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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绸结同心 莽山陵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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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山陵野,绸结同心。
皇家陵寝依连绵莽山凿山筑陵,整座山脉如龙盘虎踞,层峦叠嶂巍峨横亘天际,千峰万岭一路向远方绵延铺展,不见尽头。
山脚拓开万顷无垠草场,碧草从陵下石阶一路漫至远山脚下,萋萋芳草没过马蹄,层层叠叠铺作满目鲜活苍翠。此地远离皇城宫阙的钟鼓喧嚣,没有朝堂勾心算计,亦无深宫闺阁的琐碎烦扰。山风静缓,草木安然,只剩一派洗尽尘俗的清净悠远。
自迁居皇陵别院歇息,第二日天公作美,长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和煦清风携着山间草木独有的温润气息,丝丝缕缕绕着院落回廊。
褚明晏一早便候在廊下,一身常服褪去朝堂蟒袍的厚重威严,指尖轻扣我的掌心,指腹温热干燥,轻声提议带我去往山下草场纵马散心,消解连日静养的沉闷。
顺着青石步道缓步下山,刚踏入草场地界,浩荡长风便迎面席卷而来,裹挟着遍野青草独有的清鲜甘润气息,穿梭莽山起伏山麓,吹得万顷碧浪层层翻涌,一波接一波涌向天际。
马厩早已备好两匹良驹,我选了一匹通体赤红的枣红骏马,鬃毛油亮如火;褚明晏则乘一匹通体墨黑的千里良驹,身姿挺拔端坐马背。二人并辔而出,并肩驰骋在无边草野之上。
马蹄踏过铺满草场的暖阳,碎金般的日光被轻快蹄声碾得四处飞溅,四蹄翻飞,尘土轻扬。耳畔长风烈烈呼啸,无半分停歇,我未束起的青丝挣脱束缚,肆意向后飞扬,衣袂与发梢一同猎猎翻飞。身下枣红马神骏矫健,赤红长鬃迎着劲风尽数舒展,好似一团跃动燃烧的流火,劈开迎面扑来的清风,毫无拘束地向前奔腾。
我稳稳攥紧鞣制光滑的皮质缰绳,足尖轻踩马镫,微微半立起身,身姿轻盈洒脱,腕间系着的一截猩红软绸随动作凌空飞舞,绸尾被狂风扯得笔直,在空中发出猎猎轻响。那抹浓烈炽热的红,恰似我心底长久挣脱深宫层层桎梏后,肆意翻涌、无从掩藏的欢喜。一路清脆爽朗的笑声随风飘散,落满整片空旷辽阔的天地,清亮婉转,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身侧并行的褚明晏更是夺目。玄色暗纹锦袍被浩荡长风彻底吹得翻飞舒展,墨色衣袂上下翻飞,与漫野翠色、遍地金阳相融相映。远山做衬,晴日为妆,他端坐黑马脊背,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清隽锋利,一身风骨卓然,俊朗无双,世间万般风光,竟都成了他的陪衬。
两匹良驹速度相当,始终紧紧挨在一处,马肩几乎相贴,并肩踏碎满地霞光。
驰骋间,他骨节修长、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抬起,不偏不倚,精准攥住我腕间随风飘荡的红绸尾端。
一截猩红软绸瞬间骤然绷紧,横跨两马之间,将奔腾疾驰的两匹骏马、并肩相伴的两个人温柔牵连,遥遥望去,竟如传说里月老亲手下凡系定姻缘的红线,牢牢牵绊,缠缠绕绕,暗合此生不离不弃的宿命羁绊。
心底骤然涌上一股绵软暖意,我轻轻收力勒紧手中缰绳,□□枣红骏马放缓奔势,踏过遍地碎金流光,昂首扬起脖颈,发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嘶鸣,稳稳停驻在柔软草甸之上。
