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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十九话 疏雨棠林 你这丫头看 ...

  •   第三十九话 疏雨棠林

      自抵达茈台后,喻禾长时间呆在空灵洲里进行机关修复之事,不食不寝,已过去三天。

      今日,他又走到那片铺着长席、睡满人的空地间。

      “唝”地一声,喻禾挥手扬起一片灵气场,只听那长席之间又再次发出刺螺游走般的锐利响声。他眉锋轻压,神色骤然沉下,取以木生火之理,引自身的木质灵气顷刻间在周围形成一片赤色火场。

      躺在席上昏睡的若干男女随即被悬置于这赤色火场的场域中心,彷佛被层层火气炙烤一般,他们周身包裹的褐色灵气竟渐渐变厚了许多。

      场域维持了两个时辰,那股锐利响声逐渐化为相对平和的细沙声。

      喻禾停下手,平息运气,那场域亦缓缓消退,霎那间一道不起眼的褐色灵气好似锋利气刃一般轻擦过他的右臂,不过力道微弱,并未形成伤痕。

      “城主。”闫清正静立在他身后不远处。

      “什么事?”喻禾眉间露出一丝疲惫。

      闫清道:“国主口谕,邀您前去疏雨棠林游玩避暑。”

      “知道了。”喻禾的眸光乍然柔和了几分,径直走向远处。他精神似乎也轻松了少许,忽而转身又道:“你们三个也一起来吧。”

      “是。”

      疏雨棠林与青芜丝舍是拢月镇的风景胜地,亦是茈台周遭王公贵族及富商大户的游乐之所。两地一南一北,占据了拢月镇的大片优越地段,这镇上人虽不多,但商流、钱流异常旺盛,因而形成寸土寸金之势,经手的所有货物都很昂贵。譬如一入夏秋便一斤难求的茈角茶,正是这里消耗量最大的饮品。

      喻城主一行抵达之时,疏雨轩按国主吩咐将四人接进北苑。此地甚广,湖光山色,亦无任何闲随人等清扰。

      疏雨棠林的北苑一向被奉为贵宾之苑,平日里也鲜有人迹,惟有身份极为尊贵的本国或他国之首席王公才有资格下榻。与之相对,荃国当地的王公贵族一般住东苑,高官及各地富商大户则住西苑,南苑为公共山水景域,时常置办宴集雅会。

      闫清和子而要去饮酒,程巧儿便一早与他们分开了。北苑很大,且下榻宾客多携有专侍陪同,故而苑内侍从很少,待闫清和子而走远后,她独自一人在前厅后院之间流连,吃茶看景,没转多久便有些迷路了。

      绕过两间轩榭,隔着一片绿坪,隐隐有悦人水声入耳。她循着这流水之音复行百步,竟找到一处幽瀑,飞涧流泉,冷日青松,野空之息,沁爽心脾。

      程巧儿又向前移了数步,却见流瀑之下萦绕着几层青色灵气,细看之下,原是喻禾正置身水中沐浴静养。这疏雨棠林景致宜人,生机充沛,正适合修炼木属灵气之人养息愈伤。

      他全身上下都很年轻,在不远不近的角度里,那副净白如玉的好皮囊一览无余。目至此处,程巧儿不禁眼尾泛红,耳根倏然发起烫,慌忙垂下视线。

      喻禾也闻到了动静,他目光轻轻一晃,神色微紧,指尖灵气一挑,瞬间着了替换衣服走到岸边。进了岸上的凉亭,他斟了杯茶,望着不远处微微滞住的程巧儿,亦察到气氛之微妙,便道:“过来吧。”

      “噢,好。”程巧儿踮着步子进了凉亭。

      喻禾正要替她斟茶,程巧儿却习惯性地自己接过茶壶,将茶杯斟满。待她略微迟疑了片刻,又致歉道:“师父,刚在这儿迷路了,你不生我气吧?”

      喻禾则眼角半垂,偏开视线,回了句:“道什么歉,生什么气。”

      程巧儿这才坐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喻禾在一旁默然静了半晌,待杯茶饮尽,方道:“你这丫头看着老实,其实大胆得很。”

      程巧儿的面色霎时变亮,彷佛得到了某种默许,道:“师父,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喻禾沉下头,黯然不语。

      “你不想说吗?”

      “嗯。”

      “好吧。”程巧儿顿觉自己又讨了个没趣,只得一声不响地坐在旁边喝茶。

      说来也怪,见她有点闷闷不乐,喻禾的双眉反倒舒展了些,他起身道:“带你去走走吧。”

      “噢,好。”程巧儿连忙答应,好似个殿前风铃般地,一拨楞就响。

      日色渐暗,此处远山近水,花树相间,有细雨早枫,点点垂棠。喻禾漫走在前方,程巧儿紧跟在其后。

      空气安静,只能听见二人脚下丝丝摩梭草地的声音。

      “师父,你觉得茈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喻禾的目光淡淡落在青草地间。

      “比如……你喜欢这儿的天气吗?”

