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西顺河街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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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刚开的时候，外头已经排了半里地的人。
天还灰着，雾从护城河上漫过来，把那些挑担子的、推小车的、牵驴的，都泡得面目模糊。
黎愿裹着旧头巾，缩在几个赶早卖菜的妇人身后。
陆云祁走在前面，担着两筐青菜，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他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像个常年挑担的，腰里别着块旧汗巾和满街的乡下汉子没两样。
城门口今早加了兵，一个校尉按例翻检，轮到黎愿时，扫了她一眼，又去看她怀里那只包袱。
黎愿自己解开，里面几身换洗衣裳，半包炒米，两只冷饼。
校尉拿刀鞘拨了拨，没什么兴致，一挥手放过去。
陆云祁那头被一个兵丁多问了两句，他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北边腔，说再不让进去菜就全烂了，一家老小就指望这个钱。
那兵丁让他逗笑了，踢了踢筐，放行。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城门，京城还是那样，青石板让夜露浸得发亮，早起人家的屋檐下冒着白气。
黎愿没走正街，领着陆云祁从一条极窄的旧巷斜穿进去。
巷子曲里拐弯，墙根生满青苔，有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着过。
她走在前头，脚步极熟，像闭着眼也知道哪块砖松了，哪根晾衣绳会碰头。
陆云祁提着菜筐跟在后头，不问她去哪儿，只跟着。
两人从旧巷里绕出来，又钻进另一条更僻静的背街。
黎愿没急着去周宅，她在离西顺河街还有一段距离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两碗面汤。
摊子刚支起来，就他们一桌，黎愿把碗端起来，慢慢喝，眼睛却一直朝街口的方向扫。
陆云祁坐在她斜对面，掰着冷饼，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两个人都没说话，像极累了一夜，懒得开口。
“街口那个灰衣裳的，站了有一会儿了。”黎愿忽然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清。
陆云祁端着碗，眼皮也没抬：“不像是做生意，像是在等人！”
“可他在等谁？”
黎愿用筷子尖在桌上划了个“周”字。
陆云祁看见，轻轻点了一下头，两人不再逗留，起身混进渐多的行人里，往西顺河街的另一个方向绕。
黎愿带着陆云祁穿过一户旧酱坊的后门，后门半掩，里头摆着几十口大缸，酱味又酸又咸。
墙根下卧着条黄狗，见人进来也不叫，只撩了撩眼皮。
两人从酱坊后头穿出，又拐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夹道，便到了周秉安宅子的后巷。
巷子冷，阳光照不进来，地上全是滑腻腻的青苔。
黎愿贴着墙走，走了九步，停下来，墙上有块砖凹进去半寸，苔藓后头隐隐刻着个“周”字。
她回头朝陆云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陆云祁站在巷口，背贴墙，把后头的情况看住。
黎愿没去敲后门，她只摸了一下那块砖，又往前走了几步，把一个歪在墙根的破竹篓踢正。
那竹篓里搁着半块碎瓦，瓦片朝外，这是沈青溪教她的法子，若有人进了后巷又出来，瓦片会碎，位置也会乱。
两人原路退出，在城门附近的一间旧酱坊后头找了个落脚处。
房主是个耳背老婆子，只让把院里的水缸挑满。
黎愿放下包袱，先把窗子遮了，陆云祁出去一趟，买回来一点米、几根咸菜，还带了一小兜熟蚕豆。
两个人在屋里并排坐着，就着凉水吃蚕豆。
谁都不说话，可又都像在等天黑，黎愿把刀拿出来擦了一遍，又放回腿边。
她想了想，又从包袱里翻出半段布条，把刀鞘紧紧绑在小腿上。
陆云祁看她收拾，自己也把靴筒里的短刀重新别了一遍。
他的动作很慢，像把今晚的路也一道一道别进了腰里。
天刚擦黑，两人摸出门，晚间起了风，刮得巷子里的破纸乱飞。
黎愿在前，陆云祁在后，没绕路，直奔周宅后巷。
巷口那灰衣裳已经换成了一个挑着灯笼的老头，竹竿子磕着地，一下一下，从这头走到那头。
黎愿等在暗处，等他走到另一头，才猫腰闪进巷子。
陆云祁跟得极紧，两个人连呼吸都压着，到了后门前，黎愿没急着敲。
她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又蹲下，从门缝往里看。
里头黑漆漆的，只透出极淡的一线光。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隔了许久，门后才有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压着问：“哪位？”
