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不可能会救赎》扶桉

53、恨水 重归池水的

　　开阳峰，四方会。

　　位于北洲与中洲其间，山峰绵延千里，最高的山巅建造了一座宫殿，恢宏大气，逼近云端，常年雾气缭绕。

　　宫殿中央是巨大的圆形广场，人群熙熙攘攘。

　　本次四方会轮到天羽城陆氏操办，陆家侍从有序地引领客人，安置客房。陆芊在最上座对人员记录进行批注，她身着家主服，精致奢华，不怒自威，她身侧的孤蛰一直警惕护卫，寸步不离。

　　一道阴影罩下，孤蛰的刀出鞘半寸。

　　陆芊抬起头，看见黑色兜帽下女人的脸，惊讶：“绿绮管事，你怎么回来了？”

　　绿绮眉眼舒朗，盈盈带笑，只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寂静无声，却又重若千钧。

　　报仇。

　　绿绮远行走过千山万水，可她放不下死去的方婧，闭眼就是方婧去世灰白的脸，直到她接到许兰拂的信，枯坐一夜，最终选择回来。

　　她要亲手完成方婧的遗愿，亲眼看见一切尘埃落定。

　　陆芊正色，对孤蛰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将绿绮带到后院和许兰拂见面商议。

　　广场上风骤起，太阳被云雾遮盖，阴了一片。

　　笔尖稍停，陆芊遥遥望向圆场外有条不紊的人群，浮生城已灭门，只剩六城，而登记册中还差天衍宗的人没有到达。

　　天色渐渐暗下，人群已经散去，只余零星几人，侍女收拢好案台上的卷册，提灯在前引路，陆芊缓步往后院走。

　　高树簌簌，陆芊豁然抬眼，迎面就是一道凌寒剑光。

　　劲风卷灭灯内烛芯，侍女惊叫，陆芊拉过侍女向后退一步，另一边黑影腾起，挡在剑光之前。

　　咔嚓！

　　刺耳的刮擦炸响，两刃抵抗擦出扎眼的火花，剑面倒映执剑者的眉眼。

　　陆芊皱眉，“孤蛰，抓住他！”

　　孤蛰施加压力弹开剑刃，黑衣人向后翻跳，稳稳落地，抬手五指作爪，细如蛛丝的灵丝抛向他们，全叫孤蛰挥剑挡回。

　　灵丝砸在刃面发出两剑相击的脆响，这东西看着软，竟是出乎意料的坚韧。

　　见此行不通，黑衣人分散灵丝，方才引路的侍女，一队巡卫从四面八方逐渐朝他们靠拢，而那人跳上房梁，跃入黑暗消失不见。

　　陆芊目送黑衣人的背影，冷声：“苏恨水……”

　　人群聚拢，这道声音随风散去了。

　　苏恨水轻巧翻越每一个洞门、矮墙，如夜隼矫捷。

　　这四方会本就开不下去，需要一个死人，再栽赃另一个城的城主，他们互相怀疑，挑起私下积压的诸多矛盾，这样他们互相内讧，就可以牢牢绊住所有人的脚步，开阳峰内没有人能提前离开。

　　陆氏这个小丫头不行，换一个杀再去向主子汇报。

　　苏恨水正思考朝谁下手，脚步忽然一滞，嗡的一声，矮墙上微弱灵光升腾而起，牢牢控制住他的行进脚步。

　　该死！阵法！

　　苏恨水欲要强行破阵，这个阵法滞涩他的感官行动，比他行动更快的是一柄短匕，从后方狠狠攮入心脏，又立刻拔出，划开他的脖子。

　　鲜血喷溅不止。

　　苏恨水捂着脖颈，抑止不住鲜血溢流，他单膝跪地，手掌滑腻抓不住瓦片，径直滚落矮墙。

　　噗通。

　　池塘的水淹没口鼻，猩红漫延开来，在荷叶缝隙中窥见立在矮墙边那个人的面容，对方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却微，怎么会是许却微……

　　“许……”

　　苏恨水想挣扎，想伸手，四肢没力气，水流似鬼手拖拽他向下，刺冷的寒意彻底浸入骨髓，坠入深水里。

　　弥留的光景，望着水波粼粼，记忆悠然好似又飘回到幼时。

　　出生时的胎水，他被母亲的腹腔包裹，温暖如春。出生后的雪水，落在他的脸颊，他被母亲抱着，听着母亲哀求那个称作父亲的男人，说给他点药汤，让他活下来。

　　之后是溅在脸上的血水，混着雪水，点点洇湿，猩红如梅。

　　母亲死了，被那个烦躁的男人杀了。

　　长大后，是灌入口鼻的脏水，当做猪狗的嘲笑，他没名字，脸还沾着水，还在笑着，像只湿漉漉的只会讨笑的狗，但他眼底漆黑如墨，阴沉沉的。

　　人不过也是畜生的一种。

　　剑光闪过，那些嘲笑他的人被一剑封喉，血水浸入脏水里，天行者宛如仙人降临，他温声细语说：“跟我走吧。”

