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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绕指柔情 世俗皆破, ...

  •   世俗皆破,唯余情丝。

      御书房内檀香沉沉,鎏金铜鹤香炉伫立在青玉案旁,袅袅青烟细细缕缕,盘旋升腾,将殿内庄严肃穆的氛围衬得愈发压抑凝滞。
      褚明晏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笔挺端正,衣料上乘,其上细密的银线云纹在殿中烛火与天光交织下,随他细微的身形动作,流转出凛冽冷冽的碎光。他身姿挺拔如松,长身玉立在盘龙鎏金巨柱之下,墨发玉冠束起,一丝不苟,原本温润的剑眉此刻死死拧起,凝作两道铁铸般深刻的川字。一双深邃眼眸褪去了往日所有温和,盛满彻骨寒意,如淬过千年寒冰的锋利刀刃,直直穿透空气,凛冽刺向高位龙椅上端坐的九五之尊。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沉重的帝王威压与凛冽的藩王戾气相互对峙,压得满堂内侍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褚明晏,你大胆!”帝王震怒的呵斥骤然炸响,打破满殿死寂。皇帝猛地从龙椅上挺身站起,明黄色五爪龙袍的宽大衣摆狠狠扫过紫檀木御案,案上摆放的冰种翡翠茶盏瞬间倾翻坠落。
      “哐当——”
      清脆刺耳的瓷裂声骤然炸开,莹润的翡翠瓷片四散迸溅,冰凉的茶水泼洒在地,晕开一片湿痕。
      廊下列队当值的一众内侍吓得浑身一颤,齐刷刷屈膝跪倒,脊背绷得笔直,头颅深深抵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几乎凝成了寒冬寒霜,唯恐半点动静引火烧身。
      辰王褚明晏周身气场凛冽沉肃,裹挟着杀伐独有的冷硬戾气,那是常年驻守边关、浴血沙场沉淀出的威慑,远比帝王的天家威严更具压迫感。他薄唇紧抿,喉间滚出一声沉如闷雷的低吼,音色沙哑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玄色云纹锦靴稳稳碾过脚边细碎的瓷片,瓷粉碎裂的微响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这个女人,是臣弟自小呵护、捧在掌心、岁岁护着长大的人。”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孤注一掷的强硬。“她若有事,臣弟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凛冽肃杀的寒气自他周身层层翻涌扩散,席卷整座御书房。
      即便是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的九五帝王,在这扑面而来的滔天戾气之下,竟也不受控制地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生出几分难以压制的忌惮。
      “你放肆!”皇帝被他公然忤逆的态度彻底激怒,怒火攻心,抬手狠狠拍在御案之上。厚重的紫檀御案震颤不止,案头精工雕琢的珊瑚笔架轰然倾覆落地,赤色珊瑚碎成数段。摊开的厚厚奏章被骤然掀起的气浪卷得簌簌翻飞,纸上墨迹未干的朱批御旨被气流晕染开来,一道道朱红墨迹扭曲蔓延,宛若狰狞可怖的血色伤痕,触目惊心。
      帝王胸腔怒火熊熊燃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愠怒。他从未想过,素来沉稳隐忍、恪守君臣本分的辰王,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公然与自己撕破脸面,悖逆君上。
      在帝王眼中,我不过是将军府体弱多病的嫡女,身子常年孱弱,缠绵病榻,本就命数浅薄。即便他暗中授意,借太后之手除我性命,事后只需对外宣称我旧疾复发、不治身亡,悄悄低调发丧,再假意对辰王稍加宽慰安抚,便可轻轻揭过此事,无人敢置喙半句。
      可他万万没料到,褚明晏对我的护持,竟深重到不惜忤逆皇权、对峙朝堂的地步。
      御案前,褚明晏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宽大袖袍下的骨骼绷起分明的轮廓,指节用力到极致,泛出青白冷色,隐隐可见跳动的青筋,藏着极致的隐忍与克制。他抬眸直视盛怒的帝王,目光坦荡坚定,无半分退让:“臣弟的女人,往后若无臣弟相伴,绝不踏入皇宫半步。望陛下见谅!”
      话音落地,再无半分停留。他骤然转身,玄色衣袂宽大翻飞,带起一阵凛冽风声,利落扫过满地狼藉的玉器碎瓷、散乱奏章。
      身后不断传来玉器碎裂的脆响、御案震颤的动静,夹杂着皇帝气急败坏、沙哑暴怒的怒吼,层层叠叠追在身后,却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殿外值守的内侍宫人远远望见辰王冷肃的身影踏出御书房,皆是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垂首,毕恭毕敬行礼,无人敢抬头窥探他此刻的神色。

