“走吧走吧,自己小心。南边比北边暖和,但水比北边深。”
黎愿没太听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孙老大的乌篷船比鲁大的货船小得多,窄窄的船身,矮矮的顶篷,撑船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船夫,话不多,看见两个人上船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篷子里两个铺位,就自顾自去解缆绳。
船离开清江浦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码头的喧嚣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老孙头偶尔哼的两句不知名的小调。
陆云祁坐在船头,望着渐渐黑下来的河面。
黎愿坐在船篷里,隔着一道竹帘看他,他的背影不算宽,但很稳,肩背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也许是在看路,也许是在看水,也许什么都没看。
黎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往铺位深处挪了挪,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那些人是谁,盘查码头的那几个。”
陆云祁转过头来,隔着竹帘看了她一眼。
“清江浦巡检司的便衣,巡检司归兵部管。”
“你父亲是兵部侍郎,”黎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巡检司的人听谁的?”
暮色里,陆云祁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河面。
“快了,”他说,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有些远,“快到了。”
黎愿没有追问。她已经知道了她想知道的答案。
巡检司归兵部管,兵部是陆家的地盘,这个看起来好像什么关系都没有的巧合,在他嘴里不过是“我帮你打听了”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
她重新靠回舱壁,老孙头在船尾哼的小调被风吹散了几段,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不知是什么曲子,只是调子软软的,带着江南口音里特有的糯,像是在唱春天来了,又像是在唱谁家娘子等不到归人。
黎愿闭上眼睛。
怀里那半块玉佩贴着心口,稳稳当当,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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