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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棋手      ...


  •   黎愿动身去往白鹭渡的第三日,陆云祁收到了她托码头熟人带回的口信。

      陈文安天刚亮就揣着铜钱往码头跑,来回赶了大半个时辰,推门进院时,鞋面沾着街边尘土,额角挂着细密薄汗。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径直走到桌边,站得端正回话,一句不乱,一句不漏。

      白鹭渡那边一切安稳,没有半点异动,钟镜湖依旧守在原先的位置,日日坐镇,未曾离开半步。

      沈青溪照旧准时去往渡口值守,晨昏不落,守着渡头往来船只。

      院里养的阿黄日日吃食安稳,体态比往日圆润不少。

      黎愿身在渡头一切平安,特意嘱咐京城众人不必牵挂。

      太湖沿岸积压多年的漕帮零碎账目、线下首尾错综复杂,牵扯多处点位,必须由她本人逐一到场对账、核验、敲定,三五日内根本抽不开身,没法返程归京。

      陆云祁垂眸听着全程回话,指尖伸过去,接过陈文安递来的窄条素纸。

      纸面粗糙,字迹潦草,是黎愿仓促手写的几笔平安字。

      他指尖将纸面对折两次,叠成规整小块,稳稳揣进袖口内侧贴身处,动作沉静,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神色。

      陈文安转身蹲在门槛上,拿起昨夜剩下的凉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啃着。

      他时不时抬眼偷瞄陆云祁的神色,见他照旧安稳端坐,和平日别无二致,便收起了心里的好奇,低头安静进食,不再多问半句。

      整个上午院里都很静,陆云祁坐在桌边,手里翻看着先前留存的几份账册抄本,一页页看得仔细,指尖划过纸面字迹,动作缓慢沉稳。

      等到午后日头西斜,巷口忽然响起三下间隔均匀的轻叩声。

      节奏短促低调,是谢允之手下专属的接头暗号,外人听来只当是寻常敲门,内里人一听便知来路。

      陈文安立刻放下手里的干粮,挺身就要往外走。

      陆云祁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微微摇头,自己起身往外走去。

      巷口的简易茶摊支在老位置,木桌木凳陈旧,摆着粗陶茶碗,摊前散坐着几个赶路歇脚的市井闲人,模样普通,看不出半点异常。

      一名穿素色布衣的男子独自坐在最靠墙的角落,身形收敛,坐姿松弛,目光却始终余光留意着巷内动静。

      看见陆云祁走出巷口,男子没有起身拱手,也没有出声招呼,只抬手轻推桌面,把一碗刚沏好的凉茶推过来,碗底压着一张折得极薄的素纸,压得严实,不露分毫。

      陆云祁缓步走到对侧板凳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左右行人,确认无人刻意停留窥探,才压低嗓音开口。

      “今日城里有什么异动?”

      男子身子微微前倾,下颌压低,气息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陆大人今日巳时被临时传召入内阁,陈阁老单独闭门问话,堂内无人侍奉,不许任何属官旁听、记录。”

      陆云祁指尖拿起碗底薄纸,小心展开,纸面字迹细小工整,记录得格外详尽,清清楚楚写着陆敬之入阁、出阁的精准时辰,还有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微状态差别。

      纸上写明,陆敬之踏入内阁院门时,步履平稳,腰背端正,行走节奏规整,看不出半点异常紧绷。

      可两个时辰后从内阁侧门走出时,步伐明显沉滞,抬脚落步都比入内时厚重迟缓,看着和平日从容模样截然不同。

      陆云祁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低声追问。

      “内里问话内容,一点风声都没有?”