黎愿：“黎家的小愿，来还一幅画。”
门后又没了声，正当他们二人觉得此门不开时，门开了半扇，一个老仆举着蜡烛站在后头。
烛火被风一吹，晃得厉害，他忙用手拢住。
他先看见黎愿，又看见她身后的陆云祁，脸上没有太多吃惊，倒像是把这事盼过几回。
他侧开身，把两人让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风一下子给隔断了。
院子不大，很静，正房亮着灯，周秉安没在正房。
老仆把他们领到东厢门口，低声道：“大人刚用过药，在里头歇着，客人来了，先请进去坐。”
黎愿点头，走进去，东厢不大，靠墙有张旧榻，窗边立着个高几，上头铺着张半旧的羊皮卷。
周秉安坐在榻边，披一件靛蓝旧袍，脚上趿着鞋，膝上搭着条薄毯。
他听见门响，抬眼，先看黎愿，又看陆云祁。
那目光不是寒暄，是辨认，像要把两个人的来意从脚步声里先听出来。
“
外头有人守。”陆云祁进屋后，站在门边，没往里去。
“有三天了。”周秉安道声音有些哑：“沈明远派来的，不进巷，只在街口轮着换。”
他说着把膝上的毯子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他们坐。
黎愿没坐，她站在灯下，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铜镜，谢允之的字条，半片铁片，最后拿出来的是钟镜湖给的旧纸。
四样东西摆在周秉安面前的矮几上，像四块从不同地方捡回来的旧骨。
周秉安先看铜镜，又看铁片，最后把那张旧纸慢慢展开。
他看得很细，似怕惊了纸上的字，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们找到钟镜湖了。”
黎愿没答只问：“周大人还肯认这半片铁吗？”
周秉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那半片铁旁边。
布包打开，是另外半片，两片对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
黎愿呼吸一紧，却仍站得笔直，陆云祁朝前走了半步，看清了，又退回去，没出声。
周秉安把两片铁往灯前推了推，缓缓道：“先帝最后那三年，我只替他办成一件事，就是把这铁分两半。
一半给黎巍，一半给我，他说，将来有人拿着另外半片来，你什么也不用问，只把这半片交出去。”
他看向黎愿，目光里有种很沉的东西，“我守了半辈子，今夜该交了。”
黎愿伸手，把那两片铁并在一处，慢慢收进掌心。
铁片冰凉，可她觉出分量，陆云祁站在她身后。
周秉安又看向陆云祁，说：“陆家的小子，你爹没教过你，有些门不能随便进。”
陆云知道自己是晚辈，倒也没太在意他说话的语气：“她领我来的。”
周秉安听后，不再说话，走到窗边，把窗纸上一处破口用指头按住在挡风，又像在挡外头的眼。
他背对着他们，低声道：“沈明远的人在查黎府旧物，他们要找的东西和你们要找的，是同一件吗？”
黎愿分析着：“他们要找锦盒。”
周秉安回头：“可锦盒早不在黎府了。”
黎愿眸子一紧周秉安又坐回榻边道：“沈明远扑了个空，才把清溪镇和清江浦都看死了。
你们回京，正合他的意，他等的不是锦盒，他应该等的是你们，想让你们自投罗网！”
黎愿她慢慢道：“他等我们，我们也等他，谁的套先收，还不一定。”
周秉安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点头：“有点你爹的样子了。”
陆云祁在旁接了一句：“她比黎大人更敢。”
黎愿没看他，这句话是替她撑场子。
外头起了风，窗纸鼓了鼓，周秉安朝老仆招了招手，老仆进来，附耳听了两句，又退出去。
周秉安抬眼望向二人，语气短促，带着提醒：“你们该离开了。往后三日不要再来。若是有事，我会托卖蒸饼的商贩捎来口信。”
黎愿将铜镜与铁片重新妥帖收好，对着周秉安深深行下一礼。
周秉安抬手虚虚一扶，并未受下这一拜：“这份礼数，还是留给你父亲。”
黎愿直起身，没再多留，陆云祁先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才把门拉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后巷黑得深，风在墙头乱窜。
黎愿走得快，脚下轻得像踩着水面，陆云祁跟在旁边，始终差她半步。
快出巷口时，黎愿忽然停住，她回头，极轻地说了句：“周秉安知道锦盒不在黎府。”
陆云祁微微颔首，神色带着几分凝重：“他掌握的内情，甚至比谢叔还要多。”
黎愿眼底闪过一丝决断，思绪已经落到次日的筹划之上：“所以明日不必去找谢叔，先要查清沈明远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搜查黎府旧宅，那一段时间差之中，必定藏着关键线索。”
陆云祁没有应声作答，二人并肩走出狭长巷弄，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当中。
远处，更夫的梆子响起来，一声声，把整座京城都敲得发紧。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西顺河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