      我坐在宫门外等候的马车中,心底早已清明如镜,细细想通了这整场风波的所有关节。
      今日宫中杀机暗藏,明明是皇帝忌惮将军府与辰王联姻,想要暗中除掉我,却碍于帝王颜面,不愿亲手沾染杀戮,引得重臣反目,故而借太后之手,暗中授意毒杀于我。
      太后何其通透,心中必然一清二楚。她深知,我是褚明晏放在心尖上的人,更是大将军府的嫡女。若是我真的在宫中遇害,辰王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必会震怒暴走,届时即便她是太后,也难以承担这滔天怒火,轻则权位尽失,重则性命难保。可她身居后宫,受制于皇权威压,又万万不敢公然违抗皇帝的旨意,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唯一的生路,便是拖延。
      太后假意遵从帝意,暗中悄悄传信给辰王,刻意留我性命、拖延时辰,只待辰王入宫赶来护我,巧妙周旋于帝王与权臣之间,保全自身。

      暮色沉沉西垂,橘红霞光铺满巍峨宫墙,青石板路被余晖镀上一层温润的金光。我轻轻倚在马车雕花窗棂边,眸光遥遥望向宫门方向,静静等候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过片刻,那抹挺拔玄色身影便大步踏碎暮色而来,步履匆匆。褚明晏抬手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骤然涌入的晚风拂动他的衣摆。他眉宇间凝结的寒霜尚未尽数散去,眼底还残留着朝堂对峙的沉郁戾气,紧绷的下颌线条冷硬凌厉,唯有腰间悬挂的螭纹白玉佩,因方才一路疾行,轻轻碰撞不休,发出清脆叮咚的声响,碎了满身冷意。
      我心头一软,下意识抬手伸出指尖,轻轻触上他微凉的掌心。
      不过一瞬,方才还浑身紧绷、戾气翻涌的身躯骤然松弛下来,所有的锋芒与冷硬尽数收敛。他反手迅速攥住我的手,将我微凉的掌心牢牢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之上,温热急促的呼吸一遍遍拂过我的腕间,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浓重的珍视。
      车夫轻声扬鞭,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宫道平整的青石板,发出辘辘沉稳的声响,渐渐远离那座金碧辉煌、暗藏杀机的深宫。
      我温顺蜷在他宽阔温暖的怀中,耳畔紧贴着他的胸膛,静静聆听他胸腔里渐渐平复、趋于安稳的心跳声,心头的惶恐与不安一点点尽数消散。
      良久,我轻声开口,嗓音轻柔带着几分释然:“太后为何愿意承你的情,暗中帮我?”
      褚明晏微微低头,粗糙温热的下巴轻轻蹭过我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方才对峙朝堂的冷硬嗓音此刻变得粗粝又温和,字字皆是实情:“太后有一女,远嫁大漠部族多年,还有外孙滞留异乡。”
      他修长的指尖温柔摩挲着我的掌心纹路,力道轻柔珍重:“我的北境驻军,正是大漠部族与中原往来的必经之路。她若得罪我,只需我稍稍设防阻拦,她远在大漠的女儿与外孙,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平安归帝都。”
      我瞬间豁然开朗,轻声接话:“所以太后是两难。不敢违逆皇帝的旨意,又不敢真的害我、彻底得罪你与将军府,便只能留我在宫中拖延时间,等你赶来救我。”
      “是。”他收紧手臂,将我更紧地拥在怀中,语气带着无尽的后怕与笃定,“还好,你没事。”
      暮色顺着车帘缝隙漫入车厢,温柔流淌,在他深邃的眼底染开一片温润的琥珀柔光,褪去了所有杀伐与冷厉,只剩下满眼皆是我的温柔。
      “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半步都不会。我会拼尽所有,护你一世安稳。”
      心头暖意翻涌,我靠在他心口,安静依偎片刻,察觉车行方向并非回辰王府的官道,不由微微疑惑,抬眸问他:“我们不回王府吗?马车这是要去往何处?”
      他垂眸望着我,眼底温柔坚定,语气带着独断的纵容:“去皇陵。我不想与你分开半刻。”
      我微微一怔,轻声提醒:“皇陵乃是皇家肃穆禁地,非祭祀值守之人不得擅入,我随你同往,不合规矩。”
      他低头,鼻尖轻蹭我的额角,嗓音低沉霸道,带着极致的宠溺:“世间所有规矩,在我这里,都抵不过你。我说的规矩,便是最大的规矩。”
      晚风徐徐吹起车帘一角,远处巍峨厚重的宫墙渐渐被暮色揉碎,化作连绵的黛色剪影,遥遥落在身后。我安心靠在他坚实的肩头,听着耳畔不急不缓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心底忽然生出无尽温柔。
      原来这世间最森严、最不可逾越的天家规矩、世俗礼法,在满腔赤诚的真心与偏爱面前,从来都不堪一击,尽数可化作绕指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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