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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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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文安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半蹲在门外,指尖攥着那支小小的竹管,顺着门缝底下的缝隙,慢慢往里推。
竹管在青砖地上滚了一小段,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陆云祁正蹲在墙角磨刀,磨石与铁刃摩擦,沙沙的声响压过屋外的风声,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黎愿快步走过去,弯腰拾起竹管,拿到油灯底下拆开。
里面卷着一张窄窄的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叠,她展开匆匆扫过,随即抬手,把纸条递向陆云祁。
陆云祁伸手接过来,纸上只有两行字,是陆敬之惯有的瘦硬笔迹,只是这一回,好些收笔的地方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
他目光落在纸面,读了一遍,又沉下心重读第二遍。
黎愿没有催促,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把沉重的木栓推落扣死。
夜风撞在窗纸上呜呜作响,寒意顺着纸缝往屋子里渗。
陆云祁将纸条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小心塞进贴身的衣襟,指尖隔着布料按住。
他垂着眼,手掌依旧搭在刀柄上,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他在吏部待了整整一下午。”陆云祁没有转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散会之后,没有坐轿,徒步走回的府邸。”
黎愿走到桌边坐下,提起陈文安捎来的那壶冷茶,往两只粗瓷碗里各倒了一碗,将其中一碗推到陆云祁手边。
瓷碗磕在木桌沿,发出沉闷的一响,陆云祁的目光落在碗面浮起的茶沫,没有伸手去碰。
“陆伯父还能步行归家,说明人尚且撑得住。”
陆云祁抬眼望过来,黎愿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沈明远若要动手,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他。”
黎愿语速不快,话语却连贯不拖沓:“约谈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会调动他的门生,清算他过往的旧僚,等到陆伯父在兵部彻底孤立无援,沈明远才会收网,陆伯父看得通透,才传信拦着你,不让你回京。”
陆云祁一言不发,把长刀横放在膝头,刀刃朝外,指尖顺着冰凉的刀背缓缓抚到刀尖。
动作慢得离奇,仿佛在借着触摸刀刃,细数陆家留在京城,还剩下多少可以回旋退让的余地。
黎愿站在一旁,没有开口打断,有些决断,终究要由他自己拿主意,旁人说得再有理,也终究只是旁人的话。
屋子里只有油灯灯花偶尔噼啪炸开的细碎声响,沉寂许久,陆云祁才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爹亲自教我写字,他说陆家的男人,落笔不能软,笔软,人心气也就跟着软了。”
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我那时候性子浮躁,写不上两页就把笔扔开,他从来不发火,只弯腰捡起我丢掉的笔,蘸饱墨,再塞回我手里。”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衣襟内侧藏纸条的位置。
“后来他往江南寄家书,一直都是这一手硬挺的字,可今日这短短数语,有两个字,笔画是抖的。”
黎愿没有追问究竟是哪两个字,只是伸手,又把那碗冷茶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陆云祁终于抬手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冷水滑过喉咙,碗底沉淀一层厚厚的茶渣,他放下空碗,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我想回去。”
黎愿望着他的眉眼:“我知道。”
“可你不能回去,你心里清楚这一点。”
陆云祁不再言语,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纸被夜风撕开一道小口,冷风呼呼往里钻。
他伸出手指按住破洞,从窗台捡起半片备用油纸,仔细盖上去,动作放得极轻。
黎愿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这不是第一次见他把万般心事全部闷在心底,白鹭渡是这样,清溪镇亦是这样。
只是这一回,重压比从前更甚,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很轻。
