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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牧 周三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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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接到电话。
号码是英国的,冰冷的数字在漆黑的屏幕上格外刺眼。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一个女声,语速很快,陌生的语调。
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词:accident、Zhou Mu、hospital、sorry 。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纹,脑子空白。
隔壁床室友被动静吵醒,低声询问我怎么了。
我张嘴,发不出声音。
死寂的黑暗里,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陈屿。
“我在你楼下。”
我机械地下楼,打开门,看见陈屿站在台阶下。他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淋过雨。
但那天没下雨,天气预报说晴。
“周牧…”我说,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周牧怎么了?”
陈屿看着我,眼神空白。
那空白比任何表情都可怕,像面具碎裂后露出的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
“他出事了,英国那边,车祸。”
“车祸?”
“货车,凌晨,十字路口。当场.…......没救过来。”
我看着他。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每个字我都懂,连在一起却不明白。
周牧,车祸,没救过来。
这三个词怎么能连在一起?
“你骗我……”
我继续说:“昨天他还给我发视频,说圣诞节回来。”
陈屿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英文的,配了张模糊的照片。十字路口,一辆变形的车,周围拉着警戒线。
时间是当地时间周二凌晨两点,北京时间周三凌晨三点。
正是我接到电话的时间。
“我昨晚到的英国,本来要给他惊喜,接他到我那过圣诞。我到的时候,已经......”
他停住了,右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盯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行李箱立在台阶旁,轮子上有泥。
黑色的泥,很湿,像刚从雨地里拖过。
但A市没下雨。
英国也没下雨,新闻照片里地面是干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刚下飞机,”他说,”直接来找你。”
“箱子怎么有泥?”
他低头看了眼,表情没变。
“机场那边在施工,路不好走。”
我盯着那团泥,黑色的,发黏,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但我不确定,我从来没见过干血是什么颜色。
我的脑子像是被堵住,所有念头都慢半拍。
后来我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
“我要去看他,订机票,现在。”
“知遥,”陈屿第一次这么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冷静点。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我帮你办手续,你休息几天,我们一起去。”
“处理完了?”我笑了,那笑声尖锐得不像自己。
“什么叫处理完了?他是周牧,是我未婚丈夫,处理完还要我干嘛!”
陈屿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像怜悯,又像别的什么。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是谁。”
我已经站不住了,蹲下,脸埋进臂弯。
他伸手想扶我,我甩开。
他再伸手,我再甩。
第三次,他没再伸手,站在原地,看着我蹲下去,抱着膝盖,但我没哭。
哭不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很难受但有什么堵在心里,我不信周牧离开了。
我蹲在那里,闻到自己身上的睡衣味道,薰衣草洗衣液,周牧送的,说助眠。
陈屿也蹲下来,离我半步远。
他没碰我,只是蹲着,像守着,又像等着。
夜风吹过来,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混着金属,还有一丝很淡的腥甜,像铁锈。
“你抽烟了?”我问,声音闷在臂弯里。
“嗯。”
"戒了多久,又抽了?”
“二年,”他说,”昨晚开始的。”
我想将生活变成原来的样子,但我无话可说。
我们蹲在那里,像两只夜行动物,守着各自的洞。
远处传来扫地声,凌晨四点了。
我在路边想了一晚。
天要亮了,但周牧看不见了。
“陈屿,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吗?”
他被问住。
“什么?”
“你问过我,如果周牧不在了,我会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他看着我,他维持的表情有些破裂。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说:“你想多了,那是假设。”
“假设?我笑了,”陈屿,你从来不做假设。你做的事,都有目的。”
他没否认。
我们僵持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栏杆,右手腕上的月牙疤露出来,在晨光里像道新鲜的伤口。
“去休息吧,明天去英国。”
他拖着箱子走了,轮子上的泥在台阶上留下一道痕迹,像拖过一条死蛇。我盯着那道痕迹,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把它晒干,变成一道浅褐色的印子,和周围的水泥融为一体。
周牧死了。
我反复告诉自己,像背一条定理。
周牧死了,死在异国他乡的十字路口,死在圣诞节前一周,死在我计划着我们婚他的时候。
手机响了。
是周牧的微信,定时发送的:早安,知遥。今天降温,多穿点。
再往上一条。
发送时间凌晨二点五十一分。
周牧:周牧爱周知遥
他在死前还想着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抱在怀里,终于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