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化形 “姐姐，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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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西山，乱葬岗。
阴风诡影重重，掠起一阵凄凄哀哀，错落的石碑爬满青苔，杂草丛生，阴影宛如蛰伏的鬼，尸体横七竖八，半腐烂露出的白骨招致蝇虫飞舞，血腥气、腐烂气交缠在一起，臭气冲天。
许兰拂换一身墨黑的便于行动的夜行衣，把狐狸安置在客房，孤身前来。
乱葬岗上空一片血红，阴风擦过宛如冤魂在耳畔尖嚎。许兰拂绕过尸体堆，往前方怨气丛生的中心走去。
她看到一个背影。
墨发凌乱垂落，遮了半张脸，朴素的衣摆残破，鲜血凝固在衣料上，星星点点，手腕的伤口新旧交叠，痂和新肉布满小臂。
许兰拂停下脚步。
她过目不忘，也记得人。
那是找了一年的隋言信。
脚步声细微，隋言信一顿，缓慢转过身。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目死寂，周身散发出浓重的怨气和血气，似人似鬼。
二人对上视线。
隋言信下意识伸手遮挡，扭过头躲避，然后意识到什么，又缓缓放下，自嘲扯扯唇角，嗓音嘶哑：“你来了。”
许兰拂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说什么。
沉寂片刻，许兰拂才说：“李金斗害人，长明宗已对李家清算，我与师妹这一年寻你，记挂当初诺言，候你来长明宗……”
隋言信打断：“回不去了。”
“我天赋已失，还是修士人人得而诛之的心魔者，长明宗是大宗门，要得起我么？”
隋言信低笑，眼底并无笑意，嗓音很轻：“诺言罢了，毁便毁了。”
名为言信，爹娘教他仁义礼信，要他待人诚心，他遵守教导，可李金斗屠村时，他刚归来便是一地的血，满地的尸体，他跪地磕头去求那些人放过村里人，一下一下，磕的满头是血。
爹娘说，做个好人会有好报，老天会奖励好人家的孩子。
他做了，为何不肯垂怜他们？
他求了，为何不肯放过他们？
那些人狞笑，刀光下落，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呆住，愣愣的，被薅着头发拖行，扔进阵法里，感受骨髓抽离般的剧痛。
他没哀嚎，除却身体本身的痉挛颤抖，他死寂的眼睛里只有猩红的血泊，倒映着每一个凶手的脸。
丹田灵海枯竭平息，生机木一瞬间枯败残缺，他听到李金斗轻蔑道：“这就是你的贱命，懂吗？”
他们趾高气昂地走了。
隋言信的鼻腔都是血，他的手指蜷缩，攥紧沾染鲜血的杂草，骨节泛白。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好人要去死？穷人的命就下贱？为什么？为什么？！
恨，恨，恨！
滔天的恨意扑面而来，宛如汹涌的火海，烧灼肺腑。脸从血泊中抬起，半张脸浸染血污，眼眶猩红，似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扒着草，一点一点向前爬动，身后血线拖拽很长。
他不要死，要活着。
清冷的月辉洒落，望月庄抬头见月，此夜之月弯如刃，不是圆盘。
寒月之下，白纸钱飞扬飘落。
二人相对而站，隋言信问：“许仙子，你要杀了我吗？”
回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尖锐声，擦破隋言信的脸颊，溢出血滴，他的发丝被削掉一缕，随风飘落。
许兰拂指尖颤抖，缓慢放下，蜷缩成拳，哑声道：“此发断，曾经过往，恩断义绝，下一次，我不会再留手了。”
话落，转身离开。
隋言信缓慢抬起眼睫，凝视许兰拂的背影，那一点月光映照的光黯然些许，轻声自言自语：“早该如此……”
“下一次，我也不会留情了。”
山路崎岖，鸟雀惊飞。
许兰拂走得踉跄，一路黑暗，待回神时，眼前亮起一盏幽光。
