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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渡口      ...


  •   黎愿在白鹭渡待了一天一夜。

      准确地说,是一夜加一个白天。

      头天傍晚到的,在沈青溪那间飘着干鱼味和灶火气的矮房里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河面上的雾气散了,露出两岸青青黄黄的芦苇,几只白鹭缩着脖子蹲在浅滩上,远远看去像几团没化净的雪。

      她站在竹篱笆围成的小院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的冷空气,忽然意识到这是父亲死后她睡的第一个整觉。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时睡时醒的觉,是真正的、沉进底部的觉,连梦都没有做。

      沈青溪已经在灶房里生火了,铁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米油在表面上结成一层亮晶晶的膜。

      她看见黎愿站在院子里,没说什么,只是拿勺子敲了敲锅沿,意思是:洗漱,吃饭。

      早饭还是白粥、猪油、雪里蕻,阿黄趴在桌脚边,下巴搁在黎愿的鞋面上,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黎愿低头看它,它就把耳朵往后一抿,露出一种狗特有的、傻乎乎的无辜表情。

      黎愿掰了一小块炊饼递给它,它一口叼走,缩到墙角去吃了。

      “你今天去清溪镇?”沈青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嗯。”

      “阿黄带你走。沿着河往南,十五里,不用拐弯。

      走到看见一座三孔石桥,桥头有一棵榕树,树下有个卖菱角的老太婆,你跟她说‘来买去年的菱角’,她会带你去见苏敬亭。”

      黎愿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来买去年的菱角”,父亲定的暗号,这个人从来不把暗号搞得花里胡哨之类的,他就是用最寻常的话做最隐秘的事。

      去年的菱角,谁也不会专门去买去年的东西,除了自己人。

      “苏敬亭这个人……”沈青溪在围裙上擦着手,在黎愿对面坐下来:“你爹当年把他安排在白鹭渡往南的第一站,是有讲究的。

      白鹭渡是个口子,过了这个口子往南走,才算正式进了江南的地界。

      但口子不能只有一个,万一我出了事,来人过不了渡口,后面的线就全断了。

      所以苏敬亭在镇上和我互为备份,他认得我的船,我认得他的暗号。

      要是哪天你来白鹭渡找不到我,就直接去清溪镇找那个卖菱角的老太婆,她也能带你找到苏敬亭。”

      黎愿抬起头看着沈青溪:“沈姨,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让沈青溪停了一下,她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靠在灶台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个姿势很放松,但黎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被这个问题拉回了一段很远的记忆里。

      “十八年前的事了。”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年你爹来江南巡盐政,在清江浦码头上遇见我。

      我不是什么船娘,那时候我就是个在码头上帮人撑船讨生活的小丫头。

      你爹押了一批私盐贩子,正要往京城解送,结果半路上被私盐贩子的同伙围了。

      他会武,但双拳难敌四手,我正好撑船路过,用竹篙敲翻了两个,帮他撑到了援兵来。”

      “后来呢?”

      “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替朝廷做事。我说我不替朝廷做事,朝廷的人我见得多了,没几个好东西,他想了想,又问:那愿不愿意替他做事?不是替他当官,是替他守一个约定。”

      沈青溪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像是在回忆什么开心的事,更像是一个人在回头看自己年轻时做的选择,觉得当时挺傻的,但又不后悔。

      “我问他什么约定,他说,天盛朝的江山是先帝带着一帮老兄弟打下来的,先帝临走前留了一幅画和两块玉佩,让两家人一起守着。

      他说他不信朝廷,也不信皇帝,但他信先帝。

      先帝说这个约定要守一辈子,他就守一辈子。

      先帝说将来黎家和陆家的后人要联手,他就铺路让后人能走得到一起,我问他说完了没有,他说完了。我说那行,我守你爹那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皇上迟早要收网,他只是不知道网什么时候落下来,所以他得在网落下来之前,把该藏的人都藏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黎愿沉默了,十八年,沈青溪在这座白鹭渡守了十八年,守着一个不是她自己的约定,等着一对不是她自己的后人。

      她从年轻姑娘等成了三十出头的妇人,手掌磨出了茧,脸晒成了麦色,养了一条黄狗,每天捞鱼、撑船、看渡口,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这个人来了,她给她做了一顿饭,说了一句“见过小主人”,告诉她下一步怎么走。

      她不会跟着黎愿一起去清溪镇,她不会走出这个渡口。

      她就守在这里,因为这里是口子,口子不能没有人。

      黎愿忽然想到一件事:“沈姨,我爹当年在江南布的暗线,除了你和苏敬亭,还有谁?”

      沈青溪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灶台边,把铁锅里的剩粥盛出来倒进一个瓦罐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思路。

      她把瓦罐盖好,擦了擦手,才转过身来。

      “你爹在江南布的线,分三层。”

      她在桌上用筷子蘸了水,画了一条竖线,分出三个叉。

      “第一层,是渡口。白鹭渡是口子,除了我之外,往南还有三个类似的渡口,每个渡口都有人守着。

      这些人不一定认识你爹,但他们认识一个暗号,一个手势,或者一块玉佩的画像。他们守的不是你爹的命令,是先帝的约定。”

      “第二层,是镇子,清溪镇是第一个,苏敬亭在这里,他是你爹和陆敬之共同的人,早年是陆家门生,后来被你爹救了命,两边都欠着恩。

      他在江南做盐商,手里有银子有船队,能在码头上说得上话。你要联系陆家,他帮你传消息。”

      “第三层,是漕帮。漕帮不是我们的人,但漕帮帮主欠你爹一个人情,不是什么杀头的交情,但足够他在关键时刻不站到皇帝那边去。”

      黎愿看着桌上那三道水痕,正在慢慢被木头的纹理吸干。

      “所以这条路不是让我逃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沈青溪看着她:“你爹铺这条路,不是让你逃命,是让你有一天,能回来。”

      黎愿低下头,她怕自己再看沈青溪的眼睛,眼泪会掉下来,她从小被保护得很好。

      母亲走的时候她太小,还不懂得什么是失去。

      父亲把她藏在深闺里,外面的风雨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

      父亲不在了,她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每一步都在发现父亲留下的痕迹,那些他在十八年前就开始铺设的暗线,那些藏在不起眼的渡口和镇子里的旧部,那些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但愿意为她打开一扇又一扇门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在逃命,她是走在父亲铺好的路上。

      而这条路不是为了让她离开,是为了让她有一天能回来。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把玉佩贴在胸口一样贴身收藏。

      当天傍晚,黎愿收拾好包袱,准备出发。沈青溪没有留她,只是往她包袱里多塞了几个炊饼和一小包腌萝卜,又用一个粗瓷水囊灌满了热水。

      “阿黄送到清溪镇就自己回来,”沈青溪拍拍黄狗的脑袋,“它认路。”

      那只黄狗摇了摇尾巴,在前面小跑着出了院门,它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黎愿有没有跟上。

      黎愿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沈青溪一眼。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发现自己的嘴很笨那些感激的、伤感的、想要表达点什么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沈姨,你保重”。

      沈青溪靠在门框上,双手还是那样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弯了一瞬。

      “走吧。别回头。你爹看着你呢。”

      黎愿转身跟上阿黄,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沈青溪轻轻关上了竹篱笆的门,那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白鹭渡在身后越来越远,芦苇在风里轻轻晃,河水还是那样哗啦哗啦地响,和昨天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白鹭还是缩着脖子蹲在浅滩上,对她这个匆匆的过客毫不在意。

      她想起父亲除夕夜说的那句话:“画在镜中”。

      她还是不懂。但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父亲留给她的路,她已经走过了第一个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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