我足尖轻点马镫,利落翻身落地,松开紧握缰绳的双手,任由枣红马缓步走到一旁,垂首温顺啃食沾染上落日暖辉的鲜嫩青草,唇齿摩挲青草,发出细碎轻响。
方才一心沉浸纵马之乐,全副心神都放在控马之上,并未留意那截红绸的去向。此刻垂眸余光一瞥,恰好看见褚明晏已然下马,静静垂手立在不远处。那截飘摇明艳的猩红绸带,正安安稳稳落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他垂着眼帘,指尖细细辗转缠绕,一下一下,耐心又温柔,不多时便绾出一枚工整缱绻的同心结,红绸纹路交织缠绕,一眼便知藏着万般情深。
绾好绸结,他长腿阔步,从容踏过及踝青草,缓步走到我的身前。那枚同心红绸顺着我的纤细腕骨缓缓向上蜿蜒,一圈一圈温柔缠绕在我的手腕,贴合肌肤,暖意融融。他垂眸凝视着相系的绸结,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近乎偏执的认真,仿佛格外执着于这般你我紧紧牵绊、永世不得分离的羁绊,世间万般荣华权势,都不及这一截红绸系住彼此。
我唇瓣微启,尚且来不及说出半句心中柔软感慨,他身形忽然微微一倾,脚下看似无意地向后轻轻踉跄倾倒。我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拉扯扶住他,身子顺势被他带得一同失重下坠,二人相拥着双双跌入身后坡度平缓、铺满厚密青草的坡地。
周遭天地万物骤然在眼前飞速旋转交错,远山、落日、碧草尽数揉作一片朦胧光影,耳畔只剩风穿草叶的簌簌轻响,细软草茎随着滚落的动作不断拂过衣衫。
慌乱失重的瞬间,他非但没有松开半分力道,反而收紧有力臂膀,牢牢将我护在他宽阔怀中,以脊背承接落地的冲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常年沾染的松木冷香,清冽干净,层层将我包裹,整个人陷在满是他温热体温的怀抱漩涡里,纵使身下落草绵软,心底亦是安稳踏实,无半分惶恐。
细碎柔软的干草碎屑簌簌飘落,星星点点沾在我的乌黑发间、素色衣摆之上。
待二人顺着草坡滚至坡底安稳停下,我才看清他肩头的玄色锦袍,早已被身下鲜嫩青草蹭出斑驳深浅不一的青绿草汁,细碎鲜活的绿意晕开在沉稳墨色衣料上,添了几分褪去朝堂肃穆的烟火温柔。
天边暮色缓缓流淌,橘红、蜜金、淡紫交织的晚霞漫过他英挺锋利的眉眼,洗去他常年身处朝堂沾染的权谋戾气,亦褪尽征战边关沉淀的杀伐冷硬,余下的只有独属于我的温润平和。
他温热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我被晚风与落日烘得微微发烫的面颊,指腹摩挲过柔软下颌,嗓音低沉醇厚,裹着化不开的纵容与宠溺,缓缓开口:“你的马术是我亲手一鞭一策教出来的,如今倒是青出于蓝,纵马之时比我还要肆意洒脱。这般欢喜骑马?”
我缓缓抬眸,直直望进他盛满整片落日晚霞的眼眸。那双深邃眼底,装着漫天流霞万丈金光,可霞光万千,最清晰鲜明的倒影,唯独是我一人,璀璨温柔,动人得让人心尖发颤。心口缱绻绵长的蜜意层层翻涌,连呼吸之间,都浸染着清甜温热,我轻声软语作答,字句皆是真心:“并非骑马使人欢喜,只因身侧是你,眼底有你,故而眼前万事,皆叫我满心欢愉。”
话音方才落定,他微微俯身,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笼罩下来,双臂微微收拢,将我整个人圈在他的身影与温热怀抱之中,隔绝外界所有风与暮色。
夕阳垂落西山前,最后一缕滚烫鎏金霞光温柔垂落,轻轻吻过他线条利落英挺的侧脸,又漫过我们紧紧相贴、不分彼此的唇瓣。
唇齿相依,温热缠绵,晚风卷着青草香气萦绕周身。
远处依山而建的皇陵殿宇错落排布,层层飞檐翘角在沉沉暮色里勾勒出连绵雅致的黛青色轮廓,庄严肃穆,悠远沉静,藏着数代皇权过往。可此刻这片辽阔寂静的草野之间,没有朝堂皇权的明争暗斗,没有深宫后宅的猜忌险恶,世间纷扰尽数退散。