她抬眼，荧黄的提灯温暖，而提着那盏灯的手细白修长，素雅的长袖中是一截纤瘦腕骨，那人乌发垂落，眉眼秾丽，唇似点朱，瞳如琉璃，正凝视着她。
许兰拂第一反应是警惕，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倒是那少年急切焦急，脆生生道：“姐姐，我是小狐狸。”
许兰拂：“……狐狸？”
“对，我叫冼玉，小名绥绥。”冼玉弯起眼睛，“姐姐可以唤我绥绥。”
许兰拂看他半晌，低声：“绥绥？”
“对，绥绥。”冼玉显然很开心，凑近些许，“姐姐许久不归，我等得实在担心，就出来看看，还好遇见姐姐回来。姐姐脸色如此差，发生何事了？”
被这张漂亮的脸靠近，许兰拂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稍稍后仰拉开一点距离，问道：“你这么久都没变作人形，为何现在才变？”
冼玉眨眼，声量渐小：“因为……因为我也是刚刚才会化形嘛……”
许兰拂：“……”
冼玉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许兰拂的袖口，仰起脸：“姐姐，我出来得急，还未瞧过我化形的脸，你瞧瞧，可好看么？”
轻柔月色为他的面容镀上一层银辉，更显朦胧，却依然颜如舜华，绝色无双。
许兰拂罕见地噎住，面对冼玉期待的神情，只能道：“自然是好看的。”
妖族自天地灵气而生，从族群繁盛开始，几乎没有丑的妖怪，化形后更是美得各有千秋。
更别提是四大妖族之一的狐族了。
冼玉听到肯定的答案，笑得更开心了，软嗓道：“好看便好，姐姐看得可开心一些了？”
许兰拂一愣，半晌轻声道：“好些了。”
冼玉伸出手，笑意盈盈：“姐姐，你不要想不开心的事了，我们回家吧。”
小妖纯善，这种直白莽撞着实令人无从招架。
但许兰拂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盏提灯，两道人影，偶尔衣摆的交缠，发丝荡起的幽香，伴着走了一段不长的夜路。
快到客栈门口时，从旁边巷口里走出两个人，借着月光，许兰拂看清了两个人的脸，那是方才见过的两位前辈。
许兰拂刚想作揖行礼，冼玉直接躲在她身后，连个头都不敢抬，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碎金噗嗤笑道：“许姑娘，你说得对，我家绥绥的确黏你。”
许兰拂疑惑：“二位是他……”
碎金旁边的玄雾温声回道：“阿娘阿爹。”
许兰拂：“……”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方才见面不久，碎金还开口索要过，她抱着冼玉还说他黏人没还……啧，这都算是什么事啊。
许兰拂勉强稳住声音，躬身行礼：“方才多有得罪，晚辈致歉。”
碎金笑了笑：“无妨，绥绥给你添了麻烦，倒是我们该感谢许姑娘才是，不过我如今的确需要许姑娘帮个忙。”
许兰拂：“前辈但说无妨。”
碎金微微正色，“绥绥刚化形，正是妖族最脆弱之时，而现今妖族地域不适合他稳固境界，许姑娘应当也见过想见到的人，我觉着长明宗是个好地方，麻烦许姑娘一道带绥绥回去？”
人妖两族如今是交好且互不打扰，将狐妖带回宗门倒也不是什么问题，许兰拂便点头答应了：“好。”
碎金放心了，说道：“那绥绥交给许姑娘照顾，改日我们夫妻会亲自登门入长明宗接绥绥回家。”
许兰拂颔首，“晚辈定会好好照料。”
碎金和玄雾看了冼玉一眼，冼玉探出头，小幅度跟爹娘挥手，二人一笑，化作烟雾散去离开。
冼玉松了口气，就听到许兰拂问：“你这么怕你爹娘？他们看起来很好说话。”
“因为我是偷跑出来玩的，结果受了伤被姐姐捡回去了。”冼玉小声说，看着许兰拂的眼睛亮晶晶的，“不过要是我没偷跑出来就见不着姐姐了，也算因祸得福，我很开心。”
冼玉又立刻补充：“我只偷偷告诉姐姐，这种话不要和阿娘阿爹讲，不然我回家之后一定会被关禁闭的。”
许兰拂被逗笑了，答应：“好，我谁都不说，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行不行？”
