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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次相遇      ...


  •   阿黄带着黎愿走了一整天。

      从白鹭渡到清溪镇,十五里路,沿着河往南,不用拐弯。

      沈青溪是这么说的,但她没说的是,这条路有一大半是泥泞的田埂和长满了青苔的石板小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阿黄在前面小跑,跑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跟着,再继续往前。

      有时候它跑得太快了,消失在芦苇丛后面,黎愿心里刚浮起一丝慌,就看见一颗黄澄澄的狗头从芦苇里探出来,吐着舌头,像是在笑她。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在一座石板桥上停下来歇脚。

      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上爬着细细的青苔。

      她坐在桥头,把沈青溪塞进包袱里的炊饼掰了一块,分给阿黄。

      阿黄叼了炊饼,没吃,而是放在她脚边,用鼻子把炊饼往她鞋面上拱了拱,抬头看她,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黎愿愣了一下,鼻子一酸酸了,这只黄狗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身上揣着两块能号令半个江南旧部的玉佩。

      它只知道这个人类给了它一块炊饼,它想还她半块,她把炊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重新递给阿黄。

      阿黄这才叼过去,趴在桥面上认真地啃。

      过了桥之后,路渐渐宽了,田埂变成了能走骡车的土路,土路又变成了铺着青石板的官道。

      黎愿在那棵榕树下停下来。

      清溪镇有三座石桥,但三孔的石桥只有一座。桥头的榕树大得离谱,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把把倒悬的扫帚。

      树下果然有个卖菱角的老太婆,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只竹篮。

      篮子里是煮过的菱角,壳已经发暗了,确实是去年的,今年的菱角要等到秋天才有。

      黎愿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颗菱角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老太婆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浑浊但目光不散,像是一层雾后面还亮着一盏灯。

      “姑娘买菱角?便宜卖。”

      “来买去年的菱角。”黎愿说。

      老太婆的手顿了一下,她把黎愿手里那颗菱角拿回去,放回篮子里,慢慢站起来。

      她的背有点驼,站起来只到黎愿的肩膀,她弯腰把两只竹篮拎起来,说了句:“跟我来。”

      黎愿跟着她穿过石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冬天的枯藤,走在里面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老太婆在巷子尽头的一扇小门前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进去吧。苏老板在里面等你。”

      黎愿走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这是一个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一个中年男人从正厅里走出来,身材微微发福,穿一身藏青的绸袍,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圆圆的,笑不笑都像是在笑。

      但他的步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商人,那种稳是一个在风浪里站了十几年的人才有的稳。

      “黎姑娘。”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在下苏敬亭,今早收到白鹭渡的传信,说姑娘要来,茶已经备好了。”

      黎愿注意到他说的是“传信”,沈青溪说过她和苏敬亭不主动联系,但显然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有比阿黄更快的传信方式。

      “苏老板。”黎愿还了一礼,没有坐下,她不知道苏敬亭是什么态度,沈青溪让她自己判断,她还在判断中。

      苏敬亭也不勉强,他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来,倒了两杯茶,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她:茶里没毒。他放下杯子,看着黎愿,开门见山地说:“黎姑娘到清溪镇,想必是为了玉佩的事。”

      黎愿没有否认。

      “玉佩你已经拿到了。”苏敬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不是试探,“沈青溪在白鹭渡守了十八年,守的是信誉及前段时间送来的那半块玉,你到了白鹭渡,她就会给你,你到了我这里,说明你已经拿到了。”

      黎愿点了点头。

      “那黎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黎愿沉默了一瞬,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问他知不知道“画在镜中”是什么意思?

      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每走一步就扎深一点。

      但她忍住了,她对苏敬亭还没有足够的信任,这四个字是她身上除了玉佩之外最重的东西,不能随便拿出来给人看。

      “沈姨说苏老板能帮我联系陆家。”

      苏敬亭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肚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黎愿。那个姿势很放松,但他的目光不放松。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黎愿意想不到的话。

      “陆家的人,已经在我这儿了。”

      黎愿愣住了。

      苏敬亭朝正厅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厅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出来的人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肩背的线条挺直而稳当。

      他在门廊下站定,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枇杷树,不偏不倚地落在黎愿脸上。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沉静的亮,像冬天的井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水还在流。

      “漓姑娘,”陆云祁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笑容:“又见面了。”

      黎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清江浦码头上,他帮她躲过了巡检司的人。

      在货船上,他们同路南下,互相试探又互相掩护。

      在码头上分开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路见不平的陌生人,后来在船上他说他姓陆,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敢往深了想。

