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病来如山
...
-
正月初一,黎巍没有起身。
除夕夜周秉安走后,他在暖阁里又坐了很久。
黎愿陪着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尽了最后一星火光,冷意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一点一点爬满整间屋子。
她看着父亲的侧脸,在昏暗中像一尊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像。
父亲最后说了一句:“去睡吧。”
黎愿不想走,但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于是起身,福了一礼,退出暖阁,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仍旧坐在那里,背影挺直,纹丝不动。
那是她那一夜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清醒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丫鬟来报:老爷起不来了。
黎愿赶到卧房时,黎巍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额上敷着一块湿帕子。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床顶的帐幔,目光浑浊,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在看。
“爹。”黎愿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凉得让她心惊。
黎巍的眼珠动了动,落到她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没事,受了些风寒。”
他说没事,但他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
黎愿当即吩咐下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下人去了半晌,回来了,一个人。
“太医呢?”黎愿问。
下人低着头,不敢看她:“太医院说……过年期间,当值的太医只有两位,都在宫里随时候命,其余的太医……都在休沐,他们说,请黎大人多等几日。”
多等几日,黎愿站在原地,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太医院有十二位太医,过年期间至少要留四位当值,这是惯例 就算真的轮值不过来,以她父亲太傅的身份,随便派一个医正来走一趟,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但人家说,请黎大人多等几日。
大夫……大夫……多等些时日…他们不敢来罢了!
黎愿没有发作,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回了卧房,她从自己的妆奁里翻出一只旧瓷瓶,那是母亲在世时留的,说是外祖母传下来的退热药,专治风寒。
母亲走的时候,把这药瓶放在她手里,说:“愿儿,你爹这个人,病了也不肯说。以后你要是看他脸色不对,就给他煎一帖。”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看着父亲这般,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她亲自去厨房煎药,厨房里的下人看见大小姐进来,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要接过去,黎愿没让。
她把药放在炉子上,调了火候,守着它咕嘟咕嘟地滚了三滚,滤出药汤,端回卧房。
黎巍已经又昏睡过去了。
她扶起父亲的头,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去。
父亲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大约是药苦,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喂完药,她把父亲的头轻轻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她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她想起父亲很早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皇帝杀人不用刀,用的是分寸。
太医不来,没法怨恨,旧部不登门,是分寸,连她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府邸,也全在分寸之间。
母亲走后,父亲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天,他不苟言笑,管教极严,但她……父亲每年除夕夜都会在她枕头底下放一只红纸包的蜜饯,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她假装不知道,他也假装没放,这个秘密她守了十年,直到这一刻,她忽然不敢确定,今年除夕,枕头底下还会不会有那只红纸包。
她没有去翻枕头,拍枕头里面是空的,没有勇气去翻开!
正月初三,黎巍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更重了。
他开始发烧,身上烫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炭,嘴唇干裂,胡话不断。
他说的那些话支离破碎,有时是“先帝,臣有罪”,有时是“陛下,不可”,有时是一串听不清的含糊音节,像是人名,又像是地名。
黎愿日夜守在床边,困了就在脚踏上打个盹,饿了就随便吃两口下人端来的粥,她已经三天没有换过衣裳了。
初四那天下午,黎巍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是昏睡,也不是清醒,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
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黎愿凑近了听。
父亲的声音极轻极弱,气若游丝,但来来回回,只有四个字。
“……画在镜中……画在镜中……”
黎愿僵住了。
她握住父亲的手,低声唤他:“爹。”
没有回应。
“爹,什么镜中?是哪一面镜子?”
没有回应。
黎巍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呼吸仍在,但意识已经沉入更深的昏睡,那四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黎愿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画在镜中”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
初五,府里的下人开始走了。
第一个走的是厨房的帮厨,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妇人,在黎家做了七八年。
她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收拾了铺盖,从后门悄悄离开。
第二个是负责洒扫后院的丫鬟,借口说老娘病了要回乡,管事没拦。
第三个、第四个,接二连三。
黎安来报的时候,语气里夹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大小姐,后院的马夫也走了,连这个月的月钱都没结,门口的门房还剩两个,但有一个今天早上说肚子疼,到现在都没从屋里出来,厨房只剩一个厨娘……”
黎愿听着,默默的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父亲除夕夜说的那句话:“从今日起,不许与朝中任何人有书信往来。”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在被夺权之后还要自己断绝和外界的联系。
现在她开始懂了,父亲不怕皇帝怀疑他结交外臣,父亲怕,一旦自己出了事,那些曾经和他有来往的人,会被牵连。
而那些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们不需要黎家主动断绝往来,他们自己就会躲得远远的。
太医不来,旧部不来,门生不来,连下人都走了。
黎家忽然变成了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没有一艘船敢靠岸。
“让他们走吧,把剩下的下人叫到前厅,我有话说。”
黎安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去办了。
半柱香后,前厅里站了不到十个下人,他们都低着头,有的攥着衣角,有的偷眼打量站在主位前的大小姐,眼神里有惶恐,也有好奇。
他们大概也在想:老爷倒了,这个从来没主过事的大小姐,能做什么?
黎愿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主子”,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母亲教过她针线、茶道、如何打理一个家,但那些都是在太平盛世里的技能,不适用于此刻。
此刻她面对的,是一群害怕的人,害怕的人会跑,会乱,会在最不该做错事的时候做错事。
她想了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诸位在黎家做事,短的也有三四年,长的比我年纪还大,如今府里遭了事,我不敢留你们。”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要走的,去黎管事那里领三个月的工钱,我不怪你们。要留的,工钱翻倍。”
前厅里安静了。
没有人动。
最年长的那个厨娘往前走了一步,她姓宋,黎愿从小就叫她宋婶。
宋婶五十多了,腰粗手大,脸上常年带着油烟熏出的红润。她没有去拿钱袋,只是走到黎愿面前,福了一礼。
“大小姐,我不走。”老爷是好人,好人不会一直倒霉。”
黎愿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下人面前哭,她现在是这座府邸里唯一还站着的人。
“谢谢宋婶。”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那一夜,黎府只剩下了七个人,除了黎愿和昏迷的黎巍,还有宋婶、黎安、一个叫福顺的老门房、两个跟了黎巍多年的护院和一个十四岁的小丫鬟春草。
十一个人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黎府变得空荡荡的。
风从前院穿到后院,没有人的屋子一扇扇开着门,黑黢黢的,像一排睁着的空洞的眼。
初七,黎巍的烧退了一些,但仍未清醒。
傍晚的时候,春草从门外捧进来一只红纸包,小跑着送到黎愿面前:“大小姐,我在您枕头底下发现的。”
黎愿接过那只红纸包。纸已经皱了,边缘被雪水洇湿了一块。
她打开,里面是一颗蜜饯,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在掌心里显得又小又旧。
她认出来了,这不是今年的蜜饯,这是去年的,不……可能是前年的。
糖霜已经有些化了,蜜饯的皮也干得发硬,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父亲一定是提前预备好了,又怕到时候拿不出来,就提前藏在了哪个角落里。
等到除夕夜宫里的人来过之后,他大约是忘了,也许是没来得及。
黎愿攥着那颗蜜饯,攥了很久。
她把它重新包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荷包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正月的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槐树枝上挂满了冰棱,一根根垂着,亮得扎眼。
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模糊成了一片昏黄的光晕,看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父亲除夕夜说过的话:“愿儿,如果有一天这座府邸待不下去了,你往南走。”
她那时候只道是寻常的一句话不懂,可此刻这句话的含义也……懂了。
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走,父亲还活着,她就无法离开这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