“爹不是不愿我回去。”陆云祁背对着她,声音隔着夜色飘过来:“他是怕我一旦现身,反倒叫他分神,他宁愿独自一人留下来和沈明远周旋,也不肯让我站到他身侧。”
“你若是回去站在他身旁,他这么多年蛰伏隐忍做下的布局,就全都白费了。”黎愿接话。
“沈明远现在最盼望的,就是你们父子二人齐聚京城,正好一网打尽,陆伯父拦你回去,是在给沈明远布圈套,你贸然回京,便是主动跳进对方设下的陷阱。”
陆云祁缓缓转过身,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你总把我最不愿听的实话,讲得叫我避无可避。”
“我若是闭口不言,今夜你只会熬得更难熬。”
陆云祁沉默片刻,抬起右手,极轻地按在黎愿的肩头。
仅仅一瞬,便收回手,黎愿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想借借力。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有歇息,陈文安蜷在里屋的地面打地铺,鼾声细碎微弱。
外屋一盏油灯摇曳,陆云祁坐在矮凳上反复擦拭长刀,黎愿坐在一旁整理丝线。
那一卷丝线是沈青溪托人捎来,特意叫陈文安用油纸层层包裹,怕京城潮气把丝线浸坏。
黎愿将散乱的丝线,一根根仔细缠绕在老旧的木梭之上。
屋子里没有多少交谈,却并不显得空旷死寂,夜风穿过屋檐,时不时传来类似有人在巷子里走动的响动。
每当这时,陆云祁的耳朵便会微微一动,黎愿缠绕丝线的手指也会骤然停下。
凝神分辨片刻,确认只是风声,便又继续手上的活计。
陈文安半夜迷迷糊糊醒过一回,隔着门缝看见外屋灯火依旧亮着,本想起身问问情况,瞧见二人神色凝重,又悄悄翻了个身,扯过薄被蒙住脑袋。
陆家的内情他知晓得不多,可那封密信他亲手接过。
谢允之手下找到他的时候,只叮嘱一句,务必亲手交到陆少爷手上,一路赶路,那支竹管被他掌心焐得发烫。
天边泛起淡淡的青灰色,天快要破晓,陈文安从地铺上爬起来,走出里屋,看见两人依旧端坐灯下,不由得愣在原地。
陆云祁把擦拭完毕的长刀归鞘,缓缓站起身。
“陈文安,跟我去一趟陆家后街。”
陈文安下意识转头看向黎愿,等候她的示意。黎愿轻轻点头,把缠好线的木梭收进竹篮。
“我去西市。沈姨托我取的膏药,已经耽搁不少时日。”
“你去西市,顺路留意北城粮仓外围,看看有没有异样动静。”
“我晓得。”
没有多余叮嘱,陆云祁带着陈文安推门出去了黎愿独自在屋内坐了片刻,系紧身上外衫,伸手探到枕下,摸出那柄短刀,稳妥藏进宽大的袖管。
推开屋门,天边已经泛出青色,京城的街巷浸在夜里残留的湿气之中,沉沉黑黑,像是刚从墨汁里捞出来。
黎愿心里没有惧意,只是暗自思忖,自今夜收到这封密信起,陆云祁身上紧绷的那根弦,她得替他再多扣上一重。
不是要把他强行拉回来,只是不能叫那根弦彻底崩断。
走到巷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酱坊后方的小门已经关牢,陆云祁与陈文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南边的街巷。
她不再逗留,转身朝西市走去。
西市的早集已然开市,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豆腐的敲着梆子,捏糖人的摊子围了不少孩童,挑着新鲜菜蔬的农户沿街吆喝,人声一浪叠过一浪。
黎愿走到膏药铺子门前,掌柜正和一名妇人讨价还价,看见黎愿过来,微微颔首,把早已包好的药包往前推过来,黎愿付过铜钱,状似随意开口。
“近来北城仓那边,坊间可有什么传闻?”
掌柜拿抹布擦拭柜台,压低了声音回话。
“坊间都在说,有一批粮草要往北调拨,还没有正式出库,昨夜就已经有兵丁守在仓墙外头了。”
黎愿淡淡应了一声,将膏药包放进竹篮,没有多做停留,走出铺子,混进往来的人流。
途经北城仓外墙,墙根下果然立着几个身着青布衣衫的人,站姿看着散漫随意,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来往行人。
黎愿目不斜视,自顾自往前走。初升朝阳落下来,把她的影子照得虚浮晃动,仿佛随时会散开,却又牢牢跟在她身后。
天色彻底大亮,黎愿折返回到酱坊后院,陆云祁还没有回来,她坐在门槛上,从竹篮里摸出一块冷饼,就这么干啃,一口一口慢慢咽下,没有喝水。
她心里清楚,眼下所有人都必须继续隐忍,沈明远这盘博弈,才刚刚走到中局。
陆敬之送来的这封信,是一步退让,可很多时候,退让本身,亦是另一种进攻。
咽下最后一口饼,她拍干净掌心的碎屑,起身进屋生火烧水。
铜壶里的水刚刚烧得翻滚,院门便传来响动,陆云祁回来了。
衣衫肩头沾着清晨浓重的露水,一身寒气,看见黎愿守在灶台边,便顺势蹲下身,把手凑到灶膛的火苗跟前烘烤取暖。
“西市已经传开,有粮草要向北调运。”黎愿开口说道。
“陆家后街那边也听到了风声。”陆云祁双手靠近火苗:“这消息是沈明远刻意放出去的,他要让满城百姓都以为北境局势岌岌可危。”
“那我们便要让全城都看清,他递上去的粮草数目,内里藏着猫腻。”
陆云祁抬起头,灶膛跳动的火光映亮他的双眼:“你心里已经想好法子?”
“不是由我们出面揭发。”黎愿伸手拨弄灶里的柴火:“要让兵部内部的人,把实情公之于众。”
陆云祁静静望着她,片刻之后,缓缓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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