      天底下姓陆的人多了去了,未必就是那个陆家。

      后来沈青溪说陆家也是守约定的另一家,她才开始怀疑。

      现在他站在苏敬亭的院子里,穿着同样的旧衣裳,还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分寸感,但那句“漓姑娘”里夹着一点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意味,他知道她的化名是假的,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真的。

      “你们认识?”苏敬亭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不算认识,”陆云祁说:“同了一段路。”

      又是这句话,黎愿想起沈青溪说过,苏敬亭是陆敬之的旧部,也是黎巍的暗桩。

      现在他站在这里,同时面对两家的后人,他的态度直接决定接下来的路能不能走得通。

      “既然认识,那就省了介绍的功夫。”苏敬亭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都坐吧。茶还热着。”

      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来,枇杷树的枝叶在头顶上轻轻摇晃,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细碎的光斑。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进了院子,趴在枇杷树根下,下巴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摇一下尾巴。

      苏敬亭先开了口。

      “黎姑娘,陆公子。二位都是旧主之后,苏某不跟你们绕弯子。”

      他把茶盏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两块玉佩现在都在黎姑娘手里。一块是陆家的,一块是黎家的。当年两家交换信物,为的是互相制约。

      黎家握着陆家的玉,陆家握着黎家的玉,后来黎大人预感朝中要出事,派人把黎家的玉从陆家取走,转移到了白鹭渡。

      这样万一黎家出事,玉佩不会落到皇帝手里,黎姑娘在白鹭渡拿到了黎家的玉,加上你父亲临终前给你的陆家的玉,两块都在你身上。

      东西你是齐了,但光有东西还不够,号令旧部不是掏出玉佩晃一晃就完事。

      那些老人,你父亲和陆大人的旧部,他们需要看到一件事才会真正站出来。”

      “什么事?”黎愿问。

      “两家联手。”苏敬亭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陆云祁脸上,又移回来:“只有玉佩没有联手,那些旧部只会观望!

      他们会想:黎家的丫头拿着玉来了,但陆家呢?陆家是不是还在京城装死?如果陆家不动,黎家孤掌难鸣,站出去就是送死。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陆家出面但黎家的人没来,玉佩不在,旧部也不会动。”

      陆云祁放下茶杯,茶杯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苏敬亭,问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些旧部,一共有多少人?”

      苏敬亭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进正厅,过了一会儿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把册子放在石桌上,翻开,里面不是账目,而是一排一排的人名。

      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官职、位置、联系暗号。

      字迹大小不一,墨色深浅也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成的,而是陆续添加的。

      有些名字后面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有些没有,有些名字上被划了横线,旁边用小字注着“已故”或“已调”。

      黎愿看着那些名字,有的她听说过,父亲偶尔在家里提起过某个老部下,说“某某是个可靠的人”。

      有的她完全不认识,但那些陌生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暗号,都是“去年的菱角”这一类,用最寻常的话做最隐秘的事。

      “总共四十三个人,在江南的有二十一个,余下的分散在两京十三省,最远的在西北戍边,最近的就在清溪镇。

      这些人有的是你父亲的旧部,有的是陆大人的门生,有的两边都沾,他们职位不高,但分布在各个要紧的位置上,盐运、漕运、驿站、巡检司。平时看不出什么,一旦有事,联起来就是一张网。”

      陆云祁看着那页纸,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话。

      “这四十三个人里,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苏敬亭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赞许。

      “不到一半,大部分只知道自己欠了恩、记了一笔账、手里有个暗号。

      等到有人拿着完整的玉佩来找他们,他们才会知道这笔账该还了。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这张名单上的人,有些已经十几年没联系过了,世道变了,人心也会变,你爹和黎大人活着的时候,这些人记恩,他们不在了,恩还剩多少,苏某不敢打包票。”

      “所以需要陆家和黎家一起出面。”黎愿说,她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收紧:“黎家的后人拿着玉佩来,陆家的后人站在旁边。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一块玉,是两家人还站在一起。这样他们才敢信。”

      “就是这个理。”苏敬亭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推到她面前:“这本名册,你收着,这是你父亲和陆大人花了二十年织的网,现在交到你手里。”

      黎愿看着石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没有立刻伸手。

      它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皮上沾过水渍又干了,留下了一圈一圈的痕迹。

      她想起沈青溪说的那句话:“你爹铺这条路,不是让你逃命,是让你有一天能回来。”

      白鹭渡是口子,沈青溪守在那里不动,清溪镇是第一站,苏敬亭把十八年攒下来的东西摊在石桌上等她来拿。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现在东西在她面前了,不是一块玉佩,不是一句遗言,而是一张网,一张父亲用了半辈子织成的网。

      “苏老板,”陆云祁忽然开口,“你把这些给了我们,你自己呢?”

