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柒》南屿栗

3、 执棋落子 司天台

　　司天台的铜铃还在夜风里叮当作响，一声叠过一声，像无数轮回里反复回响的催命钟。
　　白衣执笔人袖底微动，一道极轻的哨音从唇间溢出。
　　台侧阴影里，缓缓走出四名黑衣护卫，面覆玄铁面具，步履无声，周身裹挟着冰冷肃杀之气，将居洳围在当中。
　　“你以为一句改写宿命，便能破局？”执笔人声音依旧淡漠，“无数轮回，你都在此处放言，最终依旧顺着剧本走向末路。居洳，你的反抗，只是剧本增添的一点波澜罢了。”
　　【又是这样，他想用前世的结局击溃我的心智。】
　　【别听他蛊惑，抓住破绽，他不敢轻易杀我，哑还在他手上。】
　　脑海里两种声音快速交锋，眩晕感又一次涌上来，居洳强压着人格交替带来的不适，目光扫过四名黑衣护卫。
　　这些人与覃翊、左佳谛麾下那些士兵截然不同，招式路数诡谲，显然专门受过针对她的训练，熟悉她两种人格切换时的空档。
　　“既然如此，何必费尽心机，一次次设局引我至此。”居洳微微侧身，避开正面锋芒，指尖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匕首，“直接按你的剧本推进便是。”
　　“因为每一轮轮回，你的心性都会生出变数。”执笔人缓步上前，目光牢牢锁死她，“上一世，你在这高台，为救哑，自弃所有筹码，束手就擒，落得悲凉结局。这一世，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他在预判我的选择，想用哑的安危，逼我重蹈覆辙。】
　　【哼，这一次，我偏不按他预想的来。】
　　副人格的戾气翻涌，几乎要冲破意识接管身体，居洳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主人格冷静权衡的模样。
　　“哑在哪。”她直截了当地发问。
　　“在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你乖乖入局，走完这一段剧情，我可以留他性命。”执笔人淡淡开口，“若是你执意反抗，下一刻，你收到的，便是他的尸身。”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黑衣护卫缓缓收紧包围圈，脚步一点点逼近，长矛尖端反射出冰冷的月光。
　　“凭你的一句话，我如何信你。”居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你连覃翊、左佳谛都可以当做弃子随意舍弃，凭什么会守承诺。”
　　“你别无选择。”执笔人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整个都城，已经被我的人暗中控制，你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兵刃碰撞的脆响。
　　执笔人眉头微蹙，侧耳倾听。
　　【来了变数！是谁？】
　　【是覃翊残余党羽，还是左佳谛的旧部，亦或是其他隐藏势力？】
　　居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猛地一矮，匕首出鞘，直刺离她最近那名黑衣护卫下盘。
　　“动手！”执笔人厉声喝令。
　　其余三名黑衣护卫立刻扑上，刀锋交错，寒光漫天。
　　居洳身形灵动游走，利用台面上凹凸不平的青石不断变换方位。
　　主人格快速判断敌人招式，寻找防守破绽；副人格不断催促，想要硬碰强攻，两种念头来回拉扯，好几次差点让她露出致命空门。
　　“分心，是你的死穴！”一名护卫抓住她恍惚的瞬间，刀锋直劈她肩头。
　　居洳踉跄侧身，肩头依旧被刀锋擦破，一阵刺痛传来，鲜血很快浸透衣衫。
　　【再这样缠斗下去，等台下骚乱平息，我必死无疑。】
　　【必须制造更大混乱，趁机脱身，再追查哑的下落。】
　　她摸出怀中一小包迷烟，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
　　“砰”的一声，白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整片高台。
　　“快，封锁四周，不要让她跑了！”执笔人震怒，厉声呵斥。
　　浓烟之中，脚步声、呵斥声此起彼伏，互相干扰，黑衣护卫看不清目标，只能胡乱挥砍。
　　居洳借着浓烟掩护，迅速冲向高台边缘，目光快速搜寻可以落脚之处。
　　“在那边！”
　　有人发现她的身影，长矛破空而来。
　　居洳翻身，抓住高台外侧凸起的石棱，纵身一跃，顺着陡峭石阶快速向下翻滚。
　　“追！绝不能放走她！”
　　身后追兵紧随不舍，火把晃动，照亮长长的石阶。
　　居洳忍着浑身酸痛，拼命奔跑，心底两种人格还在争吵。
　　【好不容易逃出来，我们该去哪？】
　　【回都城，查执笔人据点，救哑！】
　　【不行，他既然布下大局，都城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哑还在他手上，我不能丢下他。】
　　“铛铛铛！”
　　远处更鼓声急促响起，都城戒严的号角响彻夜空。
　　整座城池，已经进入搜捕状态。
　　居洳躲在一处破败废弃的民房之中，倚着土墙粗重喘息，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
　　夜色深沉，风声呜咽。
