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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铠甲软肋 深宫万里, ...

  •   深宫万里,风波不息。

      懿旨所谓的即刻进宫,我却是不紧不慢的,反正无人敢催促。
      直到傍晚时分,才走进太后的慈宁宫寝殿。浓郁厚重的沉香便扑面而来,缭绕的烟气本该安神静心,此刻却混杂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诡异又压抑。殿中鎏金仙鹤香炉青烟袅袅,细密的烟丝盘旋升腾,弥漫整座殿宇,看似祥和肃穆,却根本掩不住案上那杯毒酒散出的清苦异味。
      黄杨木精致托盘之上,静静盛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澄澈透亮,看不出半分异样,实则暗藏杀机。我垂眸凝神细看,酒液表面漂浮着几缕极细的冰晶,遇殿中温热的空气便转瞬消融。我心中了然,此酒剧毒,入口封喉,无药可解,即便是我懂岐黄之术,想要解毒也要耗费极大心力。
      我身份尊贵,是堂堂正正的辰王妃,手握勋贵家世底气,凭什么要任由太后如此随意拿捏、被迫饮下毒酒,任人摆布生死?
      太后端坐在高位凤榻之上,一身华贵凤袍绣着繁复金凤纹样,流光溢彩。她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长长的赤金护甲轻轻划过洁白的杯沿,发出细碎刺耳的“滋滋”声响,打破了殿中死寂。
      “哀家瞧着辰王妃近日面色憔悴,气色极差,想来是心绪不宁、休养不佳。”太后语气温和,听似关怀备至,字字句句却暗藏锋芒,“这是宫里新酿的玉露佳酿,最是安神静心,你且饮下,好好调理身子。”
      我指尖攥紧手中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帕,指腹微微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婉的仪态,微微俯身行礼,从容寻了托词推脱:“多谢太后体恤恩典。只是臣妇旧疾缠身,久病未愈,太医嘱咐再三,身子孱弱,万不可沾酒,还望太后恕罪。”
      我的婉拒话音刚落,一声轰然巨响骤然炸响在寂静大殿。
      “放肆!”太后骤然拍案而起,盛怒之下,华贵的凤袍宽大袖口狠狠扫过桌案,案上摆放的菩提佛珠轰然滚落,噼里啪啦砸在青砖地面上,碎珠四散。她指尖鎏金护甲重重磕在木桌案上,力道惊人,震得盘中那杯毒酒剧烈晃动,琥珀色的酒液翻涌震荡,泛起层层狰狞细碎的涟漪,杀机尽显。
      “不过一杯薄酒,辰王妃是瞧不上哀家的赏赐,连哀家的面子都敢驳?”
      太后话音落下,殿内伺候的数十名宫女瞬间齐齐上前一步,呈合围之势将我困在中央。一众宫人垂首肃立,绣着金线鸾鸟的裙摆铺落一地,沉沉威压扑面而来,几乎要垂落到我的膝前,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我未曾半分慌乱,屈膝垂眸,静静跪在冰凉刺骨的青石板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却让我的头脑愈发清明冷静。
      我心中快速权衡局势:太后已然备好毒酒,摆明了是蓄意置我于险境,可她如今只是动怒施压,逼我下跪受辱,却并未强硬命人灌酒、强行追责。这般反常的隐忍与僵持,绝不是心慈手软,而是背后藏着更深、更阴狠的算计。她在等,亦在试探,想借此事拿捏把柄,拿捏辰王府或是将军府的软肋。
      我沉住气息,静静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任由殿中死寂蔓延。

      这一跪,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殿内沉香烟气渐渐稀薄,压抑的氛围几乎让人窒息,就在僵局难解之际,殿外长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着侍卫内侍惊慌的通报声,由远及近,划破死寂。
      凛冽的夜风裹挟着一股清冽的松木冷香,骤然涌入紧闭的寝殿,驱散了殿中沉闷的气息。
      我抬眸的瞬间,已然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玄色身影。
