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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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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黎巍醒了。
方才还昏沉喘息、额间挂着冷汗,下一瞬骤然睁眼,眸底一瞬亮得彻底,彻底挣脱了连日的昏沉梦魇。
守在床边的黎愿怔了一瞬,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扑到床前。
“爹!!!”
黎巍看着她,目光从浑浊渐渐变得清明。
他静静望着她,目光落得极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却很稳:“愿儿,今天是初几了?”
黎愿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这是九天以来,父亲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跟她说话。
她攥着父亲的手,那双手还是凉的,但不像前几日那样凉得让人害怕。
“十四。爹,今天是正月十四!”她抹了一把眼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您饿不饿?宋婶熬了粥,一直在灶上温着,我去——”
“不忙。”黎巍按住她的手,力道很轻,但黎愿停住了。
那个力道她认得,父亲有话要说,而且是正事。
她重新在床边跪好,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从小就是这样,父亲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就知道自己该认真听了。
黎巍看了她一会儿,此刻的黎愿读不懂那眼底的沉重,只莫名心口发沉。
“愿儿,你听好,为父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说第二遍。”
黎愿点头。
“第一件事。”黎巍话说得极慢,每吐一字,都要缓半口气蓄力:“《山河海晏图》,不在黎府,除夕前三天,已经送走了。”
黎愿没有出声,这件事父亲除夕夜跟她提过,她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那时候她还抱着侥幸,也许父亲能熬过去,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现在她知道,没有转机了。
“送到哪里,你不要问,也不能问。”黎巍看着她的眼睛:“你只需要知道一个地方‘白鹭渡’,在江南,一个很小的渡口。
到了那里,你找一个姓沈的船娘,她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白鹭渡?姓沈的船娘?
这话,父亲昏迷前和自己说过,但黎愿又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第二件事。”黎巍的手探到枕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黎愿的手心里。
半块玉佩。
触手温润,在昏暗的卧房里泛着微微的光。
断口平整,像是被人故意切开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晏”。
黎愿认出来了,父亲有一块这样的玉佩,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完整的一块,只是形制如此。
现在她才看清,那是半块,切口处不是平滑的玉面,是被人刻意切开之后又细细打磨过的,攥在手里,恰好能嵌进掌心的弧度。
“另外半块,也在白鹭渡。”黎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连同玉佩一起攥在掌心里。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握这一下上,“两玉相合才算完整凭信,天下那些守着先帝旧诺的故人,唯认此玉不认人。”
黎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块玉佩,那个“晏”字只刻了一半,笔画的末端在切口处戛然而断,像是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
“第三件事。”黎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黎愿要凑近了才能听清:“离…京…越快越好。”
黎愿猛地抬头。
“不要等为父咽气。”黎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皇帝在等为父死,为父死了,丧事就是最好的牢笼,你是女儿,你不能不等灵,不能不等下葬,等到丧事结束,京城四门一关,你就是瓮中之鳖。”
他望着她,眼底坚硬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藏着为人父忍痛割舍的决绝。
“所以,不要…等!为父咽气之后,你守满头七,不能不等头七,不等会被说闲话,闲话会变成把柄。
头七过后,当夜就走,从后门走,不要带太多东西,不要跟任何人告别。”
黎愿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父女俩交握的手上。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爹你不会死的,想说我不走我要陪着你,想说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我们黎家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千般哽咽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沉默,她懂,父亲字字句句,皆是筹谋已久的退路,绝非多虑。
“为父教你的那些东西……”黎巍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黎愿愣住。
“别荒废了。”
短短四字,骤然撞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些东西。
她当然记得,小时候,父亲在后院教她站桩、吐纳、卸力。
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回看见都皱着眉头说“一个姑娘家学这些做什么”。
父亲只是笑笑,说“强身健体”。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不再提,她也不再练。
她以为父亲早就忘了,现在她才明白,父亲不是忘了,是不敢让人看出来他有教自家孩子练武,怕上头那位想多。
黎巍未曾多言,只静静看着她,眼底自有笃定。
他教过她,他知道她记得,不需要多说。
屋外,风拍打着窗棂,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
远处不知谁家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节,京城的大街小巷应该已经挂满了花灯,孩子们在街上跑着闹着,等着明晚那一场全城通明的灯会。
但这一切好似和黎府没有一点关系。
黎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没有到眼底,但也不是苦涩,更像是疲惫到极致之后的一种释然。
“为父这辈子,做过很多事!跟着先帝打天下,辅佐当今圣上理政,守着那幅画守了将近三十年。
半生宦海沉浮,俯仰无愧天地,只有一件——”黎巍依靠在床上,喘着气。
他看着黎愿,停了很久。
“只有一件,对不住你。”
黎愿拼命摇头,眼泪甩在手背上,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黎巍抬起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却极稳,他替女儿擦掉脸上的眼泪,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特别小心的事情。
“别哭了。黎家的女儿,眼泪是金子,不能随便掉。”
黎愿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她攥着那半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睡吧,为父也累了。”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黎愿没有走,她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不敢松开。
那一夜,正月十四的月亮藏在云层后面,清冷的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覆雪的屋脊上,一层银白压着一层灰白。
黎府的灯笼仍旧没有挂,槐树上的冰棱在夜风里轻轻碰撞,发出一两声极细微的脆响。
黎愿一直守在床边,直到天边泛了白。
正月初十五,元宵节。
黎巍没有再醒来。
他在卯时初咽了气,走的时候很安静,是在睡梦中慢慢沉下去的。
黎愿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凉,直到连她的掌心也暖不起来了。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就那样静静跪着,一动不动,她站起来,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
那个动作和她这些天做过无数次的喂药、掖被、敷帕子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父亲不会再皱眉,不会再呢喃,不会再在昏睡中念叨那一句她听不懂的“画在镜中”。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黎安和宋婶都在门外候着,他们看见大小姐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宋婶捂住嘴,眼泪顺着粗糙的手背往下淌,黎安垂着头,肩膀塌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黎愿看着他们,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但是稳的。
“黎管事,派人去宫里报丧,就说太傅黎巍,正月初十五卯时,病故。”
“宋婶,劳烦您去把库房里那匹白布找出来,没有白灯笼,先用白布罩了门口的灯笼。”
“另外,从今日起,府门大开,谁来吊唁,都请进来,没有人来,也不要紧。”
她一样一样地吩咐,有条有理,黎安和宋婶应一声就去办事。
没有人觉得大小姐在发号施令有什么不对,甚至连黎愿自己也没有觉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偌大的府邸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已经没有亲人了……她的亲人都已经死了……
她转身走回卧房,在父亲的床前重新跪下。
窗外,元宵节的烟花炸响了第一声,远远近近地连成一片,满城都在过节,只有黎府里,正在无声地挂起白布。
黎巍的头七,是在一场细雪里结束的。
七天里,来吊唁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几个不怕丢官的老同僚和两个早已致仕的旧部,余下的便只有谢允之。
他是唯一一个敢来的现任官员,来的时候没穿官服,只着素衣,在灵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对黎愿说了一句“节哀”,便匆匆走了。
他走的时候黎愿注意到,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朝街对面的茶楼看了一眼。
茶楼二楼临街的窗口坐着两个人,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目光却不在茶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谢允之走后,吩咐黎安把那扇临街的窗子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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