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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睡一张床 何嘉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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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嘉黎抱着衣服一步跨过两三个台阶下楼,先去门卫室还衣架。
客气归客气,一想到要从那件“牢房”里搬出来,他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尽头却诡异地透着光亮,他不自觉加快脚步,来到教学楼后。
在墙角拐过弯,尽头刺眼的两抹光团猛地映入眼帘,何嘉黎下意识闭上眼,后知后觉那是一辆打着远光灯的车……
等走到近前,驾驶座上的人下了车。
“床单被罩什么的我已经全部放到后座上了,屋里只看见你的行李箱,我放车后备箱了,你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要拿。”
何嘉黎瞥了他一眼,又转向那扇微微晃动的漆红木门,果断道:“没有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副驾驶座,留骆帆在原地,一脸惊讶道:“你不再进去看看吗?”
“不用。”
坐进车里后,透过驾驶座的车窗,他看见骆帆推开那扇木门,打开手机手电筒朝里面照了照,接着走到院墙边树底下,单手撑着膝盖,在地上照来照去。
何嘉黎的视线无意识地附着在他动作间摇晃的风衣下摆,那是一件材质偏硬挺的风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人高大又英俊,唯一的瑕疵是衣服上有几处褶皱太明显,平常不怎么熨烫的话,灰色或许比卡其色更适合他。
过了一分多钟,何嘉黎看见他蹲下身捡起两节木棍,回到那扇木门前,背身站着,将手机揣进口袋里,整个人的肩部线条猛地绷直,隔着车窗玻璃,何嘉黎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木棍剐蹭的声音。
木门被棍子卡死,何嘉黎心想,今晚不刮大风的话,屋里的冷空气绝对能安睡到天亮。
“屋里除了床只剩下半块砖,应该是没什么东西了,你要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明天下课自己来找找。”骆帆上车后边系安全带边解释道。
他开门的动作太大,车里灌进一股冷风,何嘉黎应了声好,就扭过脸不去看他。
前天傍晚张齐琦骑了五六分钟小电瓶的路,开车只花了两分多钟,不是天黑山路窄,怕是一分多钟就能跑到。
车子开到一座眼熟的自建房前熄了灯,车内灯亮起,何嘉黎往上托了托腿上的衣服,余光瞥到驾驶座上的人直勾勾地望着大门,迟迟没有动作,像是在等什么。
正犹豫要不要先下车,夹在衣服里的袜子先一步抖落在车座下,何嘉黎只好佝着腰去捡,捡起一只,另一只又掉了下去,一时间整个人手忙脚乱起来。
“小何老师。”
身旁传来的声线明明那么温和,却有种某种的引力迫使听见声音的人不得不将目光从黑乎乎的车垫移到那张神色同样温和的脸上。
“我们是先去吃饭还是先放东西?”
顶灯在两人之间投射下来,接近平视的视角,稍稍前倾的上半身,对方眼里流转的光线,两人顿觉视线相接得太快,随之拉开距离。
只是微微后靠,后脑勺却仿佛被钝器击打,何嘉黎蹙着眉,勉强开口道:“都行,看你。”
闭眼靠在车座上缓了一会儿,他顺手将手心里捡起的袜子塞进口袋,隔着薄薄的口袋料子,他碰到冲锋衣内侧口袋的盒子,半个多小时前的记忆“哐哐哐”地回灌进脑海里——
完蛋了……
昨晚睡得太差,今早起得太早,为了今晚能睡个好觉他打算不吃晚饭,早早上床,还多吃了一片安眠药。
也真是见了鬼了,平时吃一片什么效果都没有,什么时间吃都没用,今天吃了两片感觉是能麻倒一头牛的程度。
何嘉黎不敢睁开眼,生怕睁眼后加剧现在的眩晕感,要是一脑门栽倒在地,这份支教工作怕是要被辞退了。
尽管他也不怎么想干,但到了这个地步,这份工作已经不是他想不想干的问题。
……
“……何老师?小何老师?”
何嘉黎很想装作没听见,但眼皮上一直有一片阴影晃来晃去。
见何嘉黎睁开眼,骆帆尴尬地收回手,讪讪笑道:“不好意思啊,我看你好像是……累了吧?不然我们就先去吃饭吧,饭应该已经好了。”
何嘉黎缓慢地眨了眨眼,有气无力道:“不用了,我有点困了,你先去吃饭吧,我就不吃了。”
骆帆反应出乎意料得大:“那怎么行?怎么能不吃饭呢?饮食不规律对身体不好。”
何嘉黎声音微弱地叹了口气:“行的,很规律的,我平时也不吃晚饭。”
“那是不对的,吃完午饭等第二天吃早饭,中间这么久不吃正餐身体吃不消。”
不愧是当老师的,劝人吃饭跟劝学似的——何嘉黎在心底默默吐槽,急得焦头烂额又想不到合适的借口。
“真的没事,你去吃饭吧,我先回房间睡觉,东西晚点再收拾。”
骆帆突然坐直,凑近过来:“你,你怎么了吗?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虚啊?”