　　于是他成了天行者的鹰犬，他学会了操纵别的妖兽或是人。

　　他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苏恨水。

　　最后血模糊眼前的景象，他重归池水的怀抱，宛如依偎母亲。

　　眼瞳的光盈盈，水波荡漾折碎的月光，很快丛生的荷叶纷纷掩盖。

　　……

　　夜幕沉沉，冷风凄凄。

　　开阳峰后山最高处有一个封闭的佛塔，里面立着尊碎裂半张脸的佛像，一片如豆般的烛火排开，徐徐燃烧。

　　阮乘风盘腿坐在佛像前，似人高的傀儡瘫在香炉前，他正散着头发，神情专注地拧着傀儡关节。

　　咔哒，咔哒。

　　修理好傀儡，阮乘风注入灵气，灵气好似丝线，缠绕在傀儡身上，最终汇聚于心口处，那木傀儡摇摇晃晃站起来，也学他的姿势盘腿坐下，但重心不稳向后栽倒。

　　阮乘风好笑地看傀儡笨拙爬起站立，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感知木傀儡在沮丧。

　　“没关系，给你画一张脸，多锻炼一下，穿上衣服，很快就会肢体协调了。”

　　阮乘风好脾气地哄，去水缸洗净双手，用画笔在空白的人皮面具上画五官，描到眉眼时一顿，画不下去了。

　　阮乘风又恍然回忆起曾经，他初见洛云凝时，少女被人挤得踉跄，东西掉落，她俯身去捡，他也弯腰，指尖相触，二人同时蓦地抬眸。

　　烟火炸开，一簇接着一簇。

　　纷乱簇拥的人群中，倒映彼此的身影，此刻只有他们心跳同频。

　　阮乘风是真的喜欢洛云凝，他真心操办婚礼，绣好嫁衣，曾在清晨为她梳发，为她描眉，也曾在入夜时分纠缠不休，互诉衷肠。

　　即使方婧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总会证明给方婧看，他阮乘风真的会一辈子待洛云凝好，否则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待洛云凝怀孕后，天行者来了，他说：“我知道你的夙愿，我会帮你，但为了计划，洛云凝有用，她活不了。”

　　阮乘风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他家不愁吃穿，每逢下人施粥的时候，那些乞丐就会说：“谢谢少爷，少爷真是个好人啊。”

　　乞丐实在太可怜了啊。

　　阮乘风这样想。

　　之后他要改变这个世道，要所有人吃得起饭，所有人都应该用这种崇拜尊敬的目光看向自己。

　　为了这个信念其他的都可以让路。

　　所以阮乘风表面答应了，思索一夜，白日依旧是温柔体贴的夫君，夜晚同睡一榻时就会思考，等洛云凝把孩子生下来就一起送走。

　　只要他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住洛云凝和这个孩子的命，也可以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阮乘风一直这样坚定，他能永远做好一切事。

　　等到洛云凝把孩子生下来，阮乘风哄着洛云凝把孩子一起带到陆家。

　　一到陆家，阮乘风笑盈盈的脸就没了表情，淡淡看着陆尧章将洛云凝束缚关押，看着陆尧章夺走她的孩子，任凭她如何尖叫哭泣恳求，无动于衷。

　　阮乘风依旧温声细语哄她：“你乖，阿凝，我是爱你的，我是为了你好，你乖乖的，留在这里，我会有一天来接你，未来我陪你游遍千山万水，好么？”

　　“为了孩子，为了我，你忍一忍，好么？”

　　阮乘风就走了，他给了陆尧章好处，相信陆尧章会善待洛云凝。

　　他太忙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洛云凝会理解他。

　　可是后来洛云凝死了，又回来的方婧恨他入骨，可是他能怎么办？他走不开，他也难过。

　　所以每次阮乘风每次给傀儡描摹眉眼时都能回忆起洛云凝冲着他笑的弧度。

　　那真的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阮乘风有些失神，按了按眉宇，继续垂首给木傀儡描摹新的脸，全然没注意到那些蜡烛的烛芯有一瞬间的扭曲晃荡。

　　木傀儡的头微微转动，咔哒咔哒响。

　　阮乘风骤然抬首。

　　黑衣人的长柄砍刀照着他的面门砍来，阮乘风立刻后撤，长刀劈砍在地留下裂痕，又借力猛地上挑横劈。

　　黑衣人步步紧逼，阮乘风控制傀儡抵挡，往塔门跑，想推却发现是锁的。

　　长刀已然而至，劲风袭来。

　　阮乘风只能被迫放弃开门，立即侧闪，看见刀刃砍破红漆，凹痕近乎凿穿铁门。

　　那柄长刀直接横砍，在铁门刮擦出刺目的火花，朝阮乘风刮去。

　　同时另两道身影骤然从阴影闪蹿出，左右夹击，一人手执长剑，一人手握匕首，结结实实挡住他所有的退路，退无可退。

　　阮乘风：“等等！”

　　长刀刀刃停在阮乘风颈侧，匕首抵在他的心口，长剑剑锋压在他另一侧的脖颈。

　　“三位，连脸都不露，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阮乘风扯了扯唇角，“你们是谁派来的？天行者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