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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只是停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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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思忖后……她调转方向,抬步往北衙后街走去。
周秉安今夜在北衙当值,掌宫内暗卫调度、京城巡防值守。
黎愿从北城仓外回来时,衣角带着潮气。
一路步行赶路,外层衣摆被细雨打湿,贴在布料上,带着一层浅浅的凉。
她走到院门前,脚步稳稳顿住,抬手轻扣了两下门板。
陈文安听见门外动静,脚步飞快,直接拉开院门。
他抬眼扫过黎愿身上的湿痕,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她进门,手里早早备好一块干净干布,抬手递到她面前,指尖稳稳托着布边。
黎愿伸手接过,指尖蹭过干燥的布料,低头擦了擦袖口、衣摆沾着的水汽,动作不急不缓,擦得仔细干净,随后把干布叠了两下,平放于膝头,径直坐到桌边。
陆云祁听见外间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他指尖捏着一张拆开铺平的信纸,纸面平整,字迹清晰,是谢允之连夜差人送来的抄件。
他走到桌边站定,垂眸看了一眼纸面,抬声开口,语气平稳无波:“都察院已经接手此案,正式重审北境粮饷案。”
“郑元白奉召回京,目前还在路途之中,尚未入城履职。”
“沈明远停职已有三日,日日闭门不出,对外一律称病休养,半步未曾踏出府门。
他府外排布的明暗眼线、值守人手,全数没有撤防,依旧死死盯着周遭动静。”
黎愿指尖轻轻按压着膝上的干布,指腹来回蹭过布面纹理。
“他只是停职而已。”
“明面职权暂时被剥离,看着是落了下风,实则根基半点未损。”黎愿语速均匀,字句踏实,“陛下未曾下旨抄府,未曾牵连追责他麾下任何一名门生党羽,也没有封存他手上任何旧年脉络。”
“等于给他留足了休整、布局、翻盘的余地。只要熬过这一段风口,风波稍缓,他依旧能站稳朝堂。”
陆云祁抬手拿起桌上的信纸,指尖捏着纸页边角,随手递向脚边燃着残灰的火盆。
纸页靠近零星火星,边角先燃起点点细碎火光,火苗刚往上窜,又被盆里的潮气压灭,只留一圈发黑的焦卷痕迹。
他握着铁火钳,低头轻轻拨弄两下盆中灰烬,把未燃尽的纸絮压碎。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次性除掉他。”
黎愿抬眼看向他,安静等着下文。
“朝堂最忌一端独大。”陆云祁放下火钳,动作轻缓:“北境粮饷案牵扯的人脉太杂,层级太深,从户部到漕运,从京城到边关,层层勾连。真要彻查到底,整个朝堂都要动荡洗牌。”
“陛下只揪沈明远一人顶罪,对外结案、对内立威。其余所有牵连官员,全部留任原位,照常履职当差。”
“留着他这条命,就是留一个随时可以拿捏、用来震慑百官的棋子。”
黎愿没有接话,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干布,神色平静,看不出分毫情绪。
午后日头偏西,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过了许久,院门外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短促规整,是自己人的暗号。
陈文安立刻起身,快步走去开门,门外立着一个面生的短衣下人,神色谨慎,手里捧着一封封口压得严实的密信,看见陈文安,只默默把信递过来,不多言语,转身便隐入巷尾暗处。
陈文安关好院门,回身把密信稳稳递到黎愿手里,随后退回门边靠墙站定,目光盯着院外,仔细值守。
黎愿指尖拆开信封口,抽出内页信纸,目光一行行扫过,看得极细,没有放过任何一字。
扫完之后,她抬手直接把信纸递给身侧的陆云祁。
信里内容极简,句句属实,没有半句多余赘述。
陆敬之今日卯时入兵部,被堂上几位高阶堂官当众问话。
问询全程公开规整,所有问题都围绕早年兵部旧档展开,核查旧档出处、存档年月、经手官员、流转脉络,一问一答,有据可查,没有刻意刁难,也没有私下逼问。
问话结束……一众官员各司散去,无人留意陆敬之动向。