“没有,就是今天有点累,太困了,想早点睡。”
有一会儿没听到回复,何嘉黎心想,居然这么简单就能糊弄过去,下一秒,骆帆打碎了他的幻想。
“那你可能还是要先去吃饭了。”
何嘉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戳自己,低头一看,骆帆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见何嘉黎不接,骆帆拿过矿泉水,拧开,再递回去:“我刚刚没跟你交代清楚。”
“我家确实只有我一个人,我爸妈去世得早,他们的房间我一直没动,平时我一个人住着也不怎么收拾,现在除了我常住的房间,其他房间都住不了人。”
何嘉黎眨了眨眼,既像是反应迟缓,又像是在逃避:“所以……呢?”
以为他没什么抵抗情绪,骆帆坦然道:“所以在其他房间收拾出来之前,你要跟我住一起。”
何嘉黎不死心般再确认了一遍:“……睡一个房间一张床?”
骆帆复述了一遍:“睡一个房间一张床。”
……
何嘉黎完全不能接受要与陌生人同床共枕的现实,但拒绝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长这么大,除了爸妈,他还没跟任何人睡在一张床上过。
哪怕是七岁那年被接到林家第一天也是一个人睡的。
虽然后面接受心理咨询,咨询师有向徐婕建议过不要让他一个人独处,当时徐婕回来就跟林业则商量把林予霖房间的单人床换成上下床或者双人床,但被林予霖强烈抵制,加上自己也主动说不情愿跟人同住,这项提议僵持一段时间后不了了之。
眼下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干满这个学期,却仿佛一条不会飞的鱼猝不及防被抛到空中,鱼生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多会吃掉自己的飞鸟。
瓷勺舀起一只只芝麻白汤圆,在勺子上滚了滚又放回碗里,勺子撞击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合胃口吗?”
骆帆快速看了一眼灶台边洗锅的身影,小声出声询问。
何嘉黎单手撑着头,没理他,机械地一遍遍重复手头上的动作。
睡也没地方睡,好不容易离开那间旧器材室,再住回去还不如当场昏迷,何嘉黎只好决定硬着头皮赌一把。
不过显然,他快要输掉头皮了。
“小何老师?”
“……”
“小何老师?”
……
骆帆再次用瓷勺敲了敲碗沿。
“……嗯,嗯?”
何嘉黎目光呆滞抬起头看向骆帆,上下眼皮像是被睫毛粘在了一起,一副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
骆帆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余光瞥见灶台边人影靠近,连忙低下头吹汤圆。
“小老师,你要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四四方方的饭桌,何嘉黎跟骆帆面对面坐着,吴阿婆在罩衣上抹了把手,坐在两人中间,笑着叮嘱何嘉黎。
何嘉黎闭着眼,用力点了点头。
看他这副昏昏欲睡的样子,骆帆暗自觉得不对劲。在车上那会儿还以为是太累了,反应有点迟钝,现在看着倒更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骆帆移开视线不去看对面:“阿婆,你吃过了吗?”
吴阿婆两只胳膊交叠搭在桌面上,笑得十分慈祥:“我吃过了。”
“吃的汤圆?”
“不是,吃的中午的剩饭。”
骆帆郑重其事放下勺子,故作严肃道:“我都说多少次了,你也要吃啊,吃完了我下次再给你买嘛,不要担心吃完没有。”
吴阿婆杵着胳膊,扭头摆了摆手:“那怎么行,不能总是花你的钱,你还要结婚的……诶,诶,这,这孩子怎么了?”
吴阿婆一脸慌乱地站了起来。
骆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何嘉黎缓缓低下头,额头靠在右手手肘上,手指还圈着筷子插在碗里,就在快要人仰碗翻的时刻,骆帆“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抬手横过桌面紧紧抓住何嘉黎的右胳膊。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闷响,何嘉黎听见响声突然又坐直起来,眯着眼小声嘟囔:“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骆帆抽出他手中的筷子,慢慢撒开手,绕过桌角来到他身边。
“应该是太累了,他今天第一天上班,跟张齐琦教一个班,张齐琦你也知道,自从那个班之前的数学老师休产假之后所有科目都是她一个人带,好不容易来了新老师,应该不会放过折腾人的机会。”
“难怪呢,那个丫头确实脾气差,但这也太吓人了,怎么能把新老师累成这样!”吴阿婆把碗朝桌子中间推了推。
骆帆苦笑一声,拍了拍何嘉黎肩膀:“起来吧,先送你回去休息。”
说完抓住何嘉黎胳膊就往肩上带,将人往上提。
何嘉黎顺着他的动作站起来,走两步就脚步虚浮往下滑,整个人大部分重量都朝一边压过去。
“阿婆,”骆帆将人夹在怀里,紧锁眉头,“张宇也上学去了,今晚要不就让他睡这儿吧,我那里还没收拾好,他这样也不方便走动。”
“行,行,”吴阿婆立刻答应了下来,就要伸手去扶,快要碰到人时又缩回手,“小骆啊,他这样真,真的没什么事吧,真就只是累了?看着怪吓人的。”
骆帆眨眨眼,哭笑不得:“真没事,就是累了,我高考完那年你还记得吧,不也是这样,人太累了就会这样。”
得到骆帆的保证,吴阿婆挪开何嘉黎脚边的凳子,忿忿不平喊道造孽,这些坐办公室坐教室的都累成这样,还不如自己一个种田的,也不知道孙子以后怎么在这社会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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