      褚明晏身披厚重玄色大氅,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飞,头上束发的白玉冠歪斜错位,鬓边发丝凌乱散落,风尘仆仆,狼狈却依旧凛然慑人。显而易见,他定是从千里之外的皇陵快马加鞭、昼夜狂奔,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宫中。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快速扫过殿中场景,当看见堂堂辰王妃,正孤零零跪在冰冷地面之上时,漆黑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眼底瞬间掀起滔天怒浪,凛冽的杀意瞬间弥漫周身。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大步流星跨进殿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身前,带起的劲风凌厉霸道,直接掀翻了桌案上的青瓷茶盏。茶盏落地碎裂,清脆的破碎声在大殿中格外刺耳。
      “本王的王妃,何时轮到旁人肆意教训折辱?”褚明晏嗓音冷冽如霜,裹挟着滔天戾气,震得殿中宫人无人敢抬头。
      话音未落,他已然俯身,宽大温暖的手臂稳稳将我扶起,沉稳有力的臂膀将我全然护在怀中。他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层层衣料,灼灼烫在我的腰际,驱散了我一身的寒凉与惊惧。我靠在他温热的怀里,目光下意识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之上。那里赫然一道新鲜的血痕,皮肉被刮破,隐隐渗着细碎的血色,是一路策马狂奔时,被沿途疾驰的树枝狠狠刮伤的新伤。心口骤然一紧,喉头莫名发涩,一阵酸胀暖意席卷心底。他千里奔袭,只为赶回来护我,连自身伤势都全然不顾。
      可褚明晏对此浑然不觉,眼底、心中唯有怒意与护我周全的执念。他垂眸抬手,修长骨感的五指直接扣住托盘上那杯暗藏剧毒的玉露酒,微微用力,端起酒杯,指尖微微收紧。琥珀色的剧毒酒液顺着他修长的指缝缓缓滴落,一滴滴砸在干净的青砖之上,落地便悄然晕开一片片诡异发黑的斑驳印记,触目惊心。
      “这杯‘安神玉露’,本王替王妃,谢过太后恩典。”他抬眼望向高位上脸色铁青的太后,语气淡漠,却字字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与挑衅,气场全开,分毫不让,“另外,王妃身子孱弱,旧疾反复,往后若无本王亲自陪同,便不入宫拜见太后。还望太后见谅。”
      语毕,他不再看殿中任何人的神色,抱着我转身就走,决绝又强势。他抱着我大步踏出慈宁宫,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来值守的内侍、扫地的宫娥尽数驻足,纷纷垂首侧目,频频投来震惊又敬畏的目光,无人敢上前阻拦半分。
      深宫之中,尊卑规矩森严,从无男子公然抱王妃横穿宫道的先例,可褚明晏偏要为我破例,不惧流言,不惧规制。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步伐,轻声劝道:“王爷,放我下来吧。深宫规矩森严,你这般行事太过逾矩,惹人非议。”
      可他仿若未曾听见我的劝阻,抱着我的手臂反而愈发紧实,步伐不曾停顿半分,语气带着几分桀骜不羁的纵容:“本王此生做过的逾矩之事,早已数不清了。我抱自己的王妃,护自己的妻,有何不妥?”
      我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轻声发问:“你远在皇陵监工,路途遥远,怎么会突然赶回来了?”
      他抱着我的手臂轻轻一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与愠怒,嗓音低沉:“宫里出事,有人刻意为难你,为何不第一时间传消息给我?”
      我微微垂眸,轻声解释:“皇陵距帝都千里之遥,山路难行,就算我传了消息,你也来不及赶回来的。”
      话音刚落,他手臂微用力,将我轻轻往上颠了颠,像孩童般表达着心底的不满与后怕,语气带着几分苛责,却满是温柔:“所以你便自作主张,独自进宫,独自硬扛所有刁难?”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满不在乎道:“我是辰王妃,也是大将军之女,若是畏畏缩缩、步步退让,岂不是堕了辰王府和将军府的威风?我不能让旁人随意欺辱,折了府中颜面。”
      他垂眸凝望着我,深邃的眼眸裹着心疼与无奈,语气沉沉:“要威风,连性命都不要了?”
