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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何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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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安是后半夜到的。
他们歇在城南一间空了很久的旧茶楼里,是陆云祁早年进京时落脚的地方。
楼后头临着一条死水沟,臭得厉害,可也正因为臭,周围没什么人住。
陈文安从后墙翻进来,没走门,他一身灰,袖口和鞋帮全湿了,进门也不说话,先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不幸的是,他身上不小心沾上了水沟里的水,连带着他身上有味儿,黎愿端了碗水过去,他接过去,三口两口灌完,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苏敬亭写的,字很小,看得出写得急,黎愿把信凑在灯下。
信里说,何有光被郑元白带去了清江浦,人未走正门,夜里装在一辆运菜的板车下头送出去的。
苏敬亭的人跟到码头,亲眼看见何有光被架上船,船是都察院分司的,挂的是江南巡查的灯。
陈平还躲在乡里,没露面,但苏敬亭在信末补了一句,说清江浦分司这几天换了一批人,外头来的是生脸,里头做事的也有几个不认得了。
黎愿把信递给了陆云祁,陆云祁看完,半天没说话,只把信纸折起来,折成极小一块。
陈文安喘匀了气,才说:“苏老板让我带话,何有光这一走,清溪镇就没人再替他挡了。
郑元白把刀按在漕运和盐运两本账上,下一步,怕是冲着我们这边来。”
“陈平呢?”
陈文安摇头:“我爹躲的地方,连我也不全知道。他只托人带过一句话,说没事别找他。”
黎愿眉头微微收拢,心底掂量着其中利害:“你爹说得不无道理,何有光一入清江浦,头一桩被追问的未必是漕运账目,他们真正想要撬开的,依旧是有关我父亲的旧事。”
陆云祁抬眼望向她,眸色沉了几分,点破其中的凶险:“你疑心他们拿何有光当做诱饵,逼我们主动现身。”
“不全是饵,何有光这种人,不经吓,他到了清江浦,用不了几轮,就会把知道的全倒出来,郑元白要真那么看重他,不会连夜把人送走,他送,何有光嘴巴开始松了,放在清溪镇会出事。”
陆云祁点头,又打开信,看了一遍末尾那行:“清江浦分司已经站队。”
他声音很低,似在把这几个字从纸上一个个剥下来:“裴轩那本折子,怕是给拦了。”
“拦没拦,明早去探一探,就知道了!”
天亮以后,黎愿换了身灰蓝粗布衣裳,把头发全挽进帽里。
陆云祁扮作她的兄长,脸上抹了点灶灰,遮住眉眼的锐气。
两人从城南出去,先到清江浦分司外头那条街。
街上卖早点的铺子已经支起来了,几个差役坐在路边喝粥,其中一个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
陆云祁认得那种疤,是刑房常用的烙伤:“这些人不是分司原来的差役。”
黎愿没出声,只拉了拉他的袖口,示意往河对岸去。
对岸有家卖旧书的摊子,支在树底下,摊主是个老头,戴着断了一条腿的眼镜,见他们来也不招呼。
黎愿蹲下来翻了翻书,随口问:“老伯,这两天分司夜里怎么老有船响啊?”
老头抬头看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说:“运人,也运箱,昨夜里就来过两趟。
我半夜出来收夜壶,瞧见有个人从船上下来,披着黑斗篷,走得很快,后头两个人架着一个。”
“架着的是个中年人?”
那老头说:“看不清,反正软塌塌的,像是走不动路了。”
黎愿和陆云祁对了一眼,陆云祁从摊上拣了本旧书,付了几个铜板。
两人走到桥下,陆云祁低声说:“何有光已经刑过了。”
“要是没打,不会走不动路。”她背靠着桥墩,眼睛扫着河面。
早上起了风,水面泛着青光,她忽然说:“不能在这里等,他既然过了刑,最迟今晚就会录口供,口供一到沈明远手里,陈平就完了。”
“你昨晚不是说何有光是饵?那我们更不能去。”
“饵也得吞。不吞,里头的钩伸不出来。”陆云祁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这是已经打定主意。
“你想怎么吞?”
黎愿上下扫了两眼他,眼睛一转:“不是我去吞,是你去,你出面比我有用。”
陆云祁愣住了,他原以为黎愿会自己冲在前头。
黎愿见他这神情胸有成竹道:“你姓陆,陆敬之在兵部没动,可余威还在,分司里的人想站队,看见你去,心里会多掂量一下,我去,不过是送个黎家孤女上门。”
陆云祁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顾虑:“你一路归来步步皆是艰险,我又怎么敢把你独自搁在外头。”
黎愿听着这番话,心底暗自思忖,从前竟没发觉这人还有这样放不下人的性子:“谁说我是孤身一人,陈文安在侧,苏敬亭暗处也布下了人手。”
她一边开口,一边伸手探入袖中,取出钟镜湖交付的那张旧纸,伸手将纸面缓缓摊开。
纸上的名单已经很旧,有些名字看不清了,可最后几行里,有一个名字是清楚的:周秉安。
“钟镜湖把名单给我,我当时没顾上细看,昨夜我才想明白,这三个字为什么在最后,为什么那么轻,像后来才添上去的。”
“周秉安极有可能是先帝的人。”
“也可能是先帝留在我爹身边的最后一双眼睛。”
“你想通过他压清江浦分司?”
