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打扰了 校长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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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办公室里人声嘈杂，只比隔壁没有班长管事的一年级教室好一些，骆帆夹着公文包走进时，长桌上的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谈天说地，什么作业字迹差，正确率低，什么清明假期去了哪里，年纪大的讨论茶叶好不好喝，年纪小的谈论工资够不够用。
办公室最后头的何嘉黎正被围着问支教工资有多少。
骆帆只看了一眼，然后从前面搬了张凳子，径直走到最后头落座。
“别难为他了，就张校长那个样子，他能拿到几个钱。”
身边的吴全诶呦一声，像是觉得稀奇：“骆老师竟然也有批评张校长的一天。”
“说明这件事真的很严重了。”五年级一班的语文老师插嘴道。
骆帆放下公文包，从里面抽出几沓红纸单子还有一盒夹子，趁放在桌上的时候瞥了一眼何嘉黎，对方的视线正随着他的手移动，大概是感受到了目光，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哪止这件事，我们在座的谁的工资是好看的，当时真是信了张校长的邪，放着好好的班不上，跑来啃他画的大饼。”
“当时说得可好了，现在被骗过来，跑也跑不掉，家里一直骂我昏了头，都骂了两年了。”
……
“一直是这样的，校长不在大家就发发牢骚。”骆帆坐下后，凑到何嘉黎耳边低声道。
坐在何嘉黎对面的张齐琦扫过来一眼，但什么都没说，骆帆觉得大概是刚刚被自己气得不轻。
“……就是啊，骆老师快三十了还是孤家寡人，也不知道恋爱了没有，就这点工资结婚怕是没有指望。”
“那张老师，王老师他们不也没结婚吗，大家都说自己被张校长骗得多惨，真要论起来，他们比我们惨多了，对象，对象没有，钱，钱没有，只有年轻，年轻怎么好，年轻更能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看看骆老师，教书还要管行政，怕是再过十年二十年都讨不到老婆。”
话题突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骆帆只能在一片哄堂大笑中跟着干笑两声，察觉到身旁的何嘉黎没有跟着大家一起笑，只是安静地盯着手边的红纸单子细细看。
“大家——”骆帆提高声音，朝长桌对面喊道，“这位是这个学期来支教的何老师——”
“张老师已经介绍过了。”何嘉黎掩住嘴低头小声急促道。
骆帆转过头来，听他再说了一遍才听清：“张老师介绍过了啊，那，那大家鼓掌欢迎一下吧。”
说完他带头鼓起掌来，所有人笑着看向长桌一角的何嘉黎跟着鼓掌，何嘉黎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也拍了两下手。
骆帆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可以停下，然后将手边的红纸单子推到何嘉黎手肘边：“何老师，麻烦你把这个单子数一下，散会后给各班班主任发下去。”
他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所有人都一脸惊奇地望过来。
“搭班子”的刘雪被这状况惊得开始胡思乱想：“骆老师！你也会指使人了？不是欺负何老师吧？”
“刘老师，”骆帆蹙着眉，嘴角带笑，“我难道没有这个资历吗？”
北城公益小学开了不到三年，所有任职的老师都是校长张守业从县一小退休时跟过来的，论资历大家都半斤八两，骆帆说这话不是为了拿乔，只是一句玩笑。
“这是班级人数名单。”他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蓝纸单子和一支外漆刮花的黑金色钢笔，递给何嘉黎，“数完一沓背面做记号。”
“还有十五分钟，早点开完早点散会啊。”骆帆曲起食指指关节敲击桌面示意会议开始——这是已经成了共识。
张守业是出了名的抠门，但为了开会体面些，这张实心楠木会议桌实打实花了大价钱，敲起来声音清脆，用张守业自己的话来说“钱扔到水里也就这么响”。短时间内涨工资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钱不钱的总要听个响，一坐到这张桌前，大家惯性使然都开始敲桌子。
“何老师一会儿发下去的这个单子呢，是校车接送同意书的单子，各班班主任之后负责给学生们传达到位。”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又热闹起来。
“校车？是校车吗？”
“是县里小学那种黄色公交车样式的吗？”
“不是搞一些三轮车来充数吧……”
“张校长真搞到钱了？”
……
何嘉黎捻纸的手停了下来，不明所以抬头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的面孔，居然连一贯冷淡的张齐琦都呆愣住了。
“好了，好了，”骆帆重重地拍了拍桌面，“我已经向校长确认过了，是真的校车，四个轮子的，要去加油站加油的那种校车，后续会配司机的那种校车，可能——”
