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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延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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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和五年。
深秋,滕楼谷。
有间竹屋的门被悄然推开,那人带着一身寒意走了进来。
屋里没有点灯,宫凛关好门后,对着床榻的方向道:“阿严,怎么还没睡?”
宫秋萧坐在床上,垂眸道:“睡不着。”
宫凛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关切问道:“有心事?”
宫秋萧点头。
“想得通了吗?”
宫秋萧摇头。
“那阿严愿不愿意告诉阿娘,我们一起想办法?”
宫秋萧在昏暗里转过头去,看着母亲慈爱的眼神,而后轻声道:“你今天回来得很晚,我去找过你。”
宫凛眉头微皱,她这一整天都在祀堂。身为琳族内唯一天选巫觋,白日忙着通灵问神,夜间要收拾祀堂里的残局。
可能做巫觋的人精力实在旺盛,她通常都会在亥时前回到竹屋里。
而现在是子时,晚归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宫凛待在祀堂中,倚靠着门框观月,并思索一些事。
那个时候,祀堂周围极静,除了风吹草动,宫凛没有听见任何异声。如果有人要潜伏在她附近,那她超乎常人的感知力会警醒她。
“阿严到了什么地方去找我?我一直在祀堂里,可没听见有人到过那。”
“阿娘,你莫不是藏起来逗我,”宫秋萧忽然紧紧握住她的手,话虽调侃,但宫秋萧始终正色,“我怎么找也找不见,只得先从祀堂里回来等你了。”
这话和神情显然不相符合,宫凛极快地接住了宫秋萧的暗示,并反握住他的手,笑着安抚道:“果然还是被你发现了,但眼神差了点,我看着我们阿严四处张望后一无所获的样子,别提有多好玩了。”
宫秋萧淡淡配合她:“……阿娘。”
宫凛又笑了,“好了,我们该睡下了。”
宫秋萧感到手上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爬,他看了一眼,脑海里就传来母亲的声音。
“阿严,你好好把这蛊虫收好,一会儿我再告诉你该怎么练。”
宫秋萧试着想,宫凛果然能听到他说话,“阿娘,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宫凛摸了摸他的头,屋子里昏暗得看不清人的神情。宫凛只说:“……阿严今年多少岁了?”
“九岁。再过十日便是十岁。”宫秋萧如实回答。
宫凛道:“嗯……也不小了,该学点保护自己的法子了。”
宫秋萧道:“阿娘,我会遇到什么事呢?”
“这如何能说准?若你真想知道,我有机会就为你占一卦。”宫凛眉头微皱,道,“只是,阿严,你有什么事情要和娘说吗?”
宫秋萧平静诉说一个事实:“阿娘,门外有人。”
“我知道。阿严可知他为何跟来?又为何偷听我们交谈?”
宫秋萧沉默一阵,宫凛也不着急,良久,他才开口道:“我今夜从未到过祀堂,但我确确实实是去找你了。”
宫凛屏息以待,她问:“你去了哪里。”
宫秋萧淡然直言:“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何处,但今夜,是我第一次到过那个地方。”
宫凛心中疑团重重,滕楼谷就没一个地方是宫秋萧没去过的。
“那个地方在哪?”
“在地下。”他又说,“我是跟着你去的。”
宫凛一时不解,“我?”
可是她真的从未离开过祀堂。
宫秋萧继续道:“我看见你,便跟着你走了,但你好像没有觉察身后有人跟着,我唤了你两声,你不应,直直走到小溪附近的一座石山里。”
深秋的滕楼谷,空气仿佛被冻住了。在这寂静的夜里,宫凛听见竹屋外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宫凛思索着宫秋萧所说的地方,她平日里也会到那溪流附近,累时便靠着那石山,可她从未见过有一个洞口能进入石山。
莫非……有机关?
作为琳族人地位仅次于族长的巫觋,族长没有理由不让她知情。
除非这件事,需要利用宫凛,并对宫凛有害。
“阿严跟着进去了,对吗。”
宫秋萧点头,“我进去了。我听见有人在哭,是个孩子,他说,不要吃了我。”
“然后他被蚣叔拔了舌头。蚣叔说,才炼五年的药人,吃了真的能有用吗。”
“我听到族长的声音,他说,天神传达给我们的方法就是这样的,你不要心急,看看效果如何再做下一步打算吧。更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快炼了十年的药人。”
“蚣叔问他是谁,族长说了我的名字。”
宫秋萧那时藏起来,看着他们,蚣叔一时不解,问道:“那不是巫觋的儿子吗?我们这么做,不会遭天谴吗?”
