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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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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轩的折子一到京城,沈明远就醒了。
他整夜没睡,都察院的人天不亮就等在户部外头,带着折子的抄本,站在穿堂风里,沈明远没让他们进正厅。
他披了件旧袍,在偏厅见了人,茶没喝,凳子没坐。
对方把抄本递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笑得极淡,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还没见血。
“皇帝呢?”他问。
“今早御前亲批了三个字。”
沈明远点点头,把抄本搁在桌上,那页纸他再没碰。
来的人有些摸不着底,他也不敢催,沈明远在偏厅里站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郑元白到哪了?”
外头回话的人垂着双臂,声音压得克制:“已经过了良乡,天亮便能入城门。”
沈明远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叫他在城外候着,天越是大亮,越不必急着进城。”
那人躬身应下,轻步退离偏厅,屋内只剩寂静,沈明远坐回书案之后,拿起那份折子抄本,一点点卷拢整齐,缓缓收进宽大的衣袖之内。
他脸上的表情始终不重,只有案角那只铜镇尺,被他转了个方向。
这一番动静,黎愿知道得并不早,她在城南酱坊后头的小屋里,天蒙蒙亮时等来了送信的人,不是陈文安,也不是陆云祁。
是个在菜市口卖豆腐脑的少年,把碗搁在她门口,说了句“你哥让你去北城仓外头的茶摊”。
黎愿没回话,端起碗喝了口,豆腐脑是温的,里头的卤子已经有些凉。
她几口喝完,把碗塞回少年手里,又往他兜里放了两个铜板。
少年憨憨一笑,转身跑了,黎愿没换衣裳,只在脸上抹了把灶灰,又把头发打散重新挽好。
陆云祁整夜没回,他知道黎愿那性子也不会干等。
两人约好的地方,必会一个先到,一个后到。
果然,她到北城仓外头时,陆云祁已经坐在茶摊最里的位子。
面前两碗面汤,一碗已经没了半,看见她,他朝里挪了挪,没抬头。
黎愿坐过去,把他剩的半碗面汤端起来喝了,茶摊人多,他们这副模样像极了来城里卖完菜的兄妹。
“折子御批了。”陆云祁的眼睛没看别处,只落在自己搁在桌沿的手上:“三个字,知道了。”
黎愿把碗放下,手指在碗边慢慢打着圈:“和我想的一样,沈明远不会等到天亮,他昨夜就知道折子要过御前,今天这一手,是做给郑元白看的,都察院的风已经紧了,想活命,就带着东西回京。”
她偏了偏脸看他:“你在哪儿得的消息?”
“谢允之的人天不亮到城门和沈明远的人前后脚,他让人传,说郑元白已经过了良乡,却被沈明远扣在城外,郑元白身上,带着个黑漆盒子。”
黎愿的指尖停住了,她抬眼看陆云祁,眼里的东西很静,像一柄刚出了水面的刀:“沈明远比我们还急,应该不会等太久了,郑元白今天必进城。
进城门之后,盒子不在郑元白身上,也一定还在他马车上,城门卫里如果有沈明远的人,这盒子就能悄悄转走,我们得抢在城门接人之前,把郑元白截住。”
陆云祁说:“良乡到京城,只有一条官道,郑元白要是已经过了良乡,现在就该到西直门了。”
他说得极轻,怕这茶摊上有人装聋,黎愿没接话。
她望着北城仓高高的灰墙,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起来。
西直门,离这里不近,但走小巷比官道快。
郑元白若真的在等城门大开,身边不会多带人,顶多四个。
他不想声张,越不想声张,路上越容易出事,因为没人敢替一个被唤回京的问罪御史出头。
“走。”黎愿站了起来,陆云祁跟着,两人混进早市的人群,一前一后出了茶摊。
黎愿带着他钻了几条旧巷,她越走越快,最后在一处卖竹帘的铺子前停下,从窗台边摸出早就藏好的两把短刀,一把插在后腰,一把递给陆云祁。
陆云祁接过去,撩起衣摆别好:“你真要在城门口动手?”