      苏敬亭笑了一下,那笑意极短,嘴角只弯了一瞬就收住了。

      “苏某欠了两笔恩,一笔是你爹的,一笔是黎大人的。

      这些年我做盐商,把苏家从码头上的苦力做成了镇上最大的盐号,恩情一直欠着没还。

      现在两家的后人都到了,我把名单交出来,恩就算还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你们成事之后,给我留一条命,让我继续卖盐。”

      他说“继续卖盐”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就等着当面说出来。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又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和气,圆圆的脸上挂着笑,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正事说完了。二位今晚在寒舍住下,明天一早再商议下一步。

      清溪镇最近不太平,盐运上的人在查私盐,巡检司的人也在码头上盘查过往船只,你们别到处走动,需要什么跟下人说。”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进了正厅。留下黎愿和陆云祁两个人坐在枇杷树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两杯凉透的茶、和一本写了四十三个人名字的旧册子。

      安静了一会儿,阿黄在树根下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漓姑娘。”陆云祁先开了口。

      黎愿抬眼看他。

      “在清江浦码头的时候,你说你是去投亲戚的。”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憋着一个笑:“这个亲戚,是指苏敬亭苏老板?”
      “
      陆公子在码头上的时候,说自己是去江南办私事。”黎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这个私事,是指来清溪镇见一个等了十八年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陆云祁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而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冰面上终于裂了一条缝。

      他伸手去拿茶杯,端起来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只好又放下来,凉就凉吧,反正也解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陆家的人?”他问。

      “在船上你说你姓陆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但没敢往深了想,天底下姓陆的多了,到了白鹭渡,沈青溪跟我说,陆家也是守约定的另一家,那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陆云祁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刻着“陆”字的玉佩,放在石桌上,玉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绳结是新的和旧玉配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新布补在旧衣上。

      “这是十年前黎家送我的,盒盖上写了一个‘愿’字,我不知道是令尊写的还是你写的。

      但我在枕头底下收了十年,在清江浦码头那天,总感觉是你,但不敢人,直至后来,想问时,也已经离开了。”

      黎愿低下头,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摩挲,她记得那个小锦盒,父亲让她挑一件东西送给陆家的哥哥,她就从妆奁里翻了这块玉出来。

      那时候她九岁,不懂这块玉有什么要紧的,只是觉得玉质不错,拿得出手。

      她在盒盖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愿”字,那是她第一次给人送东西,想在盒盖上写自己的名字,又不好意思写全,就只写了一个字,她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所有人忘了。

      “那个字是我写的。”声音很轻:“小时候不懂事,写得歪歪扭扭的,我爹说送人东西要大方,我就找了个盒子把它装起来,我不知道他送给了你。”

      “我知道。”陆云祁说。

      黎愿抬起眼睛看他。

      “我收到的时候就知道,那个字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他把玉佩重新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收起一件不能急的东西:“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送人东西写自己名字,还只写一个字。

      后来我一直想见你,但我爹不让我去黎府,他说你爹和他不能走太近,皇帝会疑心,所以我就只见过你那一次,你躲在你爹身后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黎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十年前的那个小姑娘躲在父亲身后,偷偷看了一眼陆家的哥哥,缩回去。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不知道两家人手里各握着对方的身家性命,不知道十年后她会一个人逃出京城,在江南的渡口和镇子之间走一条父亲铺好的路。

      而那个她偷看了一眼就缩回去的少年,此刻正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她写过名字的玉佩。

      茶凉了,阳光从枇杷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名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阿黄打完了呼噜,翻身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走到黎愿脚边重新趴下来,用温热的脊背贴着她的小腿。

      那天晚上,黎愿躺在苏敬亭安排的客房里,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分开,又拼在一起。

      那个完完整整的“晏”字在黑暗里虽然看不见,但她能用指尖摸到每一道笔画。

      她把名册翻了一遍又一遍,把四十三个人名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

      这些人分布在两京十三省,有做驿丞的,有撑船的,有管盐仓的,有在巡检司做书吏的。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欠了一笔恩、记了一个暗号、在等一个人来。

      她把名册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卖菱角的老太婆、苏敬亭摊在石桌上的名册、陆云祁放在石桌上的旧玉佩、以及他说的那句话:我收到的时候就知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货船上的那个夜晚,她做噩梦说了梦话。

      陆云祁听见了,第二天告诉她,她说了一句“画在镜中”。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意思,她也一直没有解释。

      明天她要去问他,这四个字他一直记在心里,有没有想过它到底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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