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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兴许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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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睡得太久了,眼睛竟不自觉睁开,白林栖盯着锦帐,好一会儿才回神。
“哥哥,”宫秋萧凑到他的跟前,眉眼弯弯,笑道,“你终于醒了。”
白林栖的意识原本还处在一个模糊的地带,但他一看见宫秋萧的脸,记忆纷至沓来。
一瞬间,好好的嗓子又如吞刀一般疼痛,想说,却又说不出来。
宫秋萧谈笑如常,抓住他的手为他把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白林栖声音沙哑,淡淡道:“你不想跟我解释吗。”
宫秋萧探好后,收回了手,直直对上白林栖空洞的目光,他心下一阵刺痛,洋装如常,回道:“解释什么?阿泠会想听吗?”
白林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的审视,宫秋萧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这一次,比以往的都要平静祥和。但越是这样,宫秋萧就越是痛。
他道:“洛将军和阿沙缇吗?它们都是自愿的,我没有逼他们,我只是,给他们指了一条路,是他们自己走上去的。”
“我没有欺骗,他们也从未后悔。”
白林栖勾出一个笑,道:“我也自愿,阿严也把我杀了,好不好。”
宫秋萧抱住他,在他耳旁轻道:“我唯一给你指的路,就是活着留在我身边。”
白林栖没有力气推开他,但表情瞬间冷了下去。
幻境,异像,这些已经发生过,见过的,白林栖尚且不予理会,他只问:“阿严,你觉得这么做,是对的吗。”
“是。”
我不知道。
我只想你活着,顺便让其他能帮我的人如愿,我不知道什么是对错,我只知道我想要的,和他们想要的。
白林栖鼻子一酸,强忍酸楚,继续问道:“阿沙缇当初靠近我的原因,你是知情的,对吗?”
“对。”一点犹豫也没有,白林栖听不出有一点撒谎的迹象,他的眼眶逐渐漫起湿意。
“这一路上的幻境皆由她所出,你知还是不知?”
“我知。”宫秋萧用嘴唇蹭了蹭他的耳垂,“滕楼谷的不是。”
白林栖嗤笑一声,眼周又红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钟萍是不是邪祟。”
宫秋萧怔了片刻,才道:“不是。”
白林栖再也压制不住了,他双手握拳,指甲陷进皮肉里,推着宫秋萧的胸膛,哭声细细冒出,像破了小洞的木屋里吹进一股冷风。
白林栖没有力气,捶向宫秋萧的力道没让他太痛,可每受一击,宫秋萧就像一个在海上将死未死的人,巨浪掩盖他,他沉下,又浮起。
生不如死,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他想。
白林栖上气不接下气,细细的哭声夹杂碎碎的话语,费力拼出一句话,差点窒息,“你,为什么……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你已经死了,”宫秋萧抚着他的头,温柔安抚道,“我只要你活。”
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一瞬间就让白林栖如坠冰窟。目光骤然失焦,更多的泪如同断线珠子一般接连滴落,整个人僵在宫秋萧怀里,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此时,他和死人唯一的区别,是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话,像一个人成年人瞬间变为孩童般茫然,“我……死了?”
“你死过了,”宫秋萧纠正他,“我让你活下来了。”
他又说:“不只是你还活着,有很多人都能继续活着了。这个世界没有生离死和别高低贵贱,你不高兴吗?你投身军营,为国效力,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和乐?你应该高兴才对。”
白林栖不摇头,不点头,脸上划出清痕,在空气里渐渐变得冰凉。
宫秋萧继续说:“想来,那晚你是看到洛将军是怎么死的了。”
白林栖没有否认。
“他也是死过的人,和你死在同一场战争里。”
“那晚我告诉他,这个世界要崩塌了,问他愿不愿意以身成土,保全这个幻境。”
“他说,他愿意。”
白林栖忽然似失了全部的神智一般,爆发出全身的力气,猛然推开宫秋萧,宫秋萧像是料到白林栖有这样的反应似的,被推开后,顺势躺下。
他以为白林栖推开他后就没有力气了,只能坐在他身旁继续哭泣。
谁曾想,白林栖脱身后,就光着脚踩在地上,往门外疾步走去。白林栖身心俱疲到了极致,走时踉跄了一下。
他推开门,门外飘着一场初春白雪。
这细雪大抵是下了许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银装素裹,白茫茫的,分不清天地。
他赤脚踩上雪地,全身上下早在温暖的屋里自内冷透了,这会儿几乎是感觉不到周身的冷冽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看见有路就走,看见岔路就随便选一道走。
一路上,他只有走。
但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盯着雪地,白得有些刺眼,又有泪流了下来。
他再也坚持不住了,跌坐在雪地上。一头乌发,一身白衣,纷纷飘雪覆上他,他想,雪再下久一点,他再留久一点,自己是不是也能变成雪了。
自长空不紧不慢地飘落。轻盈,洁白……然后化成水,变成分不清,留不住的水痕。
细雪落了一头,还没化开,身后就来了人。
那人从他身后圈住了他,脸埋在他的颈肩,然后整个人半依半靠着他,呼吸带来的热气让他感到自己的手已经冷麻了。
白林栖音无波澜,道:“放开。”
宫秋萧闷闷道:“去哪?”
