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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锦盒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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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祁在船上就写了信。
他撕了块包干粮的油纸,拿半截炭条写了几个字。
字小,压得紧,封进一块蜡里,用火折子烤软了捏上。
黎愿看他一眼,等船靠了镇江地界,陈文安上岸采买,陆云祁把蜡丸交给他,说送到城北的旧书肆,交给一个姓翁的伙计,别多说话。
陈文安把蜡丸塞进鞋底,应了声就走,陆云祁这才回舱里坐下,见黎愿正把铜镜往包袱里收。
黎愿眸光微动,开口点破他的用意:“你先给谢允之递话,是想要打听先帝旧事。”
陆云祁指尖搭在船板边缘,神色沉静:“铜镜之中留有你父亲的笔迹,可先帝临终究竟还留下哪些交代,总得有人去核查,谢叔身在吏部,能够翻阅旧档与起居注,从中寻到蛛丝马迹。”
一段尘封的回忆涌上心头,黎愿眉眼微微凝起:“我爹从前和我说起过,先帝弥留的那几日,只准许三个人近身伺候。
我爹,你爹,还有钟伯,倘若真留有什么遗言,不是藏在画卷之内,便会安置在别处。”
陆云祁顺着话往下说:“正因如此,我才托谢叔去查,重点要看先帝驾崩前三天,是否下达过什么异于往常的旨意。”
黎愿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小船泊在镇江城外一处浅湾,刻意避开了热闹的主码头,没有靠岸。
陈文安办完事回来,脸色不大好,他说城北旧书肆关了门,门板上贴了张新告示,说铺面转租。
他在后巷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那个姓翁的伙计从一道角门出来。
对方没接蜡丸,只把一包东西塞给他,让他快走。
陈文安打开看,是半块烧饼,饼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晚河神庙后,带话的人只来一个。
陆云祁把纸条放到灯上烧了,灰落在船板上,被风一吹就散。
黎愿目光微敛,低声发问:“这翁伙计可信?”
陆云祁视线落在船外流动的河水,语气平稳:“他是我父亲早年安插在镇江的人,不受谢允之统辖,二人之间尚有一层隔阂。
眼下风声吃紧,他不敢直接收下蜡丸,才把地点约在了河神庙,明晚由我过去。”
黎愿抬眼,态度笃定:“我跟你去。”
陆云祁轻轻摇了摇头:“对方约定,只许一人赴约。”
陆云祁看她,黎愿很不在意:“谢允之的人没见过我,他约的人若是那个翁伙计,我可以说自己是黎家的人,更直接。
况且他们放风出来,要一个不起眼的人去,你去,像。”
“我去,是因为我从小跟这些人打交道,你到那里,若对不上暗号,反会惊动他们。”
黎愿却不以为然:“我要没把握,不会开这个口。”
黎愿看着他不说话,又说:“阿祁,你想护着我,我明白,可这次去的是旧书肆后巷,见的又是个传话的人,我不是去打架,我只是去说一句话。”
陆云祁沉默片刻,点了头。
陈文安在旁说:“明晚他先到河神庙外头望风。”
陆云祁说:“你哪儿都别去,你在船上等,两个人去都多。”陈文安不吭声了。
第二天夜里,黎愿换了身灰布衣裳,头发用旧布带束紧,没戴那根银簪。
她没带刀,只贴身藏了那半片铁片,陆云祁不放心,把一段磨尖的竹片插在她靴筒里。
黎愿抬眼望着面前的人,语调带着几分试探:“你是来送我,还是过来给我递送家伙。”
陆云祁神色没有半分闪躲,简短应声:“两样都有。”
二人在河神庙外就此分开,黎愿独自一人迈步走向庙宇后方。
这座河神庙早已荒废日久,庙门门板歪斜垮在一旁,院落地上铺得厚厚一层陈年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院中老槐下,听见脚步,转过身来。黎愿不慌,站定之后先开口:“黎家的姑娘,来替陆家公子问一句话。”
那人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问什么?”
“先帝驾崩前三天,陆敬之大人是不是交了一样东西给黎巍大人?”
那人低声说:“不是三天。是四天前,你连日子都没问对,是来试我的?”
