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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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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的最后一夜,黎愿独自跪在灵前,白烛烧了一整夜,烛泪堆在铜盘里,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座小小的蜡山。
她望着父亲的灵位,在心里把父亲交代的三件事重新过了一遍,一字一句,不敢有遗漏。
“白鹭渡”“沈青溪”“半块玉佩”“别荒废了”
父亲没说的是,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去了之后会遇见谁,玉佩合上了之后要做什么。
父亲应不是忘了说,他只给了她第一步的线索,后面的路要她自己走。
她懂父亲的疑虑,是怕她知道太多反而危险,知道的越少,在皇帝的人面前就越没有破绽。
正月初二十二,头七已过。
当夜,天阴得浓,月亮一丝光也透不下来,黎府后门的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声,黎愿脱下了守灵的白衣,换上春草从自己屋里拿来的一套丫鬟衣裳,靛蓝的粗布袄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穿在身上倒还合身,只是腰间空落落的,少了平日里那些环佩叮当的分量。
她什么都没带,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小包碎银子、一只旧瓷瓶,母亲留给她的退热药和那半块玉佩。
她把玉佩贴身收在衣襟内侧,玉佩贴着心口,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像一只小小的、冰冷的手在按着她,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是谁。
宋婶给她包了几个炊饼,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包袱里的时候还热着。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没有哭,只是把包袱的结打了一遍又一遍,打了拆,拆了打,像是永远也系不紧。
“大小姐,路上小心。”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黎愿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宋婶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她粗糙的手掌在黎愿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疼了。
黎安站在后门口,已经把那扇锈迹斑斑的小门推开了一条缝,往外张望了片刻,回头朝黎愿点了点头。
“大小姐,巷子里没人。”
黎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府邸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槐树的枯枝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廊下的灯笼都罩着白布,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排沉默的灵幡。
她没有说再见,她怕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她侧身出了门,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从黎府到南城码头,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京城的路她不算陌生,但从前出门都是坐轿子,有丫鬟跟着,有护院在前头开路,现在她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上,每一步踩下去都觉得自己太响、太快、太不像一个丫鬟。
但她没有慌,她发现自己的脚步比想象中稳,呼吸也比想象中匀。
她拐错了一个路口,多绕了两条街,但最终还是找到了码头。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腥甜,她深吸了一口,肺里灌进冷冰冰的空气,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码头上停着不少船,她按照黎安之前帮她打听好的,找到了那条南下的货船。
船不大,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整整齐齐的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是粮还是盐。
船头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出一个蹲在船舷边抽烟袋的中年男人。
“大叔,”黎愿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粗使丫头,“请问这船是往南去的吗?”
船家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他叫鲁大,常年跑京城到江南的水路,什么人都见过,面前这个小丫头穿得寒酸,但说话的口音和措辞不像穷人家的孩子。
他多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跑船的人有个规矩:客人不说的事,不问。
“往南。到清江浦,走不走?”
“走。”黎愿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个够吗?”
鲁大掂了掂银子,揣进怀里,朝船舱努了努嘴:“进去吧。里头已经有个客了,也是往南的,地方不大,挤一挤。”
黎愿点了点头,低头钻进船舱。
船舱比她想象的小,也比她想象的暗,一盏油灯挂在顶棚上,火苗极小,只在方寸之间投下一团昏黄的光,光晕的边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料子不算好也不算坏,袖口微微有些磨损。
他靠着舱壁坐着,一条腿曲起来搭着手臂,姿态不算粗鲁,但也称不上斯文,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陆云祁并不知眼前的就是黎家姑娘,而黎愿也不知他就是陆家少爷,那天双方离的都远,谁也没看清楚样子外貌。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沉静的亮,像冬天的井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底下却还能看见水在流动。
他看她的那一眼不长,只是一瞬,就把目光移开了。
“也是往南的?”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和同路的陌生人搭话。
“嗯。”黎愿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坐下来,把包袱抱在胸前。
“巧了,”他说,“我也是。”
他没有追问,这让她有些意外,在京城的时候,下人们嚼舌根总说外头的人如何如何难缠,她以为一出门就会被盘问,你是谁、从哪儿来、去哪儿、做什么。
但这个人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目光又移回了手里的东西上,那东西在昏暗的灯下看不太清,似乎是块玉,不大,被他攥在掌心里。
黎愿没有多看他,她靠在舱壁上,把脸埋进包袱里,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其实她根本睡不着,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舱外的水声一阵一阵地拍打着船帮,货船吱吱呀呀地驶离了码头。
她能感觉到船在顺流而下,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白鹭渡”?