他刻意拉长最后一个字的字音，等所有人目光集中过来，而后表情神秘道：“大城市机会多，我们的校长在外面中彩票了吧。”
听完他的话，众人喝倒彩般齐齐撇过头：“切——”
一位坐在门边，年纪稍大的老教师揶揄道：“就张校长的性格，出门恨不得从家里接根水管，生怕多花一两块钱买瓶矿泉水，还买彩票呢？路边捡彩票还差不多吧！”
这话太夸张了些，但和张守业联系起来，众人的脑海里都不自觉浮现出场景形象，骆帆听了也跟着轻声笑，边笑边小幅度摇头，像是觉得荒谬。
“大家发同意书的时候可以跟学生们提一下，张校长的意思是有了校车，强制早读的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骆帆说着话，眼神落在何嘉黎手上，看着他掀起一角，一张张数通知单，数好一沓就从盒子里拿出一枚夹子夹起来，然后横纵交叠着堆在一起。打印时选用的是廉价的薄纸，颗粒感重，骆帆仿佛听见到他手下紧贴的两页纸摩擦分开的声音。
骆帆心道，他大概是没怎么数过钱。数纸的时候最好是折一根手指隔在下面，从下往上数，不能像他这样并着指头从最上面一张一张拈。
会议结束了何嘉黎那沓纸还没数完，骆帆等他数完手头上那沓，打断他准备接着“掐”纸的动作：“数到哪个班了？剩下的我来吧，你把数好的给各班老师分下去，你知道他们办公室吧？门口都贴了表，你敲门进去后喊他们就行。”
何嘉黎低头看见自己指腹染上的胭红色，尝试握了握拳，再摊开手发现掌心也跟着变了色。
“是先去洗手还是先去送通知单？”骆帆头也没抬，乍一看还以为在自说自话。
何嘉黎愣了一瞬，迅速起身，横一跨步就离了座，抱起桌上已经理好的通知单就要往外走。
办公室里差不多人都走光了，除了围在通知单边的两人，只剩下一位女老师。
何嘉黎记得这位女老师，昨天隔壁五年级一班上语文课，他恰好回办公室，打窗口望了一眼，课上得并不怎么样，下面纪律乱成一团，她只顾着在讲台上踱步念课文，哪怕眼皮子底下有两个学生在交头接耳，她只把书举得更高，全当没听到。
擦肩而过前，何嘉黎朝她点了点头，对方仿佛没看见似的，笑盈盈地朝骆帆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即将走出门，何嘉黎听见身后传来那位女老师带着笑意说：“刚刚开玩笑归开玩笑，这会儿是说真的，骆老师，我有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年纪，她不要找多有钱的，就要长得好看的，你看有没有意愿，我给你们牵个线。”
何嘉黎堪堪走过门口，来到走廊，不料转身时多转了九十度，只好调头走回办公室。
里面骆帆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头也不抬道：“不要打趣我了，李老师，碰上张校长这样的领导，我就是孤家寡人的命，不用替我操心了。”
“那就是没意思咯？”那位李老师说着说着动起手来，晃了晃骆帆的胳膊。
骆帆一动不动，跟没听见似的，一门心思地数通知单。
“你别看我长这样，我妹妹很漂亮的，好多人都想跟她谈朋友，她上次来学校——”
“骆老师，”何嘉黎抱着两百多张通知单的手莫名又酸又胀，只好弯腰松手，任由通知单重重落在桌面上，“一间一间办公室进去我觉得有点尴尬，能不能直接送到班上？”
骆帆脸色严肃地抿紧嘴，手上的动作一下都没停，纸张在他手底下没留什么折痕就被归好了类，比起干行政，教书，何嘉黎觉得他看着更像是干财务的。
隔着四五米距离，那位女老师就着低头的姿势，斜眼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何嘉黎，笑道：“都大学生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要大大方方的才行啊，不然多没礼貌。”
何嘉黎面无表情地冲她点了点头，眼见她挺直腰杆正要转向这一侧，骆帆两手虚握着最后一沓纸两侧，立在桌面上抖齐。
“何老师，你是不是数错了，还是我打印少了，最后一沓怎么少了一张啊。”
何嘉黎顿时慌张起来：“没有吧？我一张一张数的……”
骆帆将手里的通知单和刚刚放在桌上的合到一起，都装进公文包，再揽过何嘉黎朝外走：“我们再去打印十二张吧，多了没关系，少了可不行，每个学生都要通知到的。”
被拉着转过身的一瞬间，何嘉黎瞥到身后一道幽怨的目光，出门拐弯上了楼梯，他压低声音在骆帆耳边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我们又没什么正经事聊，算不上打扰”，在楼底拐角，骆帆把公文包塞到何嘉黎怀里，“你要是觉得尴尬就按你的想法，一间一间教室发。”
何嘉黎一脸错愕地抱住公文包，话还没出口就被人猜透。
“你没数错，我也没打印错，刚刚正好，骆帆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拍了拍何嘉黎胳膊，“谢谢你啦，快去吧。”
说完，整个人三步作两步跨过阶梯“噔噔噔”朝楼上跑去，他的步子踩得很实，留下节奏均匀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过了好久何嘉黎都觉得还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打扰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