黎愿却不以为然:“日子对不对,不必用我的嘴说。
我爹若知道我把他的事说错一日,他也不会怪我,要紧的是你到底知道多少。”
那人不动了,黎愿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是谢允之的人,还是翁伙计的人?”
那人愣了愣随即说:“我只管传话,你把这东西拿回去,陆公子一看就知道!”
他递过来一只小小的布包,黎愿接过来,没细看只问:“你在这里等了多少天?”
“等了七天,今天若是陆家不来人,这东西我就要烧了。”
“辛苦!”
那人不再说话,一闪身从后墙翻了出去,黎愿没追,她回去时,陆云祁站在离河神庙不远的一道断墙下。
他没跟过去,但一直看着,黎愿把布包递给他。
两人回到船上,打开…布包里是一封极薄的信。
谢允之的亲笔,写在一张细纸上,折得只有指甲盖大,陆云祁就着灯看,眉头越皱越深,黎愿等他看完才接过去。
信上写,先帝驾崩前,曾让黎巍和陆敬之各写一个字,封在一只锦盒中。
那锦盒由先帝亲收,后来再没人见过,陆敬之很多年前酒醉提过一回,说那两个字合起来,就是先帝对后事最后一句交代。
黎愿把信看完叠好:“我爹书房里也有一只锦盒,黑漆的,锁是铜的,从没见他打开过。”
陆云祁抬头,她继续说:“小时候我问过一次,他说装的是故纸,后来黎府被抄,那些旧物多半进了户部。
若这只锦盒和谢叔说的是同一只,那就不是故纸。”
陆云祁盯着这只锦盒:“如果锦盒里有字,那沈明远一定也在找。”
“他找他的,我们得先一步回京,把东西从黎府旧物里翻出来。”
陆云祁缄默少许,神色里压着几分顾虑。
“回京这件事,实在不该这般仓促。”
黎愿听罢,眉眼间浮起一丝不快,语气也随之绷紧:“若是不进京,那只锦盒便会彻底落入沈明远手中。
踏回京城,至少还有先帝留下的那两个字,能够做你我二人的依仗。”
陆云祁看着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船在夜风里轻轻晃,灯影投在油布上,忽大忽小。
陈文安已经睡了,黎愿把那半片铁片摸出来,放在灯下。
她想着“铜镜是空的,锦盒里的字就比什么都重。我爹从不轻易写字,他肯为一个字锁盒,就说明那字是能救人的。”
“你有没有想过,先帝要他和家父各写一字,不是留给他们的,是留给你的。”
……
两天后,船重新折回白鹭渡,沈青溪见他们回来,没多问,只把热饭热汤备好。
黎愿没急着说铜镜的事,先问了句:“沈姨,我娘那只旧木箱,还在吗?”
沈青溪正切萝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说:“在,你要看?”
“就现在,现在就要看!”沈青溪擦擦手,点灯下地窖。
黎愿跟着,陆云祁留在灶房,陈文安帮着看火。
地窖里冷,沈青溪在最里头的旧箱笼中拖出一只小木箱。
箱面脱了漆,锁扣生满绿锈,但没有锁死。
黎愿把箱子抱出来,放在灶房地上,沈青溪说:“你娘嫁妆里剩的,就这一箱,我从没开过。”
黎愿跪下,把箱盖慢慢掀开,樟脑味混着旧木头气扑出来。
箱里有几件旧衣,一方没绣完的帕子和一本虫蛀了的黄历。
黎愿拿起那本黄历,翻了翻,发现中间被裁空了一小片,刚好放着一只极薄的锦盒。
锦盒黑漆,两寸见方,边角磨得发亮,铜锁早已脱落,只系着一根细麻绳。
黎愿把绳子解开,慢慢打开,里面没有字条,也没有玉,只有两张很薄的绢。
一张上写着“安”,一张上写着“恕”。
她认得“安”字,是父亲的笔迹,笔力沉实,像刻出来的。
“恕”字却是另一种笔锋,收尾处极轻,像不忍落下。
陆云祁看着那个“恕”字,说:“这是我爹的字。”
黎愿把两张绢并排铺开,沈青溪也蹲下来看,低声说:“一个是安,一个是恕!也算是先帝到薨,也给今上留了退路。”
黎愿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安”字上。
陆云祁将那张“恕”字慢慢卷起,重新包好。
“都放在你这里,等到了京城,我们一起把它说清楚。”
黎愿点头,把锦盒揣进怀里,那盒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她觉得怀里像装了半座京城。
沈青溪起身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照得满屋一暖。陈文安已经靠在小凳上睡着了。