她只知道这三个字,连它在哪一州哪一县都不知道,父亲没有说,她只知道是南方,在江南的某个地方,有一条河,一个渡口,一个姓沈的船娘。
还有半块玉佩和她怀里这半块一模一样的另外半块。
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玉佩的轮廓。
凉意已经不在了,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安安稳稳地贴着她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两块合一,那些还愿意认先帝约定的人,才会认你。”
那些人是谁?她必须找到那些人,不是为父亲报仇,她甚至不知道仇人是谁。
是当今圣上吗?圣上没有下旨杀她父亲,他只是不派太医,只是把黎家的旧部门生一个个调走,只是让整座黎府在除夕夜之后变成了一座没有人敢靠近的孤岛。
圣上没有杀人,他只是让所有人知道,他不希望这个人活着。
这不叫杀人,这叫施压!黎愿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觉得它们比刀子还冷。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后半夜,船行的节奏渐渐变得规律,水声也不再是一下一下地拍,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像是船底下的水在说梦话。她就在这片水声里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动静惊醒。
是脚步声…很轻,但很近。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那个年轻男子正从她面前经过。
他弯着腰在矮矮的船舱里半蹲着走了两步,走到舱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睡你的,我就是出去透透气。”
他推开了舱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差一点灭掉。
黎愿瞥见他的侧脸被月光照亮了一瞬,线条不算凌厉,但下颌收得很干净,鼻梁直而挺,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舱门关上了,风停了,灯苗重新站稳,舱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他出去的时候,没有带他方才攥在手里的那块玉。
她不是有意看的,但她坐起来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方才他坐过的地方,那东西就搁在铺位上,一块旧玉佩,质地不算上乘,绳结却是新的。
它歪歪地躺着,像是被随手放在那里,她认得那种玉和父亲给她看过的那些陈年旧物一样,是先帝当年赏赐功臣的料子。
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她移开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舱门重新推开,他带着一身寒气钻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伸手拿起铺位上的玉佩,重新攥回掌心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根本不在意她有没有看见。
“外面还在下雪?”黎愿忽然开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主动说话。
大概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忍不住想确认这世上还有别的声音。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搭话。
“停了!云散了,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那就好。”黎愿说完,又沉默了。
他也没有继续说话。他靠在舱壁上,把玉佩塞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船继续往南。
夜色在水声里慢慢变淡,东边的天际泛出了一线极浅的灰白。
两岸的残雪在黎明前的暗光里显得灰扑扑的,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岸。
黎愿望着那一线灰白,忽然想起来,明天是正月二十三,她已经离开京城一天了,没有人追来,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过去的二十一天里,煎过药,掖过被角,关过窗子,系过孝衣的带子,收拾过父亲的遗物。
现在它们揣着一块玉佩和几个炊饼,坐在一艘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货船上。
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此刻也不想多想,而那座吃人的京城已经在身后了。
船行了一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鲁大在船头喊了一嗓子:“前头靠岸,半个时辰,该方便的方便,该买干粮的买干粮。”
黎愿被这一嗓子喊醒了,她睁开眼,发现对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舱里了,他的包袱还搁在原处,看样子是上了岸。
她犹豫了一下,也钻出船舱。
码头上停着一排船,几个早起的商贩已经在岸边支起了摊子,卖热汤饼的、卖烤饼的、卖茶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浑浊的金色,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柴烟和鱼腥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比船舱里闷了一夜的浊气清爽得多。
她站在船头,正想着要不要上岸买点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起的倒挺早。”
她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烤饼,正把其中一个递给她。
黎愿愣了一下,没有接。
“别多想,船家请的。他买了四个,托我分你一个。”
黎愿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烤饼很烫,隔着油纸都有些烫手,她用两只手倒换着捧着,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下第一口。
饼皮焦脆,里面夹了葱花和一点点盐,味道不精致,但热乎乎的,比她包袱里已经冷透的炊饼强得多。
他靠在船舷上吃自己的那个,吃得不快不慢。
吃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递给她。
黎愿看着他。
“干净的,我还没碰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愿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还给他。
他接过去,拧好盖子,望着河面出了一会儿神。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黎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其实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不能说自己姓黎,黎家太显眼了,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南下的船,孤身的年轻姑娘,如果被人知道她姓黎,不用一天功夫,消息就能传到皇帝的人耳朵里。
“漓愿!她把“黎”换成了“漓”,音调差得不多,但在南方的口音里,这两个字的尾韵是不一样的,就算有人听出端倪,也只会觉得是口音的问题。
他先是一震,思绪飘到了黎家女身上,回过神来,重复了一遍:“漓愿。那个字?”
“漓江开遍四时花的漓!”
“是个不错的名字。”说罢,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陆云祁。”
黎愿愣住了,她不知道他会主动报上名字。
按规矩,出门在外,萍水相逢,不问来历才是常态,他报了名字,就等于是把这层规矩破了。
“哪个云?哪个祁?”她问,问完她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细,不像一个丫鬟该有的反应。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云彩的云,祁连山的祁!你认识姓陆的人家吗?”
黎愿摇了摇头,摇得太快了。
陆云祁没有说什么,他把水囊收好,转身往船舱走。
走到舱门口,他忽然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昨天半夜,你说梦话了。”
黎愿的心猛地一揪。
“我说什么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听清,就一句,什么‘画在镜中’。大概是你做梦了吧。”
他钻进了船舱。
黎愿站在甲板上,烤饼的热气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散尽。
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手指触到脸颊,才发现自己的脸很凉。
她说的梦话,她把父亲昏迷时反复念叨的那四个字说出来了,而听见的人,恰好就是那陆家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他。
她不知道这个叫陆云祁的人是谁,她只知道,如果他想害她,昨晚就可以动手,不需要等到现在。
但这并不能让她放心,因为父亲教过她,真正危险的人,往往不是第一眼就动手的人。
她把剩下的烤饼塞进包袱里,回到船舱,重新在角落里坐下。
两个人隔着三尺远,各自靠着舱壁,她在想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完整的四个字。
船又动了,橹声咿呀,水声哗哗两岸的雪在晨光里慢慢融化,露出了灰扑扑的田野。远处有几只水鸟掠过河面,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黎愿悄悄把衣襟内侧的玉佩往更深的地方按了按,玉佩贴着她的心口,稳稳当当,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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