冼玉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许兰拂与他拉钩，大拇指相贴，算是承诺达成。
正要带冼玉回客栈休息，长明宗信笺便至，以灵气挑开，其上只留二字：速归。
许兰拂心头一跳，略微思索，偏头看向冼玉，耐心道：“你如果太累，变作小狐狸趴在我肩头睡，我有些急事需要即刻回宗门处理。”
冼玉立刻回道：“好，只要姐姐在，我哪里都去得。”
他试了几下，变回原形。狐狸身还算小，通体白毛，但耳朵和脊背有大片灰色的绒毛，它乖乖跳上许兰拂的肩膀，尾巴绕脖颈一圈团成一团，呼吸都放轻了。
许兰拂顺手揉了几下毛，画传送阵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长明宗。
长明宗的宗门前站着焦急踱步的沈轻芜，瞧见许兰拂归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快步向前，“许师姐，你可总算回来了。”
她侧身，在前面带路，“我们边走边说。”
许兰拂抬脚跟上，就听到沈轻芜道：“隋言信已确认成为心魔者，这一年集结不少其他心魔者组成势力，蔓延极广，不少修士都被他洗脑主动加入他建成的势力，而他们第一个目标就是妖域。”
“隋言信对四大妖之一的羽鸾族下手了。”
妖域族群广泛，实力为尊，最终确认四大族为羽鸾族、苍龙族、天狐族、玄龟族。
妖族与人族修炼境界深浅不同，其族为天地灵气诞生，通过繁衍壮大，阶段成长来定境界，每个族群一生学会两种技能，一为攻击，二为自保。
沈轻芜凝重道：“宗主和三尊都前去妖域了，还不知境况如何。”
怪不得两位前辈要把冼玉托付给自己。
许兰拂心中如此想，开口安抚：“会无事的。”
沈轻芜沉默片刻，说：“没想到他……算了，不知隋言信出现后为何将第一个目标调转至妖域羽鸾族……”
许兰拂拍拍沈轻芜的肩膀：“稍安勿躁，先去大殿等宗主和三尊回来吧。”
二人一齐往大殿走。
风携带枯叶，在半空打着旋儿，拂过乌黑的发丝，起起扬扬，飘落在融进血色的湿土上，下一瞬被狠狠踩踏嵌入泥里，血珠滴答，浸入叶纹。
那羽鸾族人的身形终究维持不住，重重磕跪在地，长枪支撑躯体片刻，咔嚓断裂，随着主人一起倒下。
两个黑袍心魔者擦着手上的血嗤笑。
“还以为多厉害，四大妖族其一居然这么弱。”
“也理解，毕竟一个预知术一个涅槃，怎么也不算顶级攻击吧？比其他族群差远了。”
“我们来的时候还以为我们是客人，真搞笑，弱肉强食，在这个世界上，多余的善心只会让他们死，可惜咯，那些羽鸾族人长得真好看啊。”
“天地而生的纯粹之妖嘛，主上是想一步步攻打妖族，再占领其他宗门的地界么？”
“谁知道呢？主上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主上自有他的决断。”
“哎，不说了，走了走了，汇合去。”
那两人还没走出几步，森寒剑光破空袭来，一丝血迹未起，连痛呼都未发出，脖颈凭空出现整齐血线，几息后喷薄而出，躯体软绵绵倒下。
萧映寒的白袍半点血迹都没溅到，收剑入鞘。
他偏头看向身后：“这一片处理得差不多了。”
燕决庭和苏云芝并肩而行，燕决庭张望着没说话，苏云芝蹙眉道：“这里没有存活的羽鸾族人。”
“秋酩呢？”燕决庭收回目光问。
萧映寒：“去布阵了。”
燕决庭嘶了一声，搓搓胳膊，“那我们得赶紧撤走，他布的阵哪有几个没杀伤力的，隋言信那小子有福了。”
苏云芝沉默，萧映寒没回。
但三个人步伐非常整齐，往羽鸾族栖息地外面的方向去。
燕决庭开口缓解一下气氛：“隋言信那人不会真是想占领妖族地界自己称王称霸吧？”
萧映寒目不斜视：“也许是。”
苏云芝面不改色：“可能是。”
燕决庭：“还有点别的答案吗？”
“有。”苏云芝说，“他毁掉羽鸾族的栖息地，生灵涂炭，极为浓烈的怨恨或夙愿会形成封闭灵场，而羽鸾族是四大族中最为纯粹善良之妖，此灵场变为秘境之时，便成为传承之地。”
“隋言信想要羽鸾族的能力，预知术。”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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