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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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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之入宫在卯时。
他未乘官轿,身边也无随行仆从,独自一人从陆府后门走出,踏入兵部后街的窄巷。
巷内石阶常年背阴,覆着一层湿滑青苔,落脚微润,他步伐却稳,速度不缓不急,衣摆轻擦过巷壁,没有半分拖沓。
身上那件旧官袍洗得发白,领口边角尽数磨软起线,却熨烫得平整服帖,不见一丝褶皱。
腰间革带佩戴多年,表层纹路磨平,铜扣暗沉无光,牢牢束着规整衣身。
晨雾漫过街口,将街巷人影晕得朦胧。
巷道两端皆有人影蛰伏,各自遥遥尾随,不远不近。
周秉安布下的暗卫隐在巷尾树后,沈明远安插的眼线立在对面墙根,两方人两两相望,尽数看清了孤身前行的陆敬之,却无一人敢上前拦阻,亦无动静试探。
兵部议事堂内,各司官员早已到齐。
正堂上首端坐兵部尚书,左右两侧侍郎、各司郎官依次分列落座,案上尽数摊开北境军需卷宗,纸页堆叠整齐,堂内只剩指尖翻卷纸张的轻响,氛围肃穆压抑。
陆敬之抬步踏入大堂的一刻,翻纸声响骤然尽数停歇。
堂中众人动作不一,有人指尖悬在纸页上空,迟迟未落;
有人抬眼匆匆一瞥,即刻垂首收敛目光;有人侧身偏移视线,刻意装作未曾看见。无人言语,无人招呼,整座议事堂的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他径直走向靠门最末的空位,坦然落座,背脊挺得笔直。
这位置本是闲散备用席位,早已不属于他,数年前他称病闭门,位次便已被朝堂撤去。
此刻他安然落座,满堂重臣无一人出声质疑,更无人开口驱赶,死寂笼罩整座厅堂。
兵部尚书率先打破沉寂,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稳稳落定在陆敬之身上。
“北境粮草调度一事,户部沈大人已有折子递入朝堂,称所有粮草皆为战事急需调度,户部足额拨付到位。”
他指尖轻点案上卷宗,语气平淡无波。
“兵部需即刻整理实收清单,拟写呈报文书,对接户部对账报备。”
话音落地,堂内依旧无人应声。
陆敬之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平放膝头的双手上,指尖平稳端正,没有丝毫晃动。静待片刻,他缓缓抬眼,目光直视上方尚书案台。
“臣有一问。”
他声线不高,音色沉静,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穿透满堂死寂。
“户部所称足额拨粮,对应具体日期,是哪一日?”
尚书低头翻找卷宗页脚,核对清楚后,报出一个准确时日。
话音落下,陆敬之轻轻摇头。
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旧纸,纸面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发白,是封存多年的职方司原始底单。
他俯身将纸张平铺在身前案上,指尖压住纸边,防止卷翘。
“此为兵部职方司当日实收底单。”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尽数聚在那张旧纸上。
“北境三镇当日实收粮草,较之户部报备拨付数目,足足少了三成。”
陆敬之字句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这三成缺口,不在边关库房,不在漕运路途损耗,自始至终,都卡在户部账面之上。”
满堂彻底鸦雀无声。
左侧侍郎身形微倾,下意识想要伸手取纸细看,指尖刚动,便被尚书一记冷厉眼神制止,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不敢再动分毫。
陆敬之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开口。
“此前裴轩递折入宫,核查漕运账目,旁人只当是河道粮运出了纰漏。实则漕运、北境粮饷,本就是同一本统筹总账。”
“户部假借北境战事名目大肆调粮,粮草未曾出京,专项银钱亦未曾划拨边关,全数滞留户部掌控之中。”
他话锋微顿,视线扫过门边立着的户部书办。
那人躬身垂首,指尖暗暗攥紧记录竹简,面上神色紧绷。
“如今沈明远反口构陷,指证裴轩身为逃官、私携文卷、蓄意构陷朝堂,目的再明确不过。”
陆敬之站起身,双手垂立,身姿端正肃穆。
“他要将所有账册纰漏、粮草亏空,尽数归为裴轩捏造伪证,让整桩案子随着裴轩的罪名彻底定性,死无对证。”
言毕,他抬手拱手,行朝堂正经礼数。
“臣陆敬之,以兵部旧僚之身,请旨重核北境历年粮饷。
臣手中留存兵部全套旧档卷宗,件件可查,字字有据,随时可呈递御前,交由陛下亲核。”
这一句请奏落下,堂内氛围愈发沉冷。
尚书面色凝重,良久不语,既没有应声应允,也没有出言驳回。
整座议事堂的气压骤然下沉,各司官员纷纷敛息凝神,无人敢多言一句。
僵持片刻,尚书抬手示意。
“旧档留存此处,待本堂整理汇总,即刻上奏陛下。”
陆敬之颔首应声,将手边泛黄底单稳妥摆正,推至案前正中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再无停留,转身迈步,从容离去。
行至议事堂门槛处,他脚步微微一顿,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回头张望分毫,稍作停顿后,径直踏出大堂,步履沉稳,比入宫之时,更显坚定利落。
兵部议事堂的消息,正午时分传回住处。
陈文安一路从兵部后街狂奔折返,衣衫被汗浸湿,脸上带着奔波风尘。
他冲进院里,先俯身端起桌边凉水,仰头一饮而尽,压下急促喘息,随后将议事堂内发生的所有细节,一字不差转述出来。
陆云祁自始至终端坐桌边,身姿未动,安静听完全部经过。
黎愿听完所有转述,抬眼看向陈文安,语气平静。
“尚书亲手收下了底单?”
