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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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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林栖是飘过来的。
仿若脚底生莲,他飘在绵密的云里,不能自主。面对扑面而来的云,他没有半点力气遮挡,任由覆上脸颊,陷进更沉的柔软里。
只一睁眼,他便悄临一处院子。
略微一瞧,白林栖对这院子的感觉似熟似生。
一声清稚童音从正门内传出,轻如浮羽,霎时震碎白林栖的茫然。
“阿兄。”
一个身形瘦弱的孩子缓步从门里出来,他跨过门槛,淡淡盯着白林栖那个方向。
有股浪花打在彼岸上,一声沉重的闷响让白林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急浪凶涛似心翻腾,心跳声变成了水声,时而近,时而远。
好像有谁在说话。——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个孩子,心底唤道:“阿严……”
有一声响应替他传到宫秋萧的耳畔间。
“阿严!我在厨房里!”
那也是他自己。
宫秋萧听到白林栖回应,便直直走向厨房,脸上淡淡欣然,似如烟云迹,如果走神,就看不到了。
白林栖走了过去,脚踩在实地上,心也莫明沉下。
宫秋萧站在白林栖旁边,看他忙着调火添柴,十五岁的白林栖对此早已娴熟至极,底下火烧得这么旺,他添柴的手仿佛轻触了火舌,从容不迫。
宫秋萧看他映出火光的明眸,问:“阿兄,你在做什么?”
白林栖笑答:“在热饺子。今天是元日。”
宫秋萧脸上仿佛只有嘴没有僵住,他问:“什么是饺子。什么是元日。”
站在窗旁的白林栖指甲陷进皮肉里,周围泛白,却怎么也止不住忽然泛起的苦涩,心里难受,但听到宫秋萧和自己的交谈,他不禁微微一笑。
十五岁的白林栖一边看着火候,一边为宫秋萧解答。宫秋萧听着他娓娓道来,甚至还给他讲起了故事,可窗外的白林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见宫秋萧时不时点头认同,以这样的方式告诉白林栖自己在认真听,但是从始至终,宫秋萧没有疑惑,没有惊奇,只有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白林栖的侧脸上,一时忘神。
火光在白林栖的注视下渐渐暗淡,整个世界都随那团火光熄灭……
白林栖又在飘。
他飘到山里,不知怎么进去的,在山洞的条条隧道里看似漫无目的的游荡,里面的道路窄得他喘不过气。
终于来到一处较为广阔的地方,刚舒了口气,却见此处正中央正跪着一个人。
太黑了,徒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微躬着身,胸口穿过一把剑,他握着冷刃,垂头不语。
那剑柄上系着一个东西,此时正在空中轻轻晃动,白林栖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然后他走近,便听见那晃着的挂件发出清脆的声响,同春日泉水争先恐后雀跃流奔。
有个声音从遥远的天边来,它说:“他是因你而死的。”
……谁?
那个身躯渐渐染上人间的色彩,那件连帽墨黑斗篷和周围的暗格格不入,白林栖每走一步,心就刺痛一分。
然后他蹲下来,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他脸色苍白,只有干裂的嘴唇绯红。脸上多了几条细小的伤痕,和污渍共同排布。
他颤着手,心里下起纷扬大雪,白林栖不想面对,但还是他去探那人的鼻息,那里是一场平静的严冬。
他心里没有一句话,唯一温热的心脏融了雪,化成水,从眼底流下。
不是雨,不是浪,是从屋檐滴下的一滴又一滴的水,长久打在石子上。
白林栖在心里喊他的名字。
“阿严?”
“是你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个声音回答了他。
“他是因你而死的。”
白林栖一时愣神,直觉浑身冰凉,泪划过脸颊的余温,像烈焰炙烤着他。
他看着宫秋萧的脸,尝试启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一个口型。
它说:“你要救他吗?”
白林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我要。”
它说:“如你所愿。”
白林栖握住宫秋萧的手,那里多了很多伤,他抱着宫秋萧,埋在他的颈肩,紧贴他冻僵的身躯,哽咽道:“我需要做什么?”
“醒来。”它说,“出去。”
醒来……
出去?
