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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风从京城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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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远在找的,也是锦盒!”
陆云祁点头,又补了一句:“谢叔说‘锦盒未见’,那就是还没落到他手里。
汪郎中翻检了半个月,没翻到。”
“他翻的是箱笼,旧物里没有,就说明我爹没把要紧东西放进明处,沈明远就是再翻三个月,也翻不出什么。”
陆云祁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锦盒还在黎府旧宅。”
黎愿没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灶边,给自己倒了碗水。
水是温的,她喝了两口,缓了缓,才说:“在,也不在!旧宅被封了两个月,户部贴了条,沈明远的人进不去明面上,可背地里一定进去过。
他找不到,才回头去北城仓翻旧物,他要是找到了,就不会有这封信。”
陆云祁这才明白了些:“所以谢叔才让你速定。”
“定不了,得先回去看,看一眼旧宅,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
陈文安在门口听了半截,小声道:“苏老板还让我带话,说清溪镇外头设了卡,盘查南来北往的船,他们不知道你们在白鹭渡,可也瞒不了太久。”
黎愿转身:“那就别从清溪镇走,从白鹭渡直接往北,走柳湾,再转镇江。”
陈文安一听着,脸上出现了一丝担忧:“那条水路长,还要过两道河坝。”
“长不怕,怕的是被人截在半路。”
沈青溪端了锅热粥进来,也不问他们商量什么,只把粥往桌上一放:“先吃,天大的事,也得有力气跑。”
黎愿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陆云祁也盛了,却只用筷子慢慢搅。
陈文安蹲在门口,阿黄凑过去拱他的手,他拍了拍狗头,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半块饼。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锅里白气浮起来,灶房里暖烘烘的,和外头的冷完全两个样。
饭后,黎愿把包袱翻出来,一样一样清点。
母亲留下的铜铃,红绸,假铜镜,父亲那半片解镜,还有谢允之的字条。
东西不多,她拿油纸分了三层包好,放进贴身的夹袋。
沈青溪坐在旁边,看她收拾,忽然说:“你小时候跟你爹出远门,也这样收东西,收三遍,看一遍。”
黎愿手没停笑了一下:“我那时候怕丢。”
“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丢的东西,不在包袱里。”
沈青溪没接话,只把她的旧披风拿过来,抖了抖,叠好。
那披风洗得发白,边角缝过几回,黎愿接过去,没往包里塞,披在了身上。
沈青溪见了,别过脸去,从锅底扒出两个煨熟的芋头,用干荷叶包了,放进包袱,她做这些时很慢。
天刚亮,沈青溪送他们到渡口,陈文安把船从芦苇里撑出来。
黎愿和陆云祁上船,阿黄不肯坐,冲着船呜呜地叫,前爪在石板上刨。
陈文安一把搂住它,小声说:“叫什么叫,他们又不是不回来。”
可阿黄仍旧不肯安分。黎愿立在船头,目光落向岸边的生灵,轻声开口:“我很快就回来。”
沈青溪立在身侧,语声淡淡,带着阅过世事的凉薄:“不要同任何说很快,这世间诸事,但凡生出期待,便难免生出失望。”
黎愿默然不语,心中明白沈青溪话里的重量。
船身缓缓驶离江岸,身后白鹭渡的轮廓一点点缩得愈来愈小。
阿黄的叫声还跟着风送过来,一声一声,像要把人拴住。
黎愿没回头,她只在船行出去很远之后,才低声说了一句:“阿黄又瘦了。”
陆云祁坐在她旁边:“它挑食,你走了它不肯吃饭。”
黎愿没说话,她想起沈青溪说过,这狗是她到白鹭渡那年养的,如今算来,也有好几年:“狗认得家,也认得离人。”
陈文安在前头撑船,竹篙一下一下入水,声音闷闷的。
黎愿坐在舱里,又把那张字条看了一遍。
陆云祁望着她蹙起的眉眼,出声发问:“你从昨夜便反复翻看琢磨,可有看出什么新的头绪?”
黎愿指尖抵着额角,思绪在心底来回盘旋:“谢叔传回的话是‘锦盒未见’。”
她稍作停顿,念头往下铺开:“可北城仓并非只有一处库房,黎府当年抄没的旧物,也不全堆在正仓之内。”
若汪郎中只翻了其中一处,没翻别处呢?”
陆云祁神色沉定,缓缓开口:“黎府旧物当年在京城被户部收缴,明面上全数归入城北仓。倘若真存有第二处存放之地,也只会掌握在沈明远一人手里。”
黎愿目光清亮,思路条理清晰:“这便是我执意要回黎府旧宅的缘由,要紧物件,沈明远定会安置在离自己更近的地方。
旧宅与户部后街仅仅隔了一道河,比起城北仓要近上许多,换作是我,搜查出的关键东西,也会先悄悄挪回旧宅,之后再慢慢处置清理。”
陆云祁静静望着她,沉默片刻才出声:“连这一层,你都已经盘算到了。”
“哪里用得着刻意盘算。”
黎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过往的街巷格局尽数存于记忆之中:“我自小在那一片长大,哪条巷子连通哪条街,哪扇门对着哪个屋角,全都记在这里。”
说罢,她指尖落向粗糙的船板,指尖顺势划下几道浅浅线条,对着陆云祁比划,标出旧宅后墙所处的方位。
陆云祁凑过来看,两人头挨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黎愿说到一半停住,抬头……陆云祁正看她,她没躲,也没说话,只继续把路线画完。
陆云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记住的东西比谢叔还多。”
“谢叔记的是官面上的事,我记的是家事。”
陆云祁笑了一声:“家事里有刀。”黎愿也笑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船到镇江附近时,天已经黑透,陈文安把船停在几块乱石后头:“今晚不走了,明早再换小船,从北边绕。”
黎愿和陆云祁下了船,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坐下,陈文安去寻干柴。
夜风贴着水面吹,冷得人骨头发紧,黎愿把披风往陆云祁那边分了一半。
陆云祁看她,说:“你穿着吧,我不冷。”
黎愿上下瞅了一眼:“谁管你冷不冷。”
陆云祁没再推,两个人靠坐在一起,看河面上几点渔火,像在很远的地方飘着。
黎愿忽然说:“阿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沈明远真的先一步拿到锦盒,我们该怎么办?”
