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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在哪里开的这药 慈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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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县的四月包罗四季,月初穿貂月末脱袄,早上出门里三层外三层都要能见人,不到五月谁也说不准这天气要反复几回。
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二年,骆帆仍不觉得自己能在有生之年适应这里的气候,初高中的几年能健健康康地长到一米八几,只能说幸好那时候年轻气血旺,忙着读书,忙着吃饭,忙着为受苦的母亲争一口气,忙得晕头转向,别说气候了,他一次都没注意到过别人穿的衣服和自己穿的有多么不同。
只是谁能想到,高中毕业发誓绝不会回到这里的人现在不仅回来了,还成了一名工资微薄的乡村教师,甚至偶尔还要在星期四五兼职干保安的活,天不亮就要起早到学校,从一楼爬到三楼一间一间教室开锁,放学要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了再去上锁。
早上六点四十的保安室里,骆帆不停搓着手,大清早爬上爬下出了一身汗,手指却冰凉得像是冻了一夜的金属锁,不早点暖和起来,那三天之内他的手指关节就要发痒长冻疮——这是从十一岁那年开始长冻疮的经验之谈。
他最多同时长过七个手指头的冻疮,十一二岁长冻疮还有妈妈把他的手往热水里摁,之后每喊一次痒,每喊一次痛都只会得到一件开了线,露着棉絮的旧衣服——那是那个男人的旧衣服。
洗不掉的黄渍,酒气,尿骚味,迎面砸到脸上,他的疑惑随着扔衣服次数的增多而加深,他所鄙夷的气味与脏污竟然是母亲日渐坚定的信物,生来就热衷于追逐这些的难道不是狗吗?
他知道很多年都会过去,那个男人已经死在了很多年前,但天气一冷,他就会像害怕长冻疮一样害怕过往的一切开始在记忆里发痒。
他不是没有尝试逃离过,可无论逃到哪里,只要绳索一扯,他就会像狗一样僵直着身体摔回那具尸体的脚边。
窗户蒙上层层雾气,太阳出来后又渐渐化成水珠,向下划花玻璃,他出神地追逐其中一滴水珠,即将滑落的时刻,一只手忽然拍碎他的视线,横向一抹就抹去水汽——窗户被“唰”地拉开。
“——李大……”
“……”
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脸色比昨天见到的还要透,还要白,瓷娃娃一样愣在窗前,微微踮脚仰头朝里看过来的动作使得过长的刘海向两边侧分,露出秀气的额头来,骆帆暗自想:这才能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滴——滴——滴——
“开门啊,愣在那儿干什么?没有工资就不干活了?”
身后传来张齐琦的叫喊声,骆帆拿着遥控走出来,按下开门键。
伸缩门缓缓压缩退至一侧,张齐琦拧住车把手,头也不回沿着直道往里开,留下何嘉黎跟骆帆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骆帆扫了一眼何嘉黎——宽大的黑色短袄拉链拉到顶,里面露出一件秋衣材质的白色的上衣,没有再多穿一件。
从何嘉黎身上收回视线,骆帆弯起眼角:“昨天晚上忘记告诉你了,每周四早上七点都要去校长办公室开会,要比平时早起一点。”
何嘉黎摇了摇头,看着他道:“没事,你不是有让张老师来叫我吗。”
骆帆心虚地移开眼,他早上确实发了消息给张齐琦,但他其实也不知道张齐琦会不会去接,包括之前让她去车站接人,都只是赌了一把,没想到这次她善心大发,真的按时到了。
“衣服是在门口拿到的吗?”
何嘉黎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点点头:“我看到你的消息了。”
昨晚握着何嘉黎的胳膊扶人去床上,骆帆切实感受到这个外地人穿得有多薄,身上那件冲锋衣顶多只能防防风。独自回家后一直良心不安,总觉得这是自己没尽到提醒的责任导致的,要是提前说清楚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三更半夜越想越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在柜子里翻出棉袄,装进袋子,打算一早送到吴阿婆家。
但出门又迟疑了,要是何嘉黎不收怎么办?要是何嘉黎不好意思收又怎么办?犹豫再三,决定挂在门口,给何嘉黎发去消息。
看见人穿上厚实的衣服站在眼前,骆帆心底的愧疚也跟着消散了些。
“行吧”,骆帆抬起手,顿了一瞬,还是拍上了何嘉黎的胳膊,“你先去办公室吧,七点二十在校长办公室开会。”
说完转头回门卫室,刚踩上台阶,何嘉黎喊住了他。
“等一下”,他面色犹豫,嘴唇微张又抿紧,“……你昨天有捡到我的什么东西吗?”
伸缩门旁的栏杆门陆陆续续开始有学生进入,何嘉黎刻意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凑到跟前。
“什么东西?”骆帆本打算开个玩笑反问回去,但何嘉黎频频眨眼,好像急得要哭出来。
“是这个吗?”骆帆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递过去。
何嘉黎伸手去拿,却被扬手躲开,落了个空。
“你在哪里开的这药?昨晚是因为吃了这药才困成那样吗?”骆帆稍稍偏过头,将药盒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捡到这盒药很偶然,昨晚把人扶到床上,拉过床尾的被子往上盖,盖到一半,恰巧看见衣服下摆有东西滑出来半截,怕何嘉黎睡觉乱动,明天一早不知道掉到哪里,他抽出那个盒子,打算先替人保管。
“我在学校开的,明年就要毕业了,压力太大睡不好。”何嘉黎回答得很快,也很顺畅。
骆帆听了觉得好笑:“你们学校出来的学生也有这种焦虑?”
