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姝知我意》一个寻觅的南瓜

71、星宿推演 双燕穿云，

　　双燕穿云，身姿翩跹。

　　刺耳沉闷的铁链摩擦声轰然炸响，震颤整座地宫。
　　头顶上方传来巨石移动的轰鸣巨响，震得穹顶簌簌落灰。一根通体刻满镇邪符咒的粗壮石柱，如同苏醒的巨蟒，带着万钧之力从半空横扫而下，直奔褚明晏腰身而去，势不可挡。彼时褚明晏正被数名北戎死士死死缠住，兵刃相缠，缠斗正酣，根本无暇回头躲闪，致命危机近在咫尺。
　　我心头一空，来不及思索分毫，所有动作皆是本能驱使。身形如电，骤然飞掠上前，指尖死死攥住他翻飞的锦袍衣摆，用尽全身力道狠狠向后一拽。风声呼啸，沉重的石柱带着雷霆之势，堪堪擦着他的鎏金发冠横扫而过，凌厉劲风刮得我脸颊生疼，细碎的发丝尽数凌乱贴在面颊。
　　我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脚下地面骤然传来细密的机关转动声。
　　“咔、咔、咔。”
　　清脆的声响层层递进，脚下整齐的青砖瞬间松动，如同流沙般骤然塌陷。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我整个人直直朝着无边黑暗坠去。地底的通道内壁被打磨得极致光滑，无棱无角，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依托的地方。我身体急速下坠，根本止不住坠落的势头。凛冽罡风在耳畔疯狂呼啸，刮得耳膜嗡嗡作响。
　　恍惚迷离之间，层层叠叠的黑暗上方，我清晰听见一道素来沉稳淡漠的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焦灼，撕彻黑暗传来，声声急切：“姝儿！”
　　这无尽的黑暗坠落，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身心俱沉，让人滋生无尽绝望。直至下方深处，一线微弱的火光刺破浓稠如墨的黑暗，映入眼底。
　　我瞬间回神，眼底凝起精光，右手骤然抬起，一柄匕首狠狠狠狠楔入光滑的石壁之中，火星四溅！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耳至极，幽暗石壁上炸开点点星火，急速下坠的身体骤然一顿。可石壁太过光滑坚硬，纵使匕首深深嵌入，依旧止不住身体下滑的趋势，靴底狠狠碾过岩壁，刮出刺耳的拉锯声响。
　　下方那片微弱的火光区域，俨然是一处开阔地宫，如同吞噬万物的深渊，正飞速朝我逼近、扩张。就在身体即将彻底坠入底层黑暗的刹那，我终于冲出狭长甬道，眼底瞬间锁定下方一尊手持长戈、直立挺拔的陶俑。足尖精准无误，轻轻一点陶俑坚硬的头盔顶端，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反震之力，腰身骤然旋拧，身形凌空翻转，稳稳卸去所有下坠力道。
　　双膝微屈，轻盈落地，稳稳站定在冰冷石地之上，扬起的漫天尘土裹挟着厚重的陶土、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抬眸一瞬，眼前壮阔景象令人彻底屏息。
　　偌大的地下地宫之中，数以千计的兵马俑整齐列阵、肃然伫立。身披厚重寒甲的兵俑神情肃穆，手持戈矛剑戟，气势凛然；身下战马俑昂首扬鬃，仿若随时会振蹄嘶鸣、奔赴战场；青铜战车规制严整、阵列有序，车马俱全，宛若昔日皇家亲征的完整战阵。
　　摇曳跳动的长明灯微光，温柔洒落整片地宫，照亮近处陶俑的眉眼纹路。匠人雕琢极为精细，兵俑眉宇间的坚毅、眼尾细微的纹路，甲胄上层层叠叠的鳞甲，皆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千年前沙场征战的铁血风云，仿佛尽数凝固在这片幽暗地底，庄严肃穆，震撼人心。

　　我正屏息凝神，静静凝望这片沉寂千年的地下军团，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衣袂破空之声，凌厉迅捷。
　　抬头望去，褚明晏一袭玄色锦袍，如展翅俯冲的苍鹰，自上方缺口纵身俯冲而下，身姿凌厉利落，落地之时，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他全然不顾自身衣袍沾染的尘土血污，甚至未及调息喘息，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到我身前。骨节分明、常年握剑的修长手掌，骤然扣住我的双肩，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细细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后怕。
　　素来沉稳淡漠、喜怒不形于色的嗓音，此刻竟带着细微不易察觉的颤抖，藏着极致的后怕：“可有受伤？”
　　我轻轻摇头，应声无事。
　　他紧绷僵硬的肩背、蹙起的锋利眉峰，才终于稍稍舒展半分，可扣在我肩头的手掌依旧未曾松开，力道带着后怕的紧绷。
　　“下次别再犯傻。”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我的后颈，温柔的温度驱散地底寒凉，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耳畔，嗓音低沉缱绻，带着严肃的叮嘱与浓浓的心疼，“遇到危险，先顾好自己，听到没有？”
　　我抬眸凝望他深邃的眼眸，那片素来清冷沉静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未曾掩饰的慌乱、后怕与浓烈情愫，翻涌不息，滚烫动人。
　　心头微动，情愫暗生，我鬼使神差一般，轻声呢喃出口：“如果推开你、护住你，是我的本能呢？”
　　话音刚落，周身骤然被温热坚实的怀抱紧紧裹住。他用力将我拥入怀中，力道很紧，仿佛要将方才眼睁睁看着我坠落深渊的恐惧、心慌与后怕，尽数揉碎在这相拥的暖意里，将我牢牢护在怀中，再不分离。