白林栖猛然乍醒,喘息不定,回过神来发觉身后冒出冷汗。
夜又深了,明月挂在天上,安抚残喘人间,让人人都飘入温柔梦乡。
至于未眠之人……
周围很安静,很安静。白林栖这才发觉安静得过头了,他一眼扫过房里,没有发现宫秋萧的身影。
那个梦还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现,白林栖不知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出了院子。
他只了望了一眼银月,便抬起步子,不知去往何处,但好像有什么在召唤他。
此时的洛府里四下无人,奴仆们都睡下,在这个年代,再也没有深夜刺客行凶,盗贼偷窃之事,人人安稳,人人安详。
白林栖像只木偶一般行走,终是来到了一处已经暗下的屋前。
远看,和别处并无不同。
可白林栖直觉,这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轻轻走近窗边,那里有一条小缝。
他鬼使神差地靠过去,透过缝里看见屋内点燃了一支蜡烛。烛火照着宫秋萧和洛铭榾,二人脸色沉重。
蜡烛只剩一小截了,他们大概是在此处坐了很久。
他听见宫秋萧冷声道:“洛将军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洛铭榾慢慢摇摇头。
宫秋萧立身,洛铭榾跪下。
宫秋萧拿着剑,看着垂头闭目的洛铭榾。
然后一剑砍下,一声闷响随即响起,而后无首尸身轰然倒地。
烛火的光渐渐微弱,照不到慢慢淌开的血迹。
白林栖在窗外一时失声,仿佛灵魂被凌迟千百遍,已经忘却了呼吸,忘却了思索。
初春夜风寒凉,他的身心僵得一动不动。
他掐着自己的手,是一阵麻。
这不是梦了。这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从钟萍和观止开始,他就再也放不下心里的怀疑。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让我怀疑你,要让我相信这个你,才是真正的你。
他一直以为自己铁石心肠,以为自己在至亲犯错时他也能铁面无私公正执法,更何况其他人。
但是那时宫秋萧没有犯错的机会,他现在也不再是个将军。
战场上只靠家国立场奋战的白林栖,只觉得守卫疆土的对的。一旦他脱离了那个地方,归落于尘世里,他只会因为一个人身上同时聚集了对错是非而痛苦。
而这些人,都在他的眼前走到人生岔路前,有的分道扬镳,有的惨死眼前。
那你会是哪一种呢?宫严。
他不得不这么问自己了。
宫秋萧在那愣立良久,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害怕,没有冰冷。像一尊雕像,无情无心,俯视众生。
他淡淡道:“你看够了吗。”
白林栖心下一惊,找回了一点意识。但他照样纹丝不动。
看着又有一人出现在他跟前。
那人畏畏缩缩,好似一个犯了错准备倾耳听责的孩子。
那个身影白林栖再熟悉不过。
阿沙缇的情绪一开口就涌了出来,她带着哭腔道:“它找到我了……它找到我了……我求你,我求你救救他们……”
宫秋萧不答,而是问道:“你去过朔古村了,对吗。”
“是……是的。”
“那你知不知道它已经跑出来了,还跑到了别人身上。”
“我……我知道,”阿沙缇用衣袖抹掉泪,“所以我来找你了。我求求你,让他们住进白泠的身体里吧,然后再杀掉我。我求求你,救救他们……”
宫秋萧一脸漠然,盯着空气地某一处,看似在发呆。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但烛火那小截烛火仍在燃烧,只听见他说:“不行。”
阿沙缇攥住衣襟,想把哭声咽下去,最后压得心脏更为疼痛,不禁微微躬身呼吸。
“你们的命数早就断了,强求只会遭到反噬,连死都不得安宁。”
宫秋萧越过她,把剑放在桌上,抬手就是去摆平洛铭榾的尸体,他走到那颗头颅旁边,双手拿起,摆在尸体脖子上方。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想着要替他们找到另一个归宿吗?由同族人的血肉构建起的家园,不是更应该住得踏实吗?”
阿沙缇的哭声减弱,她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
宫秋萧起身,继续道:“因为你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想要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他们既要活人的温暖,又要活人的希望。”
洛铭榾的尸体渐渐下沉,融入地下,连血迹都像是被吸走了一般。
白林栖只看见原本摆放洛铭榾尸首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了。
宫秋萧叹了一口气,道:“那跟我说说吧,前几次的那些人,怎么就不合他们心意了?”
阿沙缇慢慢道来:“第一次,他们觉得那个人沉闷,住着不舒服,天空里都是他的妻女,他们不喜欢。”
白林栖像在听一个聊斋故事一般,心里只有诧异。
“第二次,他们觉得那个人病弱,空气里都是草药的味道,我很喜欢,但是他们不喜欢。”
“第三次,他们觉得那个人一点都不温暖,比莱原的雪日还要冷……”
宫秋萧道:“所以你把他们杀死了。”
阿沙缇急声回应:“我没有!”
“第一个人,我让他在水井里看到了妻女,他跳了进去,这样就能在幻境里和他的家人团聚。”
泰丰楼,面带诡秘微笑溺死水井的人。
“第二个人,我从她的梦里找到了她,把她的灵魂带入幻境里,那里没有疾病,没有痛苦。”
泰丰楼,榻间含笑魂魄归离的人。
“第三个人,我让他咽下搭生,这样就能去到幻境里,去过他向神山祈祷的日子了。”
民家院,焦火灼枯骨。
最后淡淡道:“我没有杀他们。”
“我只是让他们得偿所愿。”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做得……不好吗?”