天地间唯有二人缠绵的温热呼吸,交织相融,耳畔是岁岁不息、绵长温柔的山风,好似要见证我们岁岁相守,朝夕不离。
晨光温煦而清透,穿过层层叠叠的流云,洋洋洒洒漫过古朴的雕花窗棂。细碎的金辉透过窗格的镂空纹样筛落,在青石地面投下错落有致的斑驳光影,也温柔覆上屋内精致的器物。
我静立在水墨流云纹的檀木屏风前,指尖轻握着一只素白青瓷茶盏。茶盏胎质细腻温润,釉色清莹如玉,盏身缠绕的缠枝莲纹路雅致灵动,还凝着微微温热的茶气,袅袅薄雾氤氲在指尖,冲淡了几分心底潜藏的沉冷。
屏风木质醇厚温润,经年沉淀的淡香幽幽漫开,与室内袅袅茶香交织相融,静谧的庭院雅室之下,却藏着帝都暗流汹涌的风波。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那夜惊心动魄的一场清扫。阿星行事素来干脆狠绝、杀伐果断,一夜之间,便以雷霆之势悄无声息拔除了帝都中掮客豢养的所有爪牙,尽数瓦解了此人苦心经营的江湖势力。全程干净利落,未传出半分风声,仿若一场无声惊雷,亦震碎了三皇子暗中布下的大半棋局。经此一役,一向倚仗江湖势力暗中造势、培植私权的三皇子,骤然痛失臂膀,彻底断了宫外所有可用的暗处力量。
我眸光微沉,心底默默推演着如今的局势,思绪愈发清明。
三皇子素来野心昭彰,步步为营筹谋储位,最擅长借暗处势力造势、罗织把柄、铲除异己。可如今,他苦心经营的江湖力量全军覆没,散落帝都各处的眼线、死士、江湖帮众,在这半年间,被玲珑阁尽数屠灭。现下江湖人人静观其变,皆是趋利避害的聪明人,眼见三皇子势力大损、局势倾颓,无人再敢贸然依附。明眼人都能看透局势,此刻依附三皇子便是引火烧身,一众趋炎附势之辈只顾闭门自保、明哲保身。
除却溃散的江湖势力,三皇子身边仅剩贴身近卫可用。可这些皇家侍卫职责受限,唯一的使命便是寸步不离护住他的性命,镇守皇子府邸,绝无可能私自调离,更无法替他执行暗杀、窥探、构陷这类阴私诡秘的勾当。
权欲滔天、素来不甘蛰伏的三皇子,至此已然陷入无可用之人、无可行之路的窘迫绝境。
指尖缓缓摩挲着青瓷盏沿细腻立体的缠枝纹,冰凉的瓷面触感让纷乱的思绪愈发澄澈。我眸光沉静,眼底掠过一丝幽邃的寒色,早前已然暗中传令玲珑阁的探子,布下天罗地网,紧盯三皇子府邸的一切风吹草动、往来人事。再三叮嘱众人务必隐匿身形,全程只可暗中尾随窥探,默默收集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实证,万万不可贸然现身、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计划。
我了解三皇子的野心与偏执,他筹谋多年、志在东宫,定然不会就此蛰伏收手、甘于落败。他心中最大的忌惮与阻碍,从来都是战功赫赫、深得帝心、手握兵权的辰王。而此番辰王与帝王的对峙,必然会将所有怨毒与锋利的矛头,尽数引往辰王。三皇子定会有所动作,念头辗转至此,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眼底淬着淡淡的讥讽与笃定。
此番随辰王千里归帝都的一众近卫,皆是常年驻守边疆、浴血沙场的百战精锐。他们久经战事,身手卓绝、心性坚韧;由军师特训,亦深谙暗杀、对战、布防之道,远比寻常江湖杀手、暗处死士更为凌厉难对付。
三皇子穷途末路之下,唯一的底牌,便是不惜代价勾结外敌、引狼入室,暗中请动北戎的大漠杀手入褚刺杀。
可他自以为的破局生路,不过是自投罗网的死局。
那些自诩诡秘狠戾、横行大漠的北戎杀手,千里入帝都铤而走险,妄图刺杀朝中亲王。根本不是祸患,反倒是三皇子通敌叛国、谋逆作乱最确凿、最难得的送上门的把柄。
晨光依旧温柔落满厅堂,茶香袅袅安宁如故,唯有我心底,早已算尽全局,静待猎物入瓮,坐等三皇子亲手为自己铺就覆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