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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守夜人    ...


  •   消息是陈文安带回来的,天刚擦黑,他绕到北城仓外头的茶摊,蹲在角落听了半刻,回来的时候神色紧绷,进门就压低声音禀报,沈明远的轿子从户部后门驶出来,没有折返府邸,径直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黎愿正坐在油灯底下,把沈青溪遗留的半片铁片,一层层用油纸仔细包裹。

      听见这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指尖摩挲过铁片冰凉的断口,随即又低头继续裹油纸。

      陆云祁坐在桌案另一侧,正把谢允之早前送来的几页旧档,一张张往火盆里丢。

      火舌一卷,纸页瞬间蜷曲发黑,腾起淡淡的青烟。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喜怒。

      “他是坐不住了。”黎愿把裹好的油纸包塞进衣襟内侧的暗袋,抬手轻轻拍了拍衣料:“北境吃紧的风声本就是他刻意散播出去的,可宫里迟迟不肯给出准话。

      没有圣上点头,他筹谋的这一出戏便唱不圆满,今夜进宫,是打算再往御前添一把火。”

      陆云祁拿火钳拨了拨盆里燃尽的纸灰,等最后半页残纸烧成灰烬,才缓缓开口:“吏部这两日动静也不小。

      我爹被传去问话的事,已经在小范围传开,沈明远偏偏选在这个节点入宫,就是要把两件事捆在一起,昭告所有人,陆家的案子和北境的军务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谁若是敢替陆家开口求情,便是置边关安危于不顾。”

      黎愿唇角牵起一抹冷意:“他倒是擅长这样捆绑,边关防务属于朝廷公事,陆家只是一桩私人旧案。

      他硬要把二者搅作一团,无非是想让圣上心生猜忌,认定江南旧部已经和北境的乱局勾连。

      一旦圣上存了这份疑心,我们之后递上去的任何折子,都会被拦在宫门外,根本到不了御前。”

      陆云祁微微颔首,没有再接话,这几日他话本就不多,黎愿也不主动追问。

      陆敬之那封家书,依旧收在她的怀里,每到夜里熄灯之后,陆云祁总会悄悄把信取出来,不点灯火,只凭指尖一遍遍抚过纸上的字迹,黎愿不去打扰。

      “周秉安那边,可有新的动静?”黎愿把话题转回到眼下的局。

      陆云祁摇了摇头:“西顺河街依旧和从前一样,周家老仆每日定时出门两回,买米,打水,沈明远安插的人手就蹲守在街口,一步都不曾挪开。”

      “周秉安是看得见这些人的。”黎愿说道。

      “自然看得见。”陆云祁语气平淡:“他就是故意装出畏惧避事的模样,越是表现得胆怯不动,沈明远便越不会将他视作心腹大患,等到沈明远借着入宫,把北境的声势闹得沸沸扬扬,周秉安再骤然出手,才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黎愿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你算是把他的心思摸透了。”

      “这话最早是你提出来的。”陆云祁回道:“他越是刻意伪装,内里潜藏的风险便越大。”

      黎愿没有应声,移步走到桌边,拿起陆云祁搁在刀旁的一卷旧地图。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西郊永安台那一片,被谢允之手下用朱砂重重圈出,她反复看了几遍,指尖点在那个标记上。

      “先帝忌日,周秉安年年都会前往永安台,除此之外,别处从不多做停留。

      这地方在他心中的分量,比北衙还要重,我们要见他,不能去西顺河街,那处是沈明远布下的圈套,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要会面,只能选永安台。”

      陆云祁指尖叩了叩地图纸面:“倘若他今夜不离开皇宫,你就算赶过去,也是徒劳。”

      “他一定会出宫。”黎愿语气笃定:“沈明远今夜入宫,消息必然会传到周秉安耳中。

      他比我们更清楚沈明远此番进宫的图谋,要是今夜他依旧按兵不动,那这些年的隐忍蛰伏,便全都白费了。”

      陆云祁沉默片刻,拿起炭笔,在永安台的边上细细画下一条细线。

      黎愿俯身凑过去看,线条标记的,是城西菜市后方那条早已废弃的旧渠。

      “这条路你熟悉?”

      “小时候逃学,走过好几回。”

      黎愿难得笑出声:“想不到你年少时候,也会逃学。”

      陆云祁没有接这个玩笑,继续在地图上勾画路线。

      “今夜,我去永安台。”黎愿收敛笑意,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陆云祁将地图对折,塞到她手里:“我安排陈文安先行出城,守在永安台西侧的杂木林里接应。

      你从南边绕过去,宫门一旦落钥,周秉安若是出宫,必定走西华门,你要赶在他抵达之前,在那边等候。”

      黎愿反问:“倘若他今夜没有赴约呢?”