宫秋萧凝视了她好久,烛火终于幽幽熄灭。
他在黑暗里说:“你们都已经不是人了。”
这间屋子的门被轻轻推开,月色如轻烟漫进屋里,银光如纱,映人如玉。
是一块即将碎裂的玉。
宫秋萧看见了他,一时愣神,而后笑了,柔声唤道:“阿泠。”
白林栖听到这一声呼唤,几乎要站不住脚了。他每走近一步,泪就多落几分。
阿沙缇见他进来了,一样不惊,也小心翼翼唤他:“白泠哥哥。”
白林栖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苦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脑子完全控制不住,颤声道:“泰丰楼死的那些人,是你干的?”
阿沙缇面对白林栖的质问,方才的坦然就此崩塌,她向白林栖走近一步,为自己辩解道:“我只是实现了他们的愿望,曲丹阿姨说,这是补偿。白泠哥哥,难道我做得不好吗?”
白林栖发出几声嗤笑,散在空气里,让面前二人寸心如割。
宫秋萧也走上前来,蹙眉忧言道:“哥哥……”
白林栖赶忙后退几步,仿佛是在躲避怪物。
这一举动让宫秋萧瞬间凉遍全身,他愣了一会儿,而后无奈笑了笑。
好像白林栖对他退避三舍,他都没关系。
白林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下意识躲着他,心里的悲怆冲便浑身,已经无法思考。
他缓缓蹲下来,坐倒在地上,身后覆上似幻胧月,照不到他的脸。
宫秋萧快步上前,跪在他面前,俯身抱住他,一下又一下地轻拍他的背。
他对阿沙缇说:“阿沙缇。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阿沙缇说:“……回家。”
宫秋萧的鼻尖蹭了蹭白林栖的侧脸,那里早已湿了大片。
他说:“为了让他们如愿,你什么都愿意付出吗。”
阿沙缇没有迅速作答,她一个人站着,眸光暗淡下去,没有任何情绪道:“我愿意。”
宫秋萧无话。
“……我愿意。”
宫秋萧双手托住白林栖的脸,温柔地为他拭去泪水。
他说:“好。”
一念之间,朦胧月色变为更刺眼的日光,一阵淡香飘来,脚下的草原蔓延至远山河流。东风习习,衣袂飘飘,吹过真心,又掩了真情。
宫秋萧起身,手里幻化出一把剑。
白林栖眼底成灰,他仰头,对着俯视他的宫秋萧,哑声道:“……不要。”
以什么理由阻止?
他不知道。他不想再目睹了。
宫秋萧几近温柔,道:“不要杀了她吗?”
白林栖就这么望着他,仿佛跪坐神山下默默祈祷。任凭昼夜飘雪,白茫千里,只求一刹艳丽,方许身心。
然后,神山上滚落雪浪,掩盖天地间唯一的温度。
他淡淡地说:“我没有要杀她。我要帮她如愿。”
白林栖的头好像有点往后倾倒的趋势,又好像没有,不知道是自己在动,还是整个世界在动。
宫秋萧朝阿沙缇走去,他边走边说:“不会痛的。”
阿沙缇说:“可是我的心好痛。”
宫秋萧笑道:“那是他们很想回家了。”
听到这里,阿沙缇舒展眉头,忍受那股难言痛楚,无法忽略。
好怪异的感觉。
心好像被填满了。
不是血,不是肉。
那是什么。
阿沙缇还没想清楚,一回神,宫秋萧的剑早已刺穿她的心脏。
那怪异的感觉随着鲜血渗了出来,宫秋萧将剑抽回,阿沙缇往后倒去,嫩绿的草地上绽开一朵艳红的花。
宫秋萧回去把白林栖抱了起来,怀里的人早已晕厥。盯着他泛红的眼角和愈渐苍白的脸色,宫秋萧十指微蜷,到最后他也没发现,自己是紧紧抓着白林栖的,他恨不得只用这两手就把白林栖囚起来。
宫秋萧离开了草原。
阿沙缇倒在地上,感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冰凉,废了好大力气才能动一动手。
又一阵东风,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出来了。
第一只鸟急切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露出一个头,窥见新天地,那双羽翅近乎暴力地抽出来,它的白羽染上了鲜血,然后张开翅膀,往天上飞去了。
第二次出来的,是很多白鸟,它们十分混乱地争着离开,都不多不少地沾染到阿沙缇的鲜血。
白羽铺满天地,有的染上点红,像雪夹着红梅飘落,阿沙缇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但她一直很喜欢。羽毛随风悠然回旋,踏上归途。有的落在阿沙缇身上,又很快被风吹走了。
阿沙缇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抬手接住一片羽毛,微微一笑,一滴热泪滚落,藏匿乌发之间。
她轻轻道:“回家的路,都别掉队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只鸟出来了,这只鸟没有同其他鸟一样急切,它爬上阿沙缇的胸前,用头蹭了蹭她。
阿沙缇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道:“阿娘……曲丹阿姨,是第一个飞走的,你快……跟上呀……”
她的眼睛终是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