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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溪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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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浦码头和黎愿分开之后,陆云祁没有立刻往南走。
他在码头边上的一间茶棚里坐了一个时辰,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慢慢等。
等的是两件事:第一,确认码头上的巡检司便衣没有再回来;第二,等一个人。
茶棚里的长条凳被南来北往的客人磨得油亮,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划痕,有一道特别深的,像是被刀尖划的,歪歪扭扭地刻了两个字,他辨认了一下,是“回家”。
刻字的人大概是个离乡多年的兵,或者是个等不到船的商客。
陆云祁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茶碗里的茶根泼在地上,站起身,在桌上放了三个铜板。
他要等的人,在他起身的当口从码头那头走了过来。
来人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汗巾,看起来和码头上任何一个跑腿的伙计没有两样。
但他在茶棚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和陆云祁碰了一瞬,没有点头,没有拱手,只是把汗巾解下来搭在肩上,那是约定的信号。
陆云祁重新坐下,来人在他对面坐下,叫了一壶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水痕。
往南…清溪镇。东街口……苏宅!
画完,他用袖子把水痕擦掉,将杯里的茶一口喝干,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陆云祁也没有留他。
这是陆家在江南的暗线规矩,传消息的人不开口,接消息的人不问话。
万一被查,谁也供不出谁。
他在茶棚里又坐了半柱香,起身,往码头深处走去。去清溪镇不能再走水路,巡检司的人虽然撤了,但码头上的眼线还在。
他在清江浦换了装,买了一匹骡子,骡子是乡下人赶集骑的,灰不溜秋,走在官道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从清江浦到清溪镇,走陆路要两天。
第一天他经过了三个村子、两个集镇。
在路边的一个茶摊歇脚时听见邻桌两个行商在聊京城的事,一个说太傅黎巍一死朝中好几个老臣都上了请辞的折子,另一个说请辞有什么用皇上不批还不是得乖乖当差。
两个人聊了一阵又把话题转到了盐价上,说今年淮盐的引价又涨了,再涨下去老百姓连盐都吃不起了。
陆云祁喝完茶付了钱继续赶路,那两个行商聊黎巍之死的时候语气和聊盐价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摇头叹气,该干什么干什么。
一个三朝老臣的死和一个盐引涨价的消息,在市井之间激起的浪花差不多大。
这让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朝堂上你死我活的事,到了民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碟瓜子。
第二天傍晚,他远远看见了清溪镇的轮廓。
清溪镇不大,但比白鹭渡热闹得多,镇上有一条正街,街两边是密密匝匝的铺面,米店、布庄、药铺、铁匠铺,招牌一块挨着一块,都是有些年头的旧匾,字迹被雨水淋得有些模糊。
街上铺着青石板,被经年累月的车轮碾出两道浅浅的辙痕。
天色渐暗,铺子陆陆续续上了门板,只有街角的茶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腔调,正在讲前朝某个忠臣蒙冤的故事。
陆云祁牵着骡子走过正街,数着门牌,在东街口停下来。
东街口最显眼的建筑是一栋三进的宅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苏宅”两个字。
门不大,也不算气派,但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只石狮子擦得锃亮,在京里,石狮子是摆给外人看的。在镇上,石狮子是摆给自己看的。
他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管事,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光从下往上照着老管事的脸,把眼窝照出两团深黑的阴影。
“公子找谁?”
陆云祁把刻着“陆”字的玉佩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递过去:“京城来的。”
老管事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佩,又抬起头看了看陆云祁。
他看得很仔细,先看玉料,再看刻字,最后看绳结。
他把灯笼挂回门框上,退后一步,躬了躬身。
“公子请随我来。”
苏敬亭在书房等他。
书房在前院和后院之间的一间独立的屋子里,不大,但布置得极有分寸。
墙上挂的不是字画,是一幅江南盐运的水路图,密密麻麻地标着各个码头和关卡。
书架上摆的书不多,但每一本的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桌上没有多余的摆件,只有一盏铜灯、一方砚台、一叠账本。
苏敬亭站在书桌前,正拿着笔在账本上勾画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四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藏青的绸袍,料子不错但剪裁保守,不显山不露水。
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圆圆的,笑不笑都像是在笑。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那是一双看过太多账本的眼睛,精明、冷静、习惯于在数字和利益之间做取舍。
“陆大公子。”苏敬亭放下笔,拱了拱手,“令尊身子可好?”