      男子轻轻摇头,眉眼间带着无奈。

      “内阁禁地规矩森严,闭门议事滴水不漏。谢大人动用多处人脉打探,始终撬不出半句实情。

      只捕捉到一点零碎动静,陈阁老中途曾命人备茶留客,茶水端上桌,两人对坐片刻,茶尚未动几口,便各自起身散场,对谈不欢而终。”

      陆云祁微微颔首,指尖将薄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他摸出几枚铜饯,轻压在茶碗侧边桌面上,起身转身,稳步折返院内。

      刚一推门,就看见裴轩扶着里间门框站着。

      他近些日子养伤稳妥,气血渐渐回稳,已经不用整日卧床,也不必时时倚靠外物借力,能够独自站稳身形。只是脸色依旧偏淡,看着还有几分虚弱。

      裴轩目光直直落在陆云祁身上,开口出声,语气平稳笃定。

      “陆伯父今日被召入内阁问话了。”

      陆云祁没有否认,抬手取出袖中薄纸,随手丢进桌侧小小的火盆里。

      火星窜起一瞬,快速舔舐纸面,薄薄的纸页转瞬蜷曲发黑,化成细碎灰烬。

      裴轩垂眸看着盆里浮动的灰絮,缓缓开口。

      “陈阁老素来谨慎中立,极少私下留人对坐闲谈,更不会单独留茶待客。”

      “主动备茶留坐,就是有意深谈,茶水未饮尽便匆匆散场,只能说明,双方谈及关键处,话不投机,没有谈拢。”

      陆云祁走到桌边落座,伸手提起桌边静置的粗陶茶壶,晃了晃壶身,倒出半碗凉茶。

      茶水微凉,入口清寡,他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轻放在桌面上。

      “沈明远倒台停职之后,陛下始终没有对陆家动手。”

      陆云祁指尖扣着碗沿,动作缓慢:“旁人看着,是陛下宽容,不牵连旧部,但朝堂之中,不动从来都不代表放心。”

      “今日这一场单独内阁问话,从头到尾,都是试探。”

      裴轩抬眼看他。

      “试探什么?”

      “兵部旧档,只是我爹愿意摆上台面的东西。”陆云祁声音压得很轻,字字清晰:“陛下心里清楚,陆家蛰伏十数年,隐忍避世,不可能只握着这点筹码。”

      “他要借着内阁问话,摸清陆家藏着的其余底牌,也要试探陆敬之这些年闭门不出,暗中聚拢了多少旧部人脉,手里还握着多少朝堂、边关的隐性脉络。”

      裴轩静静听着,扶着门框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浅白,他沉默许久,缓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不能再继续躲在这里。”

      陆云祁抬眸看向他。

      “都察院重审北境粮饷案的正式折子,已经全数拟定完毕,流程走到收尾处。”裴轩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疑:“我是此案首告,全程隐匿避居,从不露面,本就不合朝堂规矩。”

      “郑元白近日便会回京复职,重掌都察院权责,他一旦归位,我再继续闭门不出、避不见人,他便可直接借由我‘畏罪潜逃、隐匿不朝’的由头,推翻所有已呈证据,将整桩重审案子,直接定为查无实据。”

      “到那时,我们此前所有布局、所有取证、所有铺垫,尽数白费。”

      陆云祁眉头微蹙,出声阻拦。

      “沈明远虽已停职待查,失了朝堂职权,但他经营多年,麾下党羽、暗线遍布京城各处,依旧有不少人手在外活动。你此刻骤然露面外出,风险太大。”

      “他们不敢明着动手。”裴轩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沈明远已然失势,没有朝堂职权庇护,手下残余人手只敢暗中蛰伏,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袭杀朝臣、阻拦案臣。”

      “只要我踏入都察院正门,便是依规归朝、秉公告案,落在明面上,所有人都必须恪守朝堂规矩行事,私下暗手脚,一概行不通。”

      陆云祁盯着他的眉眼,静静看了良久,确认他心意已定,再无转圜余地,终究没有再强行阻拦。

      他起身走到里间床底,弯腰拖出一只陈旧木箱,箱面磨损斑驳,边角磨得圆润。

      他掀开箱盖,从最底层取出一件寻常粗布衣衫,面料朴素,样式普通,最是掩人耳目。

      裴轩伸手接过,利落换掉身上静养的洁净长衫,动作干脆。

      临出门前,陆云祁低声叮嘱,语速极稳。

      “我让陈文安远远跟着你,不近身、不显眼、不招惹任何人,只在暗处随护。”