陈文安重重点头。
“方才堂内可有户部旁人在场?”
“有。”陈文安应声:“门边立着一位户部书办,全程执笔记录,陆大人问话、递单、请奏,每一处细节,他都记了下来,一刻未停。”
黎愿微微颔首。
“那此刻,沈明远必然已经知情。”
陆云祁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知情才是好事。”
他站起身,移步窗边,抬手将紧闭的窗扇推开一条细缝。
外头天光泛白,云层低压,空气沉闷凝滞。他背对着屋内,静静立了片刻。
“我爹隐忍蛰伏十几年,今日这一站,就是刻意把把柄、把破绽,明明白白递到沈明远眼前。”
“今夜,他必然会动手反扑。”
黎愿应声。
“今晚是定局的关键。”
陆云祁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你打算如何布局?”
黎愿抬手将桌上铜镜与登记册归拢一处,取来一块干净旧布,层层裹紧包裹妥当,放在桌角。
“你爹已经在兵部堂上,公开抛出旧档底单,坐实户部账目缺口,接下来,该轮到周秉安出手。”
“全套明细细账不入御前,不走皇帝那条路,尽数转递内阁。”
“只要阁臣看见底账,传出一句‘户部三成粮草滞留京城未出’,沈明远所有战事调度的说辞,就会彻底站不住脚。”
陆云祁眉心微凝。
“可沈明远今夜首要目标,必然是攀咬陆家。”
“他咬不动……旧档当众上交兵部,全程数十位朝臣亲眼目睹,件件有据可查。
沈明远想要篡改说辞、反咬陆家伪造证据,首先要过兵部尚书这一关。
尚书中立不倚,绝非沈明远一党,绝不会任由他胡乱攀咬。”
陆云祁沉默良久,低声开口。
“分工吧。今夜我留守护住裴轩,你去对接周秉安。”
黎愿轻轻摇头。
“调换。”
“你留在屋内守着裴轩,寸步不离,我去内阁后街对接谢允之的人,周秉安那边,会派人主动来此处对接消息。”
黎愿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裴轩重伤未愈,孤身一人毫无自保之力,相比陆府,他此刻处境最险,你一旦离开,无人护他,沈明远的人突袭,他撑不住。”
陆云祁没有再争执。
他抬手解下腰间短刀,轻轻搁在桌面,随后起身,径直走到裴轩卧房门口,静静落座守着房门,身姿沉稳。
黎愿伸手拿起短刀,利落别在自己后腰,目光扫过桌角包裹妥当的铜镜与登记册,最终只抽出套内拓片与底单抄本收好,其余物件全数留在屋内。
“陈文安。”她出声。
陈文安立刻应声抬头。
“你留下辅佐陆云祁,今夜无论外头有任何动静、任何人敲门问询,一律不许开门,不许应声探看。”
“明白。”
天色渐渐擦黑。
黎愿独身出门,一路直行,抵达内阁后街。
谢允之的人手早已等候在街边普通茶摊,一身灰布短袄,打扮得和寻常摊贩别无二致,身形低调,混在人群中毫无破绽。
黎愿缓步走至对侧板凳落座,姿态松弛,神色平静。
那人抬手,默默推过一碗清茶,碗底压着一张折叠细小的纸条,隐藏得毫无痕迹。
黎愿视线未做停留,指尖轻轻按住碗底,不动声色。
那人压低嗓音,贴近桌沿,轻声低语。
“今夜内阁轮值之人,是陈阁老!”
“陈阁老向来中立,从不掺和户部朝堂党争。只要风声递到他耳边,他必然会当众问询核实,不会刻意遮掩包庇。”
黎愿目视前方,低声询问。
“何人递风?”
“我去对接。”那人应声:“我认得陈府门房,往来数次,熟稔稳妥。
只传一句实话——户部北境粮账三成差额,粮草滞留京城未出,多余一字不提,绝不暴露源头。”
黎愿微微颔首,抬手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顺势将碗底纸条悄悄纳入袖中,随后起身,转身离开茶摊。
她沿着长街直行走出半条街巷,避开人流视线,方才驻足停顿,抬手展开袖中纸条。
纸面字迹简洁利落,只有短短一行字:沈明远人手尽数出动,合围陆府四周,严防内外传信。
黎愿捏着纸条,指尖缓缓收紧,将纸面攥在掌心。
她立在街边良久,身形静立不动,没有折返住处,也没有奔赴陆府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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