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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边声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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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消息是在夜里到的。
黎愿被外头的拍门声惊醒,翻身坐起时,陆云祁已经披衣下地。
陈文安不等门全开就挤了进来,前襟被露水打湿大半,从怀里掏出一封揉皱的信。
谢允之的人冒雨送到城外,只交代了一句:沈明远今日在户部守到半夜,出来时轿子直接进了宫。
黎愿点上灯,信很短,几行小字,说的是北境来报,鞑靼前部已过雁门,沿途掠了两个屯堡。
边军粮草不济,请朝廷急调粮银,落款是兵部职方司的加急呈文,后头注着一行小字:沈明远亲自誊抄,已呈御前。
黎愿把信递给陆云祁,自己走到窗边,外头下着雾毛雨,天像浸了层灰,陈文安缩在门边,不住地搓手。
“他说缺粮,户部就开库,北境一吃紧,南边的事就得让路。”
黎愿转过身,湿气从她发间渗下来:“沈明远下手了。”
陆云祁把信凑近灯,逐字看完,手指在“已呈御前”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他抬头看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兵部还没复验,他就先把呈文递了,这不符规矩。”
黎愿“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她没像往常那样接着分析,反倒拿起桌上的冷馒头,慢慢撕成小条。
陈文安见她这样,有些发慌,小声问:“那怎么办?”
黎愿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咽下:“他是在逼皇帝做选择,边报说军粮不济,户部说库银吃紧,两头一挤,皇帝只能先稳北境,南边漕运那笔账,就会被当成‘急务之外’,可他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这五个字。”
陆云祁在她对面坐下,把信搁在灯下:“这阵风一刮起来,江南就没人敢查了,谁查,谁就成了不顾边患的罪人。”
黎愿点头:“陈平、何有光、裴轩的折子,全都会变成‘边事当前,暂缓办理’。
暂缓着……就没底了……等我们再想翻,沈明远已经把痕迹抹干净了。”
她拿起灯前那根细铁签,挑了挑灯芯,火苗蹿起来,照亮她半边脸,也把陆云祁的轮廓勾得发硬。
陈文安憋不住:“那就由着他把粮银往外搬?北境真要打,也不能不给粮啊。”
指尖捻着桌上半片干枯的文书残角,黎愿目光垂落在纸面潦草的数字上,眉头微微敛起:“给粮该给,可给多少,怎么给,兵部没过,户部先动,这就有了缝隙。”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残页上户部朱印的位置,指腹蹭过那道鲜红印记,眼神沉下来:“他要真想保住北境,最急的是催兵部核报。现在兵部还在核,他急着递呈文,只能说明一件事………他要赶在兵部把真实军需报上去之前,把数额定了。”
陆云祁手肘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一张残纸之上,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鞘的缠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数额一定,他就能从国库里多拨,拨出来的银子,未必都去了北境。”
黎愿没接话。她站直身子,在屋中走了几步。
这间小屋不过方丈,她一转身,影子就贴到墙上。
陈文安给她绕得头晕,又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黎愿停住,看着陆云祁:“我要谢允之把兵部未公开的军需单子给我,他拿得到吗?”
陆云祁想了想:“拿得到,谢叔管的是吏部,可兵部那几个旧部和他有走动,别的不敢说,军需实数能抄来。”
黎愿说:“好,我再让陈文安回清溪镇,让苏老板把今年漕粮北运的底单带上来。
两份并在一起,就知道沈明远从户部拨出去的数字,比北境真缺的多多少。”
她看向陈文安:“你天亮动身,走小路,别进清江浦。”
陈文安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应了,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半块干得发裂的饼,搁在桌角:“这是苏老板上回给的,你们先垫垫。”
黎愿没看饼,只朝他摆了下手:“去睡两个时辰,天不亮我叫你。”陈文安这才缩进里间,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他压着声的咳嗽…咳…又没了……
黎愿不是没听见,可此刻剑在弦上,不得不发。
屋里只剩他们俩,黎愿重新坐回床边,把脚上的鞋蹬了。
陆云祁仍坐在原处,把信重新拿起来,这回他看得更慢,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停着,像要从中挑出什么来。
黎愿没出声,她知道他在对账,在北境和江南之间,在户部和兵部之间,他脑子里的那盘账比她更快。
过了好一会儿,陆云祁才把信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这信能到谢叔手里,说明宫里有人不想让沈明远捂得太死。”
陆云祁望向黎愿,眼底还映着灯火残留的微光:“可我们不能只仰仗这一纸书信,信件仅仅是凭据,想要撕碎他那道呈文,还需要别的把柄。”
黎愿微微颔首,心头掂量着其中的难处:“所以我才要谢允之取出兵部的真实账册,你相信他能够拿到?”