      “沿途一旦撞见可疑人手、遭遇拦路盘问,不必争执,不必缠斗,直接转身往北城仓后方跑。

      那一片区域有我们常年布下的暗线值守,可接应避险。”

      裴轩轻轻点头,抬步走出院门。

      陆云祁立在门槛边,目视他的背影稳步走远,直到身影拐出巷口,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陈文安早已经悄悄贴在侧边院墙阴影里蛰伏等候,见裴轩走远,立刻压低身形,放轻脚步,远远尾随上去,始终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不靠前、不暴露。

      院门彻底安静下来,院里只剩陆云祁一人,他抬手轻轻拉动门板,将院门半掩合上,留一道细缝通风,独自留在屋内。

      ……

      夜深之后,屋后墙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弹指声,节奏固定,清脆短促,是谢允之深夜秘访的专属暗号。

      陆云祁立刻起身,上前推开木窗。

      两人隔着一堵矮墙相对而立,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内阁散值之后,陈阁老没有回私宅,也没有处置衙内公务,单独入宫面圣。”谢允之语速极快,句句紧要:“君臣二人闭门独处议事,宫中侍从全数退避,全程无人旁听,没有半点风声传出宫外。”

      “但当晚宫里便传出口谕,明日一早,传陆敬之入宫述职候命。”

      陆云祁立在窗边,神色平静,没有出声应答。

      “周秉安托我给你带一句关键话。”谢允之继续低语:“陛下此番举动,不是要追责陆家旧过,是要顺势启用陆家。”

      陆云祁眼神微动,抬眼看他。

      “沈明远骤然倒台,户部顶层权力直接中空,朝堂少了制衡枢纽。”谢允之逐条细说,条理清晰:“北境战线绵长,军需粮草月月调度,一刻不能断,兵部余下一众僚臣资历太浅、根基太弱、立场浮动,陛下全数不信。”

      “眼下朝堂之内,唯有陆敬之资历足够、人脉够稳、能压得住兵部各级属官,能扛得起北境粮草调度的重责。

      他此前主动现身、递交旧档,刚好对上了陛下眼下的用人缺口。”

      “陛下顺势启用他镇住兵部,只是启用归启用,陆家历年牵扯的旧朝脉络、陈年旧账,陛下一笔未消,尽数记着,只是暂时压而不发。”

      陆云祁听完全程话语,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桌面正中,静静摆着黎愿临走前留下的半片碎铁。

      陆云祁伸手拿起,捏在指尖缓缓翻转摩挲,铁料触骨冰凉,质地坚硬,触感粗糙。

      他捏着碎铁静坐片刻,吹熄油灯,推门走出屋子。

      夜色笼罩整条街巷,夜深人静,他一路慢行,独自去往陆府后街。

      他没有靠近陆府正门,也不上前叩门拜访,只远远立在巷口阴影里,抬眼望着陆府后门悬挂的那盏灯笼。

      暖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明暗晃动,多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他在巷口静立许久,身形一动不动,始终隔着距离,没有靠前半步。

      ……良久,他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折返。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陆敬之准时入宫述职。

      午后未时不到,兵部正式调令传出,文书公示衙内。

      以北境军需调度事务紧急、需专人统管为由,令陆敬之兼领兵部职方司差事。

      陈文安在外巷听闻朝堂动向,一路快步奔回院内,气息微喘,进门便开口回话。

      “方才兵部衙门口贴了调令,街巷里人人都在传,陆大人重新兼管职方司,北境粮草调度的差事,又落回陆家手里了。”

      陆云祁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短刀,慢慢削着一截废弃木条。

      刀刃起落平稳,细碎木屑簌簌落在桌面上,堆起薄薄一层。

      听见陈文安的话,他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拂去桌面上散落的木屑,动作不急不缓。

      陈文安凑到桌边,看着他淡然的神色:“这么大的好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云祁将短刀收好,稳稳放在桌角,缓缓站起身。

      “是好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我爹终于不必常年装病蛰伏,闭门避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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