      “那我便守在北衙门外等候,他总要有出来的时候。”

      黎愿看着他,点了下头:“你留在城西坐镇,谢允之手下的人我并不熟悉,倘若遇上变故,得有一个人在外替我打通退路。”

      陆云祁点头应下,转身走到门后,取出一件半旧的黑布短袍,抖落上面的浮尘,递到黎愿手上。

      黎愿接过衣物,转身进里屋更换,等她再走出来,脸上抹了一层灶灰,长发紧紧盘在头顶,模样俨然是夜里四处跑腿的少年。

      陆云祁给她倒了一碗清水,黎愿没有大口饮下,只沾了沾唇,便推门迈步走出。

      陆云祁立在门内,望着她的身影在巷弄暗影里一闪,很快便消失不见,他抬手吹灭油灯,屋内瞬间陷入沉沉黑暗。

      黎愿出了城西,循着陆云祁标记的废渠路径前行。

      渠中早已干涸,两岸疯长野草,脚下一踩,鞋底便陷进松软的泥地里。

      她脚步不曾停顿,夜风顺着渠口灌进来,裹挟浓重的泥土腥气。

      她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快要靠近永安台,她俯身避开一截塌了大半的土墙,从东侧的缺口悄然潜入。

      台边的老槐树依旧伫立,枝叶比往年愈发繁茂浓密。

      黎愿蹲在树身后方,缓缓调匀呼吸,四下安静得可怕,唯有夜风掠过旧台,卷起几片枯叶,在地面打着旋。

      她袖中指尖紧紧攥住那半片铁片,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黎愿纹丝不动,来人步伐缓慢扎实,鞋底碾过石阶,一步一步,节奏分明。

      那人走到老槐树跟前,停下脚步,黎愿借着树影掩护,悄无声息从树后走出来。

      清冷月光落在她脸上,周秉安背对她站着,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低声开口:“你比我预想的来得要早。”

      黎愿回道:“周大人,比我预想的,来得晚了些。”

      周秉安没有接话,抬手解下腰间一只旧布包,摊开在手上。

      黎愿一眼便看见,布包里面,躺着另外半片铁片,她当即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一半。

      两人同时伸手,两片铁的断口相互扣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来不曾分开过。

      周秉安长长吐出一口气。

      黎愿开口问道:“先帝当年,还留下了什么嘱托?”

      周秉安目光落在她脸上:“先帝说,日后若是遇上能够对上这铁片的人,对方若愿意,便要替他看顾北衙,北衙的兵,不能尽数归于沈氏。”

      黎愿抬眼:“你手中,如今还握着多少可用之人?”

      “人数不算多。”周秉安语气平静,“但足够在宫门落钥之后,阻拦沈明远再度入宫。”

      黎愿将两片铁片分开,收回属于自己的那半,把另一半交还回去。

      周秉安接过铁片,缓缓说道:“沈明远今夜入宫,是要向圣上求取北境调兵的批红。

      他打算让户部先行垫付粮银,再逼迫兵部认下这笔账目。

      只要圣上松口,北衙便要奉旨调遣,我拦不住圣意,可我能够彻查这批粮银的来去下落。”

      “我要的正是这件事。”黎愿应声:“你负责暗中核查,我在外设法传递消息,你从宫内送出字条,我在宫外接应。”

      周秉安点头:“每隔三日,城北土地庙,会有人给你送来字条。”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去。黎愿忽然出声唤住他:“周大人。”

      周秉安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当年我父亲和你在永安台,究竟说过什么?”

      周秉安静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对我说,周秉安,往后若是我的女儿站在你面前,不要把她当作小辈,要把她,视作一方势力。”

      话音落下,周秉安不再停留,抬脚走入夜色,身形转瞬消融在巷道尽头的黑暗里。

      黎愿抬手收好铁片,转身快步返程,一路穿废渠、过矮墙,脚步利落干脆。

      天边鱼肚白铺开时,她踏进酱坊后院。

      陆云祁正立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清水。

      黎愿上前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陆云祁伸手接住空碗,随手放在石阶上,又递来一块干净布巾。

      黎愿擦去脸上灰土,抬眼看向他,语速平稳:“周秉安交了底,北衙暗线能动,粮银的账目,我们能查。”

      陆云祁闻言微一点头,侧身半步,稳稳替她挡住巷口穿来的夜风。

      黎愿顺势坐在门槛上,抬手拢了拢敞开的外衫。

      陆云祁挨着她身侧坐下。

      晨风吹过巷口,卷起细碎尘土,远处皇城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渐渐清晰,宫门紧闭,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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