他没有跟随兵部官员一同出衙返程陆府,而是独自改道,去了城西那处陆家闲置多年的旧宅。
那处私宅位置偏僻,多年落锁空置,无人打理,极少有人知晓归属,更无人踏足。
周秉安布下的暗卫一直远远尾随盯守,亲眼看见陆敬之推门入宅,落栓闭门,在宅中停留整整半个时辰。
待他再度推门走出旧宅时,手上多了一只巴掌大小、密封严实的旧木匣。
木匣裹着一层旧布,看不出内里形制,陆敬之单手拢着,握得极稳,随后一路直行,径直回了陆府。
入府之后即刻关院落锁,再无任何人出入、探访、传信的动静。
陆云祁看完,指尖把信纸抚平,平铺在桌面上,沉默良久。
他静立片刻,抬步往裴轩休养的里间走去。
裴轩伤势恢复得稳妥,已经不用整日卧床,能够独自扶着墙面缓步走动。
此刻他正靠在床头,指尖捏着一册折子副本,一点点对折、压实、叠整齐,动作缓慢却细致,随后抬手塞进枕下深处,压得严丝合缝。
听见门口传来的轻浅脚步声,裴轩没有立刻回头,手上动作依旧没停。
陆云祁站在门口半步开外,声音压得很低。
“少起身走动,好好休养。”
裴轩这才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清亮,从他神情中得到了什么,说了句:“陆大人去城西旧宅取东西了。”
陆云祁指尖微顿,没有应声承认,也没有辩驳。
裴轩静静看着他,语气笃定平稳:“他取的东西,绝对不是递去御前的证物。”
陆云祁抬眼看向他。
“若是为了朝堂结案、上交存档,兵部大堂便是最稳妥、最正大光明的去处。”裴轩缓缓道:“当众交割、登记入册、百官见证,远比私自跑去空置旧宅稳妥。”
“他刻意避开所有人,单独前往无人知晓的旧宅私取物件,这只木匣,不属于朝廷。”
陆云祁盯着他,低声追问。
“那是给谁的?”
“应该给你们的。”裴轩说完,轻轻侧身躺回落枕,闭上眼,不再开口多言。
陆云祁在门口静立片刻,确认裴轩无需帮扶,才转身走回外屋。
黎愿此时正拿着一块细布,一点点擦拭腰间短刀。
她握刀的手势稳,擦拭的节奏均匀,从刀根到刀尖,一遍遍擦去浮尘,擦得刀身清亮,随后利落归鞘,动作一气呵成。
见陆云祁出来,她头也没抬,直接开口。
“裴轩说得没错。”
“陆伯父隐忍蛰伏多年,心思远比旁人通透。”黎愿把刀鞘扣紧,放在桌角。
“他当众上交兵部旧档,是为了破沈明远的局,是为了给案子开路。”
“但他绝不会把所有底牌尽数交出去,任由皇帝拿捏利用。那只私藏的旧木匣,是他特意留下的后手。”
陆云祁坐下,抬手解开外层外衫,随手搭在椅边,指尖轻轻搭在衣料上。
“木匣里面,会是什么?”
“没有亲眼见到,谁也说不准。”黎愿抬起身,目光平视前方:“但眼下京城局势暂时稳住,案子步入正轨,正好可以腾出手,清理别处积压的首尾。”
她稍作停顿,心里敲定安排,语气笃定。
“明天我动身回白鹭渡。”
陆云祁抬眼看向她。
“沈姨一直在白鹭渡坐镇,钟先生也在那边统筹局势。”黎愿条理清晰,逐项交代。
“太湖沿线暗流丛生,漕帮旧账堆积多年,还有不少早年没理清的隐秘首尾,一直没时间彻底清算。”
“趁京城这段时间局势暂缓,我回去一次性对账收尾,彻底肃清隐患。”
“京城这边,由你全程盯着。”
“都察院的重审案节奏不能断,郑元白尚未归京,在他入城履职之前,谢允之必须把全套粮饷细账,在阁部走完明路,正式备案存档。”
“只要证据落档在册,流程合规公开,就算郑元白回来有心压案、翻案,也无从下手。”
陆云祁轻轻点头,尽数记下,没有异议。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里光线渐淡,两人各自安静做事,互不打扰,院里一片安稳。
陈文安搬了一张矮小板凳,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磨损破损的旧布鞋,捏着针线慢慢缝补。
他手法不算熟练,针脚歪歪扭扭,每一针入线却扎得极深、极牢,耐穿扎实。
外头街巷间隔响起更鼓声,一声一声,沉稳规整,慢悠悠传遍整条街巷。
夜色笼罩下来,院里静,街巷静,朝堂表面亦是一片安稳无波。
次日清晨,天刚微亮,晨雾漫起。
黎愿早早起身,简单收拾了两件随身衣物,打成小巧包裹,背在身后,没有多余行李。
陆云祁起身送她,两人一路沉默,走到巷口才站定。
黎愿转身,抬步直行,脚步平稳,径直拐过街角,身影瞬间隐入厚重晨雾之中,全程没有回头。
——卷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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