阿黄缩在门槛边,陆云祁看了黎愿一眼,见她脸色白得厉害,去灶上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黎愿接过,小口小口地喝。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黎愿将碗放在了桌子上:“明早我想去一趟清溪镇,铜镜的事,苏老板那边也得有个说法。”
陆云祁也不打别,真好,他留到这里想研究研究这两张绢纸的意义。
第二天,黎愿和沈青溪搭陈文安的船去清溪镇。
码头上还是老样子,只是站了些生面孔,黎愿没下正码头,从东头的旧米栈后门绕进去。
苏敬亭正在理货,看见黎愿,先是一愣,再没多话,把人让进里间。
黎愿把铜镜和锦盒的事捡紧要的说了,苏敬亭听完,坐在算盘前拨了几下,才说:“锦盒落了你手,是好事,可沈明远的人已经在查黎府旧货的流向,他们若晓得你娘箱子里有东西,白鹭渡也拦不住。”
黎愿眼神笃定,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一定要回京,把那些本该厘清的事理,一一说个明白。”
苏敬亭静静注视她许久,目光细细扫过眼前人的眉眼,缓缓开口:“比起上一回相见,你果敢了许多。”
黎愿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心底压着一份沉甸甸的执念:“我爹将半句话刻进铜镜,又把另一半藏在家中,我若是再畏缩不前,便是辜负了他。”
苏敬亭微微颔首,略作思忖之后,神色认真下来:“你要回京,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条路径。”
不走清江浦,走扬州,扬州有我的船,能躲开封路的兵,到了扬州再换回京的商队,比从镇江快。”
“好。就听苏老板的。”
沈青溪站在一旁,出声开口:“我送她到扬州。”
苏敬亭眉眼舒展,应声说道:“如此便更为稳妥。”
黎愿没有再接话,手下下意识按了按怀中的锦盒,确认物件依旧妥帖。
门外传来伙计催促出货的声响,苏敬亭转身出去应对外头的事务。
回白鹭渡时,天已经黑透,陆云祁在渡口等着。
他看见黎愿下船,想说什么,到底只走过去,把她的包袱接了过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黎愿没有拐弯抹:“苏老板安排走扬州,我先回京,你可以从镇江走,再和我会合。”
陆云祁刚想说什么,就直接被黎愿打断。
“我不用你跟着,我明白你的顾虑,但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来!”
………
消息是陈文安带回来的。
天还没亮透,他赶在雾散之前到了白鹭渡。
船没停稳人就往下跳,草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一路小跑到竹篱外,沈青溪刚把灶膛点起来,听见他拍门,眉头皱了一下。
陈文安平时不这样,他每次来都慢吞吞的,先跟阿黄闹两下,再讨碗水喝。
今天他拍门拍得急,竹篱上挂的干鱼都被震得晃。
黎愿从屋里出来,头发没梳,只拿布带松松系着。
她看见陈文安,心就往下沉了半寸,陈文安没进屋,站在门口,从贴身的汗巾里摸出一个小竹管:“京城来信了,谢大人的暗线到了清溪镇,苏老板让我连夜跑一趟。”
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黎愿接过竹管,上头封着蜡,蜡面光洁,没有动过的痕迹。
她让陈文安先进屋,又朝沈青溪使了个眼色。
沈青溪没跟进去,把阿黄留在门口,阿黄像听懂了,蹲在竹篱下,耳朵竖得笔直。
屋里,陆云祁已经起来了,正用湿巾擦脸。
他把巾子搭在木架子上,坐过来,黎愿把竹管掰开,里头一张极窄的字条。
字条上就几行字:黎府旧物封存户部北城仓,未清册。
汪郎中奉沈明远之命,带人翻检半月,锦盒未见,速定,落款只画着一个极细的“谢”字。
黎愿把字条放在桌上,让陆云祁看,陆云祁看完,没立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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