      “我不喜欢。”

      喻禾素来言语不多,常常让程巧儿接不住茬。

      “也对,今年的雨也下太多了。自从到了这里,感觉头发总是湿漉漉的。”程巧儿说罢不由地捋起发丝,看得出这阴雨天气着实令她吃了不少苦头。

      喻禾的脚步倏然停住,轻声诫道:“荃国的夏秋季节都是这般难熬,是你一定要跟来的。”

      “也没那么难受啦。”程巧儿眼底压着几点委屈,她原本只是想挑起个话题而已。

      “……我邸里其实有滤发篓,回去让子而给你找找。”

      “滤发篓?”程巧儿好奇道,“你也会用吗?”

      “嗯。”

      程巧儿小脸一怔,脑中瞬间过了遍此种情景:徒行半日,满头沾雨,束发滤水,那番样子的师父定是个狼狈的美人。

      “怎么了?”程巧儿回过神,见喻禾正注视着自己,若有所想。

      “没什么,”喻禾轻轻移开视线,“就是忽然想起你小时候。”

      “小时候……”程巧儿暗忖道。

      她想起从前的自己。那个满眼放光,披头散发的小女孩,在林场的大片桃花林子里毫无顾忌地拼命撒欢。

      (记忆闪回)

      “在琢磨什么?一脸傻笑。”

      “嘻嘻,巧儿要和师父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

      “唔唔,好不好?好不好啊?”

      “巧儿,我还有书要看,去找子遇师兄玩吧。”

      “不要不要,不想去嘛。”

      (闪回结束)

      “走吧。”喻禾的话将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噢。”程巧儿加快脚步跟上前去,可没走几步却发现喻禾右臂的袖口赫然渗出一片血迹,鲜血顺着他的食指尖滴滴淌在草地上。

      “你的手……”

      “不碍事。”喻禾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又朝前行了几十米,在河边坐下。

      “我还是帮你看看吧。”

      “……你要在这里看?”喻禾不禁皱眉。

      “糟了,药箱放在房间里了。”程巧儿意识到自己身上此刻换了游玩的便服,顿然犯起愁。只见喻禾环顾周边,视线忽而落在一处颜色奇特的阔叶绿植之上。

      “对啊,有了。”顺着喻禾的视线,程巧儿起身便去摘那绿植的叶片,又盛了满满清水。

      程巧儿轻轻揭开他淡蓝色的衣袖,看向衣下的伤口。深色的血沿着小臂滴下来,衬得肤色愈发得清丽匀净,令她不禁回想起方才流瀑前的种种场景,小脸瞬间晕成一片。

      喻禾看出了程巧儿的窘态,为了分散其注意力,遂沉声道:“与这余柏树药性相像的还有几类,我从前教过的,你说说看。”

      “除了余柏树,还有香钱树,宝沽树……还有宸灰树……”

      程巧儿悄然注视着那张侧脸,长睫垂落,双唇紧闭,咽喉处的弧线也恰如其分,让她恍然间思绪乱飞,那种年少时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烈与悸动在此刻浑然化成了直白的欲情、原始的渴望。

      凉风拂过,河床透亮,好似澄镜未磨,早棠花瓣被片片吹散,轻柔地贴吻在水面。

      河水时而安静低涌,时而沉着起波,朵朵散瓣随势翻腾,不拘表里,沿琤琮之流缓缓淌到下游。

      “这几种树都在哪里分布,有何禁忌。”

      “香钱树和宸灰树的主要产区都在垂国,香钱树的禁忌是……”这一回程巧儿的目光又不由地落向眼前那头散逸及腰的长发,思绪再次飘了出去,以至回答颠三倒四,词不达意。

      喻禾听得直摇头。

      他不禁陷入回想。程巧儿从小跟在自己身边,其实也稀里糊涂地尝试学过不少东西。

      从医学药理到机关奇()巧,从刀剑武功到琴棋书画,可以称得上一事无成。这么多年来她仿佛只学会了两件事,烧菜做饭和谈情说爱,而这两样却恰恰是自己不擅长的。

      正作此想,一丝黄褐色的邪气忽而从他袖间窜出,沿着眉心悄然渗进程巧儿体内。

      喻禾立即察觉到异样,迅速抽起她一只手,并掐住了脉,道:“没事吧?”

      “没事,”程巧儿这才感到脑内一丝晕眩,“许是坐得久了,有点晕。”

      凉风又起,吹得几束早枫红叶簌簌落下,其中一片被程巧儿轻轻拾起,珍重地放在手心。

      “不如……回去?”

      “嗯。”

      树欲静,晚风不止,地上的片片红叶被再度吹起,随风一路飘飞,直到落在青芜丝舍的瓦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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