陆云祁想了想:“那就把他拿走的,连本带利拿回来。”
“拿回来之后呢?”
“之后的事,现在太早了,等拿回来再说。”黎愿把头往他肩上靠了靠。
陆云祁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把披风往上拉了拉。
他们就这么坐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天不亮,两人换了小船。
陈文安留在镇江看船,黎愿上船前对陈文安说:“若三天没消息,你就回白鹭渡,让沈姨把阿黄喂肥点。”
陈文安眼圈一红:“你们可别真没消息。”
“不会有那一日。”陈文安把船索一解,退后两步。
船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处,手在身侧攥着。
进京的路,他们走得极小心,从码头到城外,换了两次车,又走了一段极窄的田埂。
黎愿扮成小户人家回娘家的女儿,陆云祁扮她本家哥哥。
两个人的话都少,走路却齐,黎愿想起小时候从外地回京,父亲也爱带她走这种小路,说大路给官走,小路给活人走。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活人,现在她懂了,不是喘气的,是还能走的。
临近城门,他们没往正门走,陆云祁领着黎愿绕到西边一片野坟后头。
那里有个半塌的土洞能过人,他说这是他小时候出城猎兔子时发现的。
两人弯着腰钻进去,再出来时,已到了护城河外。
河面很窄,上头搭着几块破木板,黎愿先过去,陆云祁在后头。
踩到最后一块板时,木板断了半截,黎愿身子一歪。
陆云祁伸手抓住她胳膊,黎愿稳住回头说:“没事。”陆云祁没松手,直到两人都到了对岸,才慢慢放开。
“你力气比从前大了。”
陆云祁没接话,直愣愣的往前走去。
旧宅在皇城西边,夹在一片灰扑扑的民房中间。
两人到时,街面上空无一人,黎愿没走正门,领陆云祁绕到后墙。
后墙不高,墙根下长满草,黎愿蹲下来,从第七块砖开始数,数到第十一块时,她停住了。
砖面有被动过的痕迹,旁边土里还有半个鞋印,黎愿转头看陆云祁。
陆云祁也看见了,他轻声说:“有人来过。”黎愿没作声,只把砖慢慢抽出来,砖背后的洞还在,里面空空如也。
她的手在洞里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她又把砖塞回去,站起来,脸上看不清表情。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满墙的爬山虎沙沙响。陆云祁问:“少了什么?”
“我小时候藏的一枚铜钱,还有我爹的一束头发。”
陆云祁一怔。
黎愿解释道:“锦盒本来就不在这里,我爹不会把要紧东西放墙洞,他只会把最疼的东西放这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黎愿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也说不清是泪还是光:“我得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被人碰过,谁碰了这里……这一回,我不打算算了。”她说完,转身把脸朝向旧宅,那里面早就没有灯火了。
每一间屋子都还在,每一扇门都还关着,像在等她,又像在怨她。
她站了一会儿,说:“阿祁,你先去北城仓外头等我,我进去看一看。”
陆云祁此刻想把时间留个她自己,但又有些不放心:“需我陪你吗?”
黎愿也不愿他担心,语气轻快道:“不用,这是我家,你放心,没事的!。”
陆云祁看她,终于点了头,他退进暗处,像一片影子和墙根下的夜色化在一起。
黎愿一个人走到后门,门被铁链缠着,锁眼已经锈死。
她没硬开,她围着墙走了小半圈,在西南角找到一处半人高的塌口,她撑住墙头,纵身翻了进去。
动作比前些日子更轻,落地时只一声极细的响,她知道里头有人巡夜……
旧宅里已经没什么人,院子里杂草疯长,半截回廊塌了,只有几根柱子还立着。
黎愿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全踩在自己从前走过的路上。
书房外头那棵石榴树还在,枝桠光秃秃的,她走到树下,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落叶拨开。
树根旁有块石头松了,她搬开,底下是个浅坑,坑是空的。
黎愿的手在坑底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只把石头重新盖好,又用落叶撒上去,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塌口走。
旧宅已经是别人的了……出了塌口,陆云祁就站在外头。
他见她出来,没说别的,只把外衫递过去,黎愿接过,披上。
两人沿着墙根往回走,月亮从云后浮出来,把后墙照得灰白。
黎愿忽然说:“我想我爹了。”陆云祁脚步微顿。
“等这些事了了,我陪你回来。”
黎愿没应,两人走了很远,她才“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让风一吹就散,像从很远很远的旧宅深处,传来的一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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