“不动手,只是让他把盒子自己交出来。”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帕,把半张脸遮了,只露出眼睛。
陆云祁也照做,两人拐出巷口,往西直门方向去。
城门刚开不久,挑担的、骑驴的、挤在门洞里的,乱成一团。
黎愿没挤到最前头,她在城门西侧的茶棚边上站定,盯着官道方向。
约莫小半刻,一辆青布马车从雾里露出来,车不快,前头两个骑马的,后头跟两个。
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黎愿和陆云祁对了一眼。陆云祁矮下身子,从茶棚后绕过去,靠近官道。
黎愿则从另一侧插过去,她的目标不是车,是路。
西直门外的道窄,车要进城门,必得减速,就在车快到城门洞时,黎愿忽然从路旁冲出来,一把拦住车头,车夫惊得勒马。
前头两个骑马的刚要喝问,陆云祁已经从后头过来,手里短刀横在其中一人马前。
那马受惊,前蹄腾空,马上的人险些掀翻。
黎愿没等众人反应,一脚踩上车辕,掀开车帘。里头坐着的正是郑元白。
他脸色蜡黄,怀里抱着一只黑漆小盒。看见黎愿,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黎愿比他还快,刀已抵住他咽喉,低声道:“郑大人,盒子留下,我不伤你。”
郑元白没动,他眼珠子往两边一扫,外头已经乱成一片。
守门兵丁正往这边跑,黎愿没再废话,伸手抓住黑漆盒子。
郑元白死不松手,黎愿刀锋往前一送,他脖颈上立刻现出一道红线。
陆云祁从后头一把掀翻一个靠上来的随从,闷声道:“快。”黎愿手上用力,盒子脱手。郑元白整个人往后一仰,黎愿从车上跳下,人群已经围上来。
陆云祁低喊:“西边巷子!”两人几个腾挪,钻进人堆,一瞬就没了。
郑元白跌坐在车里,捂着脖子,地上那盒盖摔开,里头空空如也。
他抬头,像见了鬼一样,盒子是空的,沈明远给他的,竟是一只空盒。
黎愿和陆云祁跑出两条街,才慢下来,两人绕到一处破墙后,喘着气。
黎愿把盒子翻过来看,盒底还贴着一层暗红绒布。
她掀开,下面只刻着两个字,字极细,像用针写的:收网。
陆云祁脸色不好,黎愿却笑了一声,她把盒子合上,扔进墙根下一口枯井。
她抬头对陆云祁说:“沈明远根本没把郑元白的东西带回来,这盒子是给郑元白看的,也是给我们看的,他早知道我们会来。”
陆云祁目光沉沉,低声开口:“他知道你已经入京。”
黎愿微微颔首,心底把方才局中的关节梳理得通透:“他故意叫郑元白抱着空盒子入城,就是等着我们率先出手。
一旦我们在城门口闹出动静,他便可顺势上报,指控黎家余党劫掠朝廷官员。
这么一来,裴轩那份折子,便再也没有机会递到帝王面前。”
陆云祁望向她,语声里藏着一丝顾虑:“你还要接着往下走?”
黎愿抬手抹去脸上沾着的灰土,一双眼眸冷得灼灼发亮:“他在城门布下圈套钓我,我偏不顺着他的心意在城门口收线,这盒子,本就是一场局。”
那我们就从这个局里,反过来找出他和郑元白之间真正要藏的东西,他不是要玩收网吗?我陪他收。”
风从墙头压下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极低,却字字分明。
陆云祁站在她面前,点了下头,天已经全亮了。
城门方向乱成了一锅粥,他们没再回头。两个人影拐进旧巷,一前一后,像两把已经出了鞘的刀。
“等等。”陆云祁忽然拉住她把声音极低:“郑元白不知道盒子是空的。你看见他脸色没有?”
黎愿停住,回头看他,她眼睛又深又静,像一潭刚醒过来的水:“对,他好像不知道这是个空盒子,沈明远让他带空盒子进城,分明是要把他一道交出去。
只要城门口的事被人报上去,郑元白就成了劫官案里的人证。
他是被劫者,也是从清江浦私逃回京的人,沈明远反手就能把裴轩的折子和他一同按下去,郑元白不是棋子,他是刀,沈明远要用他到死。”
陆云祁松了手,指尖还留着她的袖子,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那我们还让郑元白进京?”
“进。他不进,戏怎么唱。”黎愿蹲下来,捡起半块碎瓦,在地上飞快画了几条线。
那是西直门到都察院的路,她指着其中一条:“郑元白被我们抢了盒子,又没死,一定不敢再去见沈明远,他只有两条路。
要么去都察院自投,说折子的事与他无关;要么躲起来,等沈明远先出招。
他这种怕死的人,一定先去都察院,因为他觉得那里比沈明远府上更安全。”
陆云祁接过话:“可都察院里有沈明远的人。”
黎愿点头:“我就是要他去,他越怕,最会往里钻,毕竟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肯定会想找一个庇护所,所以沈明远的人在都察院等着,一见他,这出戏就变成沈明远自己人抓自己人,到那时候,裴轩的折子就压不住了。”
陆云祁缓缓站直:“你想把城门劫官的事,做成沈明远杀人灭口。”
黎愿没答,起身,只把碎瓦扔回暗处,与他并排立在废墙后。
前头街市已经喧闹起来,两个人像站在两个京城之间,往后退一步是乱,往前进一步,是更大的乱。
黎愿伸手扯了扯遮脸的旧帕,布料蹭过下颌,压低嗓音:“阿祁,从现下开始,我们要逼得他们内部互相猜忌倾轧,说白了,就是狗咬狗。”
陆云祁一言不发,抬手将腰间短刀又向内按了按,确认刀具牢靠。
天光一点点铺开,街市之上的纷乱也随之滋长,一切,都该乱起来了。
………
二人脚步一转,拐进幽深狭窄的巷弄,朝着都察院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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