      我仰起头,眼神坦荡自信,信誓旦旦地开口:“太后想要拿捏我、困住我,也绝非易事。我的身手与底气,足以自保,不会轻易出事。”
      他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戾气尽数化作温柔,带着几分嗔怪:“既然这般厉害,方才又是谁,乖乖跪在殿中,默默受了一个时辰的委屈?”
      我微微一怔,随即理直气壮地辩驳:“我已公然忤逆太后懿旨,拒不饮下毒酒,已然是大不敬。若是再行放肆、起身顶撞,只会落得目中无尊、以下犯上的罪名,徒留给旁人把柄,得不偿失。我隐忍跪拜,不过是顾全大局。”
      褚明晏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语气落拓张扬,极尽偏爱与纵容:“我的王妃,何须顾全这些无谓的大局。你尽管放肆,任意而为,天塌下来,自有本王替你顶着,所有皆由本王承担。”

      宫门外早已备好精致的乌木马车,静静等候在路边。他一路未曾放我落地,径直将我稳稳抱进马车之中,温柔放置在柔软的锦垫之上。
      车厢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宫外的冷风。他俯身抬手,指腹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满是关切:“脸色这般苍白,是不是方才对峙僵持,牵动了身上的旧伤?可是哪里不适?”
      我看着他满眼紧张担忧的模样,心头一暖,忍不住俏皮地眨了眨眼,故意轻声笑道:“世人皆知我体弱多病,自然要顺势装装孱弱样子,才好堵上旁人的口舌,免去更多刁难呀。”
      听见这话,他紧绷的眉眼才终于缓缓舒展,心底的大石稍稍落地。随后他俯身屈膝,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小心翼翼替我揉捏着方才跪了许久、早已僵硬发麻的双腿。他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力道温柔舒缓,轻轻摩挲着酸胀僵硬的肌肉,一点点驱散双腿的麻木酸痛。
      方才在大殿之上,那双眼底覆满凛冽杀意、足以震慑朝野的眼眸,此刻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缱绻,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字字皆是叮嘱:“还好你聪慧通透,懂得自保,没有一时糊涂喝下那杯毒酒。我一路策马狂奔,日夜兼程,心中最怕的,就是赶回来晚了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与护佑:“往后记住,没有我亲自相陪,这深宫半步都不要踏入。王府之中侍卫精锐重重,忠心护主,难道还护不住堂堂辰王妃的安稳?何须你独自入宫涉险?”
      我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我才不笨呢,我心里有数。”
      褚明晏闻言,心口一软,伸手骤然将我紧紧搂入怀中,温热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动作温柔又珍视,裹挟着满满的后怕与爱意。
      “你在马车里乖乖等我片刻,切勿乱动。”他轻声叮嘱一句,随即缓缓松开怀抱,掀开车帘,利落翻身下了马车。
      我透过半开的车帘缝隙,静静望向他。他孤身立在巍峨的宫门前,一身玄色衣袍在猎猎的夜风中肆意翻飞,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如刃,宛如一柄藏于人间、此刻骤然出鞘的绝世利剑,锋芒毕露,无人敢侵。
      他微微仰头,目光沉沉望向宫墙之上盘旋哀鸣的寒鸦,墨色眼眸深处,温柔尽数褪去,翻涌着刺骨的寒凉与浓重狠厉。
      那一瞬间,我心底骤然通透彻悟。
      这深宫万里,风波不息,权谋翻涌。于褚明晏而言,我是他杀伐半生、坚硬外壳下唯一的软肋;于我而言,他是我身处乱世深宫、抵御所有风雨最坚固的铠甲。
      我们彼此牵绊,彼此珍视,亦互为余生最坚不可摧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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