　　她清楚，自司天台这一次对峙之后，真正的死局，才刚刚铺开。
　　覃翊倒台，左佳谛入狱，都只是开胃小菜，执笔人才是这盘棋局真正的操盘手。
　　“咚咚咚。”
　　几声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独特。
　　居洳瞬间绷紧神经，握紧匕首，屏息凝神，缓步靠近木门，压低声音：
　　“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清润的声音：
　　“居姑娘，是我，陈沁馨。”
　　【陈沁馨？之前只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是敌是友。】
　　【小心，说不定又是执笔人派来的陷阱。】
　　居洳没有立刻开门，隔着木门继续试探：
　　“深夜寻我，有何目的。”
　　“我知道哑的下落，也知道执笔人背后更大的阴谋。”门外的声音平静传来，“如果你想救哑，便开门，我只给你半刻钟，追兵很快搜到这片区域。”
　　一句话，精准戳中居洳最牵挂的软肋。
　　【她怎么会知道哑？】
　　【会不会又是圈套，引我再次落入陷阱？】
　　双重人格激烈拉扯，居洳沉默片刻，缓缓拉开木门，匕首依旧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出手。
　　木门推开，女子一身素色衣裙，面带淡淡的神色，站在夜色里，身后空无一人。
　　陈沁馨抬眸，直视居洳，轻声道：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但此刻，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执笔人。”
　　“凭什么让我信你。”居洳眼神锐利，毫不放松警惕。
　　“因为，我也是他轮回剧本里，被抛弃的一枚旧棋子。”陈沁馨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前世，我亲眼见证你的结局，我不甘心，这一世，我要联手，撕碎他写好的宿命。”
　　居洳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前世。
　　执笔人、轮回、宿命剧本，一层又一层谜团，不断叠加。
　　陈沁馨侧身，示意她快速进屋躲避，压低声音：
　　“先躲进来，追兵马上就到，路上，我慢慢跟你说，告诉你执笔人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止是掌控朝堂，还有轮回之力。”
　　居洳略一沉吟，侧身进入破屋，目光依旧牢牢锁定陈沁馨，不敢有丝毫松懈。
　　“执笔人要轮回之力？”
　　“是。”陈沁馨点点头，“不断重复轮回，收集轮回之力，稳固他的权柄，你的体质特殊，是他轮回棋局最重要的核心。哑，是牵制你的关键。”
　　【原来如此，这才是底层真相。】
　　【他反复上演轮回，根本不是单纯玩弄人心，是为了汲取轮回力量。】
　　屋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陈沁馨快速吹灭屋内微弱的火光，示意居洳压低身形，藏在房内堆积的干草之后。
　　火把的光亮，从门外一闪而过，追兵在外面搜寻片刻，没有发现端倪，向着远处继续搜查。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破屋之中，再次恢复安静。
　　居洳转头看向陈沁馨，一字一句：
　　“你说，你知道哑在哪。”
　　陈沁馨缓缓开口：
　　“他被关押在皇城地下密室，重兵把守，想要救人，单靠你一人，绝无可能。我可以带你找到密道入口，但路上，我们还要汇合另外几个人。”
　　“谁。”
　　“周韵初，李沐鑫。他们同样是被执笔人算计之人，这一次，是我们唯一破局的机会。错过今夜，哑，必死无疑。”
　　居洳握紧匕首，眼底燃起决绝的光。
　　【不管是不是陷阱，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必须一试。】
　　【就算是圈套，我也要闯，把哑救出来。】
　　她站起身，整理好衣衫，压下身上伤口传来的痛感，看向陈沁馨：
　　“带路。若是你敢骗我，就算拼尽一切，我也要拉你陪葬。”
　　陈沁馨淡淡一笑：
　　“居姑娘，我与你，同是逆命之人，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陪执笔人演戏。”
　　夜色如墨，两个身影，悄无声息，隐入漆黑街巷，向着皇城方向潜行。
　　皇城之下，层层杀机，早已静静等候。
　　执笔人站在司天台顶，听着手下回报，唇角浮起一抹莫测笑意。
　　“很好，她选择相信陈沁馨。”
　　“主子，要不要派人，在皇城地下密室，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拿下她？”黑衣护卫躬身请示。
　　“不急。”执笔人抬手，轻轻摩挲着指尖，“这一段，本就是我为她新增的剧本。我倒要看看，这一世，她能不能挣脱，还是依旧，落入我预设的结局之中。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好好招待居洳。”
　　“是！”
　　晚风席卷，云遮明月。
　　皇城地下，暗流汹涌，一场更加凶险的博弈，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