“也是有的,找工作或者读书本身没那么焦虑,但是找满不到意的工作,读不了想读的书确实让人很焦虑。”
“那也不能开这种药啊,长期吃对身体不好。”
何嘉黎猛地抬手抽走药盒,装进棉袄口袋,若无其事道:“没有长期吃,睡得不好的时候才会吃。”
骆帆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掌心,尴尬地握紧插回兜里,义正言辞道:“睡得不好才会吃那不是乱吃吗?哪个医生给你开的药?你家里人知道吗?”
“家里人知道,跟你反应一样,让少吃药多喝牛奶多运动。”
何嘉黎说着话,直勾勾地盯着骆帆的眼睛,一脸坦荡,任人审视的样子。
可在深谙儿童心理学,教龄六年的优秀小学教师骆帆看来,这更接近无中生有,孩子就是这样,认真撒谎时总有些多余的大大方方。
何嘉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自然地扭头朝门卫室里瞥了一眼:“怎么没看见李大爷?”
骆帆没有立刻回答,扫了眼他乱糟糟的头发,目光顺势落到他身后,隔着两三百米,张齐琦正斜穿过篮球场往这边来。
“张老师要过来了,是来找你的吗?”骆帆笑着调侃道。
听了这话,何嘉黎整个人像是肩膀卡了脖子般浑身僵硬,稍作停顿后脚底一滑,头也不回朝教学楼去了。
可惜远处的张齐琦并没有改变行动路线,骆帆长叹一口气,干脆回了门卫室坐在皮椅上静静等着。
不一会儿张齐琦就到了门口,跨上台阶,随手关上门,冷冷地瞧上一眼里面的人,眼球快速从左滑到油:“骆老师,一天天的也只能欺负欺负小朋友了。”
“比你强点,开电瓶车还开那么快,人小朋友脸冻得发白,头发都打结了。”
张齐琦冷笑一声:“那还是我好点,我这种长期开会迟到的,担心人家小孩第一次开会迟到难堪,一大早就去接了,哪像你,只会动动嘴,什么事都办不落地,这小孩碰到你也是命苦,三天能在三个地方睡醒,哪里像是来教书的,流浪汉都能长期睡一座天桥底下,你逼得人像老鼠一样到处瞎窜。”
张齐琦居高临下地抱臂站在一旁,骆帆有时候感觉自己在她眼里几乎是透明的。
她不会偶尔觉得在骂空气吗?
“你总这样累不累?”他委婉地将心中的想法问出了口。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这样问,认识十多年,他们彼此见过对方痛哭流涕的样子,不同的是张齐琦是为了他,而他是为了别的什么。
时间久了,大家就成了现在这样,具体是哪一个时刻让张齐琦在听到“累不累”时不再难过,骆帆记不清,毕竟时间久了。
张齐琦翻了个白眼,道:“你跟狗似的活了那么多年不也没嫌累?”
“我怎样活着是我的事,你关心关心自己吧,不要再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了,不要像我一样。”
骆帆始终侧过脸不去看她,他已经习惯了张齐琦阴阳怪气的语调,再听多少遍内心都惊不起一丝波澜。
他早就明白以这种互呛的方式相处下去,这段关系是长久不了的,他也明白张齐琦同样清楚这一点,不过大家心知肚明彼此都想放手了。
张齐琦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继续站了几分钟后,转身摔门离去。
路过的学生听见响声,扒着门框偷偷探头往里望,骆帆看了哭笑不得:“都到早读时间了,还不到班上去?”
“切,又不是非要上。”
“我们是赶早饭来的!”
“对,就不早读!偏不早读!”
因为兼顾了学校许多杂事,加上前年招生很多孩子家里他都到过,学生们看见他都不怕,有的还敢回上一两句嘴,一时间像是身边围了一群叽叽喳喳的“笨鸟”。
骆帆唰得站起身,最靠前面的小男孩“嘭”得一下带上门卫室的门,再打开时,“笨鸟们”已经吱哇乱叫着跑走。
他不禁自嘲,长那么高的个子,也就这时候有点用。
望着孩子们三三两两跑向教室的背影,骆帆想起之前多次周四早会,不少老师都跟张守业或明示或暗示要落实早读的事,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再等等”,这一等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真等到了也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这里教书……
挨到七点十五分,快要到开会的时间,窗户下终于传来一阵电瓶车按喇叭声,骆帆伸了个懒腰,走出去打招呼。
“骆老师,辛苦了,没耽误你开会吧?”
“还好,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迟到了。”
“我爸非要给我找个干净袋子,让一会儿去食堂装点不要的馒头带回去,这不就耽搁了一会儿。”
说着李德龙一拧车钥匙,打开车座,拿出一团白色塑料袋来,当着骆帆的面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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