白林栖也不知道要去哪。
去哪好。他无处可去。
“放开。”
宫秋萧的手摸上了他的脸,把他刚流下的泪痕抹开,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淡淡道:“地上冷。”
白林栖纹丝未动,宫秋萧抱得更紧了。
“宫严……”一片雪花缱绻抚过他的脸,“我现在……到底是人是鬼……”
宫秋萧答道:“你是白泠。”
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宫秋萧却觉得这个答案没有什么问题,是人是鬼重要吗?你还是在意天下,你还是会追求天下大同,你还是爱我。
所以是人是鬼……重要吗?
我只怕上天河下黄泉,都再无一个你。
白林栖语声枯寂,“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全都信了。你满意了吗?我觉得你做得很好,你满意了吗?”
宫秋萧不答。
“现在,可以放我去死了吗?”
宫秋萧淡言道:“不可以。”
“你死了,所有人都不能活。”
“你知道洛将军死前和我说了什么吗?”宫秋萧把白林栖抱了起来,没有给白林栖回答的余地,自己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他说,他希望他的妹妹平安度过余生。”
“如果你死了,我第一个杀的就是洛长析。”
“下一个,就是清墟观内的所有人。”
“哥哥,你敢死吗?”
白林栖躺下他的怀里,想挣开却发现身体里的异样,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体内的蛊虫作祟。他气得咬牙切齿,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怨恨这只蛊虫的同时,他突然想起宫秋萧曾说过,他给自己下了双生蛊。
——我给你下了双生蛊。
——所以你不要死。
——你死了,我也会死。
他放弃挣扎,心里自嘲笑了笑。不是说,我死了,你也会死吗?
既然死了,又如何能去杀人呢。
但白林栖不敢赌了,一方面是宫秋萧的招术深不可测,他甚至有一种预感,自己所看到的,都不及他能力内的半分。
而另一方面……
头依靠着宫秋萧的胸膛,那里没有心跳声。
此时又有一个让他感到恐惧的想法油然而生。白林栖体内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是不是宫秋萧他自己的呢。
想到这里,白林栖不得不感叹宫秋萧的心机,真的是把他所有的路都斩断了。只留唯一一条,他说过的,活着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无法接受。
白林栖求死之心不假,他死在守卫疆土的路上,那后人势必会前赴后继,不论时间长短,总是会有人站出来的。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也总会有人去做。
有人独占高台享长久金安,那么就会有人勇战沙场守万里河山。
有人降临盛世得祥和一生,那么就会有人混迹祸乱护草芥之命。
有人生,那么就有人死。
他无法接受的是宫秋萧打破了自古以来的平衡法则,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他确认自己现在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代价。
他看着宫秋萧的脸,看见他的眼睛被黑布条蒙上,他看不见宫秋萧的眼睛。
于是在心里问他。
你知不知道如此一来,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山河有命,草木有命,人亦有命。
逃避苦供人安乐桃的花源,终有一天会被毁灭,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天上地下。
所以你一定会遭到反噬的。
而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如果我死了,我连为你承担代价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如果我不死,你身上的因果愈积愈多,代价或许会大到你我无法想象,无法承受。
怎么办呢,阿严。
我好像死不了,又有不得不死的理由。
宫秋萧因为那只蛊虫,他一直都能听到白林栖的心里话。他听完了,脸好像也僵住了一般,心里一句话也没有。
他走到了另一处宫殿前,这里寂寥无人,被厚雪覆盖。
白林栖阖目,停下纷扰的思绪。
但是并未有太多清静的时刻,脱离了愁思,他立刻听见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们这边来。
好像是人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好像是一群人,正气势汹汹地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