族长负手而立,盯着那个被拔了舌头呜呜咽咽的孩子,眼神慢慢凶狠起来,“那就让别人来当这个巫觋。”
蚣叔急忙道:“宫凛可是天选巫觋,别人代替不了的,天神会降罪于我们的!”
族长笑了笑,此时那个背影形似宫凛的人出现了,蚣叔一时怔然,支支吾吾地看着族长,又看着这个人。
并试探着出声:“宫凛?”
那个神似宫凛的人仿佛笑里藏刀,并未说话。
族长道:“她从今以后,就是宫凛。”
话里话外之意,所有人都了然。
宫秋萧说完就停下了,仿佛是在谈一件日常琐事一样,没有任何情绪。而宫凛本人听着这些危险的信号,脊背微微发凉。
宫凛不知道他们在计划着什么,但眼下她需要弄清的事情,就是他们如何越过巫觋,跟天神交谈祈愿的。还有,宫秋萧什么时候变成了药人?他们说将近十年。
宫凛感到一个冰冷的真相即将水落石出。
宫秋萧出生后,她就晕了十天。
而这十天里,完全够他们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做任何事。
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开始执行计划了。
药人需要先浸泡在药汤里,而宫凛醒来并未闻到孩子身上的草药味,想到这一点,宫凛抽出枕头下的匕首,往宫秋萧的手腕划过一刀。
母亲的声音又回荡在脑海里,她说;“阿严,忍忍。”
鲜血直流,宫凛攥住他的手腕,拿出一只蛊虫,准备放在宫秋萧的伤口处时,她停顿了一下。
下一刻便改变主意,让血淋在蛊虫上。而这只蛊虫,很快就死了。
宫凛心里恼怒,更多的是恨自己,为什么自己要晕过去了?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要被那帮禽兽种下蛊虫?
让宫秋萧在暗中成为药人,又要和常人无异,定然和那只蛊虫脱不了干系。
宫凛有能力引出蛊虫,她的蛊术旁人从不知深浅,但如果现在就行动的话,那边很快就会觉察,而现在还不是时候逃跑。
宫凛给他包扎完后,让他躺下睡觉去,可是宫秋萧睡不着,他问:“阿娘,你曾经向天神祈求过什么?”
“血脉绵长。”
“这是你对我说的,我想听族长指使你说的。”
宫凛明显愣住,不清楚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但她还是如实说道:“风调雨顺,琳人长生。”
“什么时候的事。”
宫凛幡然醒悟,她的手有些颤抖,冷冷道:“十一年前……”
怀上宫秋萧之后,那个让她祭祀了一整天的日子。
精力向来旺盛的宫凛,不会在这样高强度通灵的后直接晕厥。而那次显然是个例外,她觉得是自己怀孕的原因,并未多想。
一定是那个时候,族长趁机向天神说了什么……
宫凛悔不当初,想到那时竟无一人告知她,所以族人全都向着族长,一起瞒着她,骗着她。
滕楼谷,真的不能再留了。
“阿严,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宫秋萧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平静道:“他们说,这是他们的长生大计。”
归朝,端州。
白林栖在屋子里掌灯看书。
一阵冷风从窗边缝隙里吹了进来,扑到脸上如刀割一般刺痛,这一痛让白林栖清醒了几分。
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方才是在发呆。
不禁觉得奇怪,今天为何频频走神,心不在焉。
难道仅仅是因为在将军府门前被那个管家赶走了吗?倒也不至于吧,他又不是第一次去,也不是第一次被赶走。
白林栖看了一圈家里,烛火亮起的橙黄亮光并未温暖这个木屋。
良久,他才吹灭烛灯,躺在草席上,盖着一床满是补丁的被子。
睡前想着,明天再赴将军府,回来的时候,去一条深巷。
深秋了,天冷了。而那里,经常有别人不要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