“托福。”陆云祁还了一礼。
苏敬亭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后落座。
老管事端上两盏茶,退出去时把门也带上了。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铜灯里火苗轻微的呲呲声。
“大公子这一路还顺利?”苏敬亭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沫。
“还行。”陆云祁没有碰茶,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目光平视,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这不是一个放松的坐姿。
“清江浦码头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巡检司的人盘查南下的年轻女子。”
苏敬亭拨茶沫的动作没有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哦?查什么人?”
“从京城逃出来的。具体是谁巡检司没说,但我知道是谁。”
苏敬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肚子上,那个姿势很放松,但他的目光不再随意了。
“大公子知道?”
“黎巍的女儿。”陆云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寻常的消息:“我在清江浦码头见过她,她从京城逃出来,走水路往南,现在应该已经到白鹭渡了。”
苏敬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盏搁回桌上,瓷器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这个反应比陆云祁预想的要克制,苏敬亭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她长什么样、走哪条路、带了多少人。
他只是重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白鹭渡。”苏敬亭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沈青溪在那里,她会接应黎家小姐的。”
陆云祁没有接话,他在等苏敬亭主动开口。
苏敬亭欠黎家的恩,现在黎家的后人在他的地盘上,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果然,苏敬亭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大公子,有句话我要先问清楚。”苏敬亭的声音放低了些,不再是那种生意人寒暄的调子:“你这次来清溪镇,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令尊的意思?”
“有区别吗?”
“有。”苏敬亭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陆云祁脸上,那双精明惯了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审视:“如果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我只能帮你到这里,给你一张床、一顿饭、一匹马,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如果是令尊的意思,那就要另说。”
陆云祁端着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这是一个好问题,一个他还没想过怎么回答的问题。
父亲在他临行前说的是“把信送到就回来”,不是“你去江南帮黎家小姐把玉佩找回来”。
但父亲也说了,带着那块刻“陆”字的玉佩,到了江南陆家的旧部认这个。
这不是“送到就回来”的行装,陆云祁不傻,他知道父亲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话说满,他只告诉你第一步怎么走,后面的路要你自己去认。
“我父亲让我带了陆家的玉佩来。”陆云祁把茶盏放回桌上,抬起眼看着苏敬亭:“他还告诉我,玉佩本身一直由黎家保管,他手里只有一幅画像。
他说,约定的信物有两件,一件在我这里,一件在黎家小姐那里。
两件合一,约定才能兑现,他把陆家的身份玉佩给了我,让我到江南来找苏敬亭,去白鹭渡。他自己去不了,朝堂上盯着他,但腿长在我身上,我可以替他走。”
苏敬亭沉默了很久,铜灯里的火苗矮了一截,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把他脸上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和气一点一点地侵蚀掉,露出底下疲惫的、真实的轮廓。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爽朗的笑,而是一种“被你爹算死了”的无奈。
“你爹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嘴上一句硬话不说,底下什么事都办了。
让你来,是他在给黎家一个交代,黎巍死了,陆家没有装死。
陆家的儿子到了江南,到了清溪镇,到了苏敬亭面前,用陆家的玉佩验了身份。
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说陆家在黎家出事之后不闻不问——苏敬亭可以作证,陆家的儿子来了,这就是你爹的用意。”
他端起茶盏,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黎家小姐到了清溪镇,来找我的时候,我会帮她,不是因为欠了谁的人情,是因为你爹已经表了态。”
陆云祁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也是凉的,涩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但他觉得正好。
苏敬亭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翻了翻桌上那叠账本,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陆云祁。
“这是从清溪镇到白鹭渡的路程,水路、陆路都标了,你看完记住,烧掉。”
陆云祁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把沿途的每个岔路口、每个渡口、每个可能有巡检司设卡的地方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是早就准备好了放在那里,等一个人来拿。
“你这册子是什么时候画的?”
苏敬亭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个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已经不是一个商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屋顶的房梁,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十八年前。”
陆云祁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十八年前父亲来过江南,黎巍来过江南,苏敬亭从一个码头上扛麻袋的被他们拉进了这个局,画了这张图,等了十八年,等一个会来取它的人。
“黎家小姐到清溪镇之前,我会住在镇上。”陆云祁站起来:“她来了,告诉我。”
“大公子不打算回白鹭渡接她?”
陆云祁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她能从京城走到白鹭渡,就能从白鹭渡走到清溪镇。她不需要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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