　　地宫深处的寒凉湿气、经年陈腐的气息，沉沉笼罩在四周，阴冷刺骨。我微微仰头，望着穹顶之上悬垂的一排排青铜长灯，跳跃的火苗在密不透风的幽暗空间里诡异地摇曳，光影斑驳，明明灭灭。
　　这座沉于莽山之下的先帝殉葬陵，如同沉睡千年的远古巨兽，蛰伏地底，纵横交错的幽深甬道蜿蜒向未知暗处，处处藏着杀机与隐秘，冰冷而凶险。
　　可此时此刻，褚明晏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穿过层层寒凉，牢牢将我包裹。在这片死寂幽暗、危机四伏的地底深渊，为我织就了一道最安稳、最安心的屏障。
　　我忽然想起，褚明晏曾奉旨督造皇陵，整片皇陵、地宫的构造排布、机关暗道，他必然了然于心。有他在侧，这片致命幽暗，似乎也没那么可怖。
　　我们并肩起身，脚下碾过满地破碎的陶俑甲胄碎片，细碎声响在寂静地宫轻轻回荡。二人缓步穿过两侧刻满漫天星图的悠长回廊，青灰色的石壁上，星辰纹路纵横交错，暗藏天机与阵法。
　　行至中央内殿，脚下方砖平整方正，如同棋盘罗列，规整有序。
　　褚明晏忽然驻足停步，墨黑的眸光低垂，缓缓扫过冰凉坚硬的石面，嗓音清沉温和：“可还记得我教你的二十八星宿推演之法？”话音落，他修长的指尖轻轻垂落，悬空在青砖石面上缓缓勾勒，无形的星轨脉络在规整地砖上徐徐成型，暗藏玄妙阵法。
　　“右二左一，步步依星位，切莫踏错半分。”他轻声叮嘱，语气笃定温柔。
　　我垂眸凝神，目光落在一块块青砖之上，砖缝间凝结着淡淡的朱砂痕迹，细微却清晰。那些暗藏在地砖之下的机关轮廓、星阵玄机，瞬间在我眼中清晰浮现，无所遁形。
　　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微凉相触，一瞬微动。我收回目光，足尖轻盈起落，精准点在对应的石砖之上。脑海之中，完整的二十八宿星图徐徐铺展，天干地支、星辰方位、阵眼节点，一一对应，清晰了然。我步步轻盈，每一步都精准落在星阵的关键方位之上，分毫不差。
　　身后，褚明晏衣袂翩跹，步步紧随，衣袂带起的微风轻轻拂过耳畔。幽暗寂静的星阵大殿中，我们二人如双燕穿云，身姿翩跹，在杀机暗藏的星辰阵法之中从容穿梭，步履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当最后一块阵眼石砖被稳稳踏住，整座死寂的内殿依旧静谧无声，预想中的机关陷阱尽数未启，星阵安然化解。
　　我转身，鬓边束发的细碎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抬眸望向身前之人，看着他眼底沉沉翻涌的暗潮，我唇角微扬，轻声问道：“如何？”
　　褚明晏抬眸，目光温柔缱绻，伸手轻轻抬手，将我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细细别至耳后。温热的呼吸轻拂耳畔，嗓音低沉温柔，满含赞许与宠溺：“我的姝儿，自然是厉害的。”
　　眸光落在我从容恬淡的眉眼之上，褚明晏喉间悄然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与怅然。砖缝之间暗藏的绝密机关密语、常人穷尽一生都难以参透的二十八宿星阵，就连朝中精通风水阵法的术士都难以破解，却被姝儿一眼看穿、步步从容，推演得行云流水、分毫不差。指尖方才相触的微凉温度依旧残留在手背，缱绻不散。他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婉、身姿轻盈的女子，心底却悄然翻涌着无尽思绪，暗自沉沉思量。
　　究竟是藏于她身的何等过往、何等隐秘，才让这般本该安居闺阁、温婉无忧的女子，深谙古墓机关、通晓星阵秘术，一次次义无反顾，孤身踏入这九死一生的幽暗地底，历经凶险。
　　他知晓，南姝眼底温柔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坚韧，藏着一段他尚未触及、布满荆棘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