“不……我只想弄清楚,他现在到底站在哪一头,从京城到宣城,他一路放水,放的是先帝的水,还是他自己的水,不一样。”
陆云祁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她手里的旧纸上:“先帝的人一旦露头,沈明远也会看见。”
“眼下越乱,我们越容易把何有光这道口子堵上。”她说完,把旧纸折好,重新放进袖中。
桥下风大,吹得两人衣角翻飞,黎愿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今晚你去分司,别的不用说,只问裴轩的折子到了没有。
若他们说没有,你就把陆家那几个旧部的名字报出来,看他们慌不慌。”
陆云祁没笑,只说“好!”他知道黎愿这是用他当探路的,但他不觉得被用。
傍晚,陈文安从码头回来,带回个更难的消息。
清江浦分司门口加了岗,原来守门的两个老差役都换了。
陈文安还看到一个面熟的人,姓马,是郑元白从清溪镇带过来的,专管刑房。
这人善用冷水,专挑半夜审人,陈文安说:“我爹最怕落到这人手里。”
黎愿听到“冷水”二字,眉头拧了一下,她见过父亲当年审案留下的旧档,里头提过这种法子。
不打不骂,只把人吊在梁下,用细水慢慢浇后颈。人在极冷和极困里头,神智会先垮。
何有光这种人,连半晚都扛不住,陆云祁问:“何有光被关在哪一间?”
陈文安回答:“分司后头有排旧屋,最里面那间,窗户外就是河,白天有人把守,夜里只留一个。”
“后半夜?”
“后半夜!丑时以后,人最困。”
黎愿颔首,指尖落在桌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刻痕:“我改主意了,不用你去分司,我去!我爹从前教过我,打蛇,就要直击七寸。
何有光性子软弱,却也是旧日知情的老人,他认得我,见到我的那一刻,心底才会裂开一道可供突破的缝隙。”
陆云祁久久没有出声。
一旁的陈文安来回望了望二人的神色,安分站在原地,并不插话,沉寂蔓延开许久,陆云祁才缓缓开口:“那我替你望风。”
黎愿应了一声:“好。”
这一回,她没有再推辞。
当夜,黎愿和陆云祁从分司后河摸过去,河面上浮着薄雾,对岸的灯昏黄昏黄的。
陈文安划了条极窄的小舢板,桨叶上裹了布,入水没声。
船靠到分司后墙外时,刚好过了丑时,黎愿脱了外头那件灰蓝衣裳,只剩窄袖黑裤,头发用布条扎死。
她没带刀,只带了半截细铁片,插在裤腰里。陆云祁把她的鞋往上提了提,低声说:“别硬拼。进去找到人,说两句话就出来。”
黎愿“嗯”了一声,踩着船帮,手一搭,翻上了后窗,窗没拴,她推开半扇,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屋里很暗,何有光被吊在半空,脚离地一寸,头垂着,黎愿没出声,先捂住他的嘴。
何有光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
黎愿把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送到对方耳边:“何叔,是我!黎愿!”
何有光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响动,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出声,我只跟你说几句话。”黎愿松开扣住他肩头的手。
何有光嘴唇干裂,嘴边布着几道细小裂口,身子止不住哆嗦,语声破碎:“他们……他们逼我说你爹的事……我招了……我实在扛不住……”
黎愿的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过来。”
她定定看着眼前人,语调沉静,比河面沉沉的夜色还要寒凉安稳:“何叔,就算你吐露关于我爹的种种,人早已故去,他们又还能再对他做什么。
可你倘若再供出陈平,供出白鹭渡,供出沈青溪,那你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陆家还有人,黎家也还有我,你只要咬死一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小吏,见了册子就记,记完就交,他们再问,也只问得出这些。”
何有光嘴一撇,哭出来,黎愿按住他肩膀,把他从绳上放下来,他瘫在地上,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黎愿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声压得很低:“别寻死,我晓得你心里怕,害怕便记牢一件事,等到天亮,他们拿着你的口供往上呈报,奏折递上去,我自有法子,叫这份供词变成一张废纸。”
何有光抓着她的袖子,声音又弱又急:“变废纸?怎么变?”
黎愿边比划边说:“你照我说的做,口供里只要没有陈平,没有白鹭渡,到了上面,郑元白自己会觉得你还没吐干净,他会再等,我们等的就是这个‘等’字。”
何有光张了张嘴,没再发出声音,只点了一下头。
黎愿重新把人吊上去,动作尽量轻,何有光没吭声,只闭着眼。
黎愿最后看他一眼,转身翻出窗外,陆云祁伸手接她。
船无声离岸,像从一片漆黑里抽出去的一根线。
黎愿坐在船尾,手一直在抖,是从何有光屋里带出来的冷气。
陆云祁把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低声说:“他说了。”
陆云祁“嗯”了一声。
黎愿哆嗦着又说:“他这种人说出来的话,郑元白不会全信,只要不全信,就还有得救。”
“那你想好怎么救?”黎愿望着河面,过了一会儿说:“先帝的人,该动了。”
她从袖中摸出那张旧纸,在黑暗里慢慢展开,名单最后,那三个字像从水里浮出来,她念了出来:“周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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