陆云祁神色笃定,语气沉稳:“若是他拿不到,我父亲也有门路,兵部经手此事的官吏之中,总会有人不愿眼睁睁看着北境的军粮被人侵吞。”
黎愿听了,轻轻“嗯”一声,她抬头与他的目光碰了一下。
陆云祁没有把话说满,他突然发现,黎愿比他自己更早看见沈明远的棋路,也更早想好了下一步落在哪里。
第二天近午,谢允之的抄件到了,送信的是陈文安出城前安排好的小童,把一只竹管从墙头扔进来。
陆云祁捡了,回来剥开蜡封,那纸折得很小,一展开,上面列得清楚:北境所需粮数、军饷、冬衣折银,合计若干。
另一行,是沈明远已批出的户部款项,数目足足多出三成。
黎愿把两份并排放在膝上看,陆云祁凑过来,一眼就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多出来的三成,正好能顶江南那边被吞的漕银。”
黎愿眉眼压得沉沉:“他就是拿北境当挡板,把江南的窟窿塞进去,等北境事了,这三成早就散进各处,再追也追不出来。”
话音落下稍作停顿,她双手随意将那纸张将对齐折起,叠得方方正正,抬手塞进衣襟贴身处牢牢收好。
陆云祁目光落在她收妥的动作上,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黎愿垂着眼,指尖还按着衣襟外侧那处藏了纸张的位置:“先等陈文安回来,苏老板的漕粮底单如果和户部数目对得上,沈明远这封‘请调’就成了‘挪借’,到那时,不用我们闹,朝堂上自然有人说话。”
陆云祁眉头拧起,肩头微微绷紧:“就怕北境拖不了那么久,真打起来,谁还顾得上对账。”
黎愿抬眼,眼底淬着一点冷光,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所以要快!快,才能不让他把北境变成死局,北境是朝廷的北境,不是他沈明远的北境。”
讲完这番话,她直起身,迈步往内室走,准备更换装束。
陆云祁跟着走到屋门口,很识趣地转过身,脊背对着门板。
门板隔开内外,黎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声调平稳清晰:“等会你出去一趟,把谢允之的人约到北城仓外,我要在沈明远的人到之前,把这两份东西递进兵部。”
陆云祁侧过半边脸庞,对着关闭的门扇发问:“你要交给谁?”
屋内传出布料摩挲的细碎声响:“陆伯父在兵部有旧人,那人现在还有多少胆子,我去见了才知。”
陆云祁瞬间缄默,心里清楚她口中所指何人,那人昔日同自己父亲往来密切,沈明远得势之后,便主动销声敛迹,如今京中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姓。
片刻,里间木门被拉开……
黎愿已经换上一身男子衣衫,袖口紧紧束扎利落,一身装扮看不出半分女子痕迹。
陆云祁把她后腰的衣折拉平,又退了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外头的雾散了,太阳正高,京城的大街上车马渐多,远处有兵士跑过。
黎愿没再看街景,只低头认路,她的影子打在前头,又黑又直,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到了北城仓外,谢允之的人果然在,一个穿灰袍的瘦高男子,站在茶棚边,看似等茶,见黎愿走近,他递了盏粗瓷碗过来。
黎愿接了,碗底压着一片薄纸,她借着喝茶,把纸收进袖中。
陆云祁在几步外看住街口,黎愿没多逗留,转身就走。
出了北城仓那条街,她把纸片撕碎,混着茶渣扔进路边阴沟,纸片被水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入夜时分,陈文安从清溪镇赶回,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带来了苏敬亭的口信和半卷漕粮旧账,黎愿将三样东西在灯下一一摊开:谢允之的抄件、沈明远的批额、苏敬亭的底单。
她用炭条把三处数目圈起来,陆云祁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这一局已经成了。
黎愿指尖按着那卷账册,指腹蹭过纸卷外侧缠绕的绳结,神色沉静:“明日午后,你去陆家后街等我的消息,若我入夜还没回来,你替我把这卷东西交给谢允之,他知道往哪递。”
陆云祁没有开口追问此行要去往何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伸手接过那卷账册,指尖顺着纸页的弧度,一点点将松散的纸卷重新卷紧实:“我会等。”
黎愿微微颔首。
没有宽慰的“放心”,也没有叮嘱的“小心”,千言都压在沉默底下,屋中灯火摇曳,二人各自低头收拾手边物件,默默做着明日行事的准备。
屋外风起,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屋舍,烛火猛地往一侧歪倒,跳跃的光晕在墙面上晃来晃去。
黎愿抬出手,虚虚拢住跳动的火苗,轻轻拨弄灯芯,将歪斜的灯火拨回端正。
一双手稳得不见半分颤动,仿佛明日所有凶险的路径,早就在心底反复推演完毕。
陆云祁坐在她的对面,视线落于那盏摇曳油灯,火光映在眼底,静静将身旁人的模样,尽数收在心底。
这一夜,京城照旧……可有些东西,从这刻起,再不一样了……沈明远递进宫的呈文,正躺在御案上。
北境的烽烟远在天边,而黎愿要做的,是让那些藏在军需数字里的刀口,一道一道显出来。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些天。
明天,该她动手了。
夜风从巷中穿过,吹动满街未眠的窗。黎愿合衣躺下,刀就搁在枕边。
明日的朝堂,会先被这场还没落的雨打湿一寸,而她要借着这一寸,把沈明远的北境大账撕开一条口子来。
风继续吹,刀未出鞘,而她的心,已经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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