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不可能会救赎》扶桉

31、母亲 娘，你爱过

　　山峦震颤，蛇身游弋时带着山石掉落，宛如闷雷炸响。蛇头呈倒三角，墨黑鳞片外张对称，蛇信子嘶嘶吐出，虹膜收缩，鎏金色竖瞳阴沉沉地俯瞰仙灵城。

　　仙灵城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百姓们慌乱套着衣物，拖家带口，找着地方躲避或逃跑出城。

　　有些走投无路的人尖叫着哭喊着推搡着，涌向许府，疯狂拍打着府门。

　　府内也乱了，侍卫们都在用身体抵住门，防止民众冲进来。

　　而许世恒和翟华没有任何反应，连面都没有露。

　　许兰拂仰头，看到在后山之上的妖蛇。

　　它似乎毫无攻击姿态，而是居高临下地观赏闹剧。
　　亦或是它在等。

　　此时许却微推门而出，看到那条妖蛇脸色煞白，只能强行移开目光，冲过来给许兰拂拢好黑色的斗篷，遮挡了她半张脸，慌乱道：“乱了，怎么突然这么快……”

　　“现在需要你的时候到了。”许兰拂莞尔。
　　许却微一愣：“什么？”

　　“稳住局势。”许兰拂按住许却微的肩膀，“现在许世恒和翟华不敢露面，许跃麒又沾染诅咒，能够稳住局势的人只有你了。”

　　许却微深吸一口气：“好。”

　　话落，许却微直接离开院子，转过长廊，往正厅的方向去了。

　　许兰拂知道许却微会暂时平复混乱的，她的目光重新放在蛇王上。

　　不太对劲。

　　蛇瞳黯淡无光，僵直木然。

　　她对阵法一向敏感，细微的灵气波动从蛇王的身上传来，不是即将捕猎的状态，而是控制。

　　许兰拂动用一点灵气丝线，缓慢探查，在灵光映照的片刻，发现了缚灵索。

　　缚灵引妖阵。

　　将妖气过渡人身，半妖化而降低妖的戒心，辅以妖物的血肉，让妖物成为血脉相连的傀儡，可供阵主操纵。

　　两者互换血肉越多，妖物受制的时间越长。

　　许兰拂不学这种阴邪的阵术，但谢秋酩都会找出来拿给她看，她知道这种阵法以及解法。

　　只是设出这种阵法前提条件严苛，没想到周逸这么下得去狠手，连割肉都割得起。

　　时间不等人，许兰拂快速上梁，通过灵气作萤火引路，快速找到缚灵索的连接处，在水井边、许府后门的墙拐角留下记号。

　　缚灵引妖阵一共有四条链子，找到两条也足够了，她又做了点别的准备，现在只需要去找阵主周逸。

　　许兰拂悄然掠回院子，能听到前院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许却微的临危受命的能力是很厉害的，但平日没有她可以出头的时刻。许兰拂不由得想到千百年前宗门林立，自由自在，千百年后的众人却如此控制修仙资源，将女子困在家中，连自己抉择生活的权利都没有了。

　　愈发式微啊。

　　她稍等片刻，等到许却微匆匆赶回，她道：“基本已经派人控制住了，你那边如何？”

　　“还可以。”许兰拂说，“你带人看守住周逸，我下井。”

　　许却微困惑：“你刚刚不是下过一次吗？”

　　许兰拂看她一眼，道：“刚刚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但现在是不得不杀。”

　　许却微颔首：“明白。”

　　她点了一队人围在井边，许兰拂拽紧麻绳下井，还是熟悉的路，但越走近，血腥气就越浓郁。

　　许兰拂看到一堆尸体，横七竖八，那群染了诅咒的药人死状凄惨，心脏处血肉模糊，里面是空的，鲜血汇聚成一滩，滴滴答答，蔓延开来。

　　周逸就站在内室里，披头散发，看见许兰拂笑了，满满的恶意：“小虫子。”

　　叮铃一声，顿时地动山摇，只消片刻就停止。此处隔音不错，但断断续续的惊呼声也能传到许兰拂的耳朵里。

　　许兰拂看到他抬手，手腕到小臂都是密密麻麻的蛇鳞，他的手腕用红线绑着一个铃铛，蛇皮覆面，红珠子悬在中央，随着他的晃动而轻响。

　　周逸在笑：“你的好朋友好像出了一点小麻烦呢，不去帮帮她吗？”

　　许兰拂没应，直接灵气化刃，飞掠过去，破空之声极为锋利，欲要砍他的脖子。

　　周逸不慌不忙，偏头，化作一缕黑烟散去，许兰拂的刀劈了个空，踉跄一下，扶着墙稳住身形，蹙眉。

　　糟了，是离山计。

　　许兰拂立刻折返上井，就见侍卫倒了一片，许却微在用术法与含笑的周逸对峙。

　　他似乎不慌不忙，扫了一眼许却微，又扫了一眼穿着黑斗篷遮了半张脸的许兰拂，笑着看许却微，慢悠悠说：“看见许小姐这张脸，总是能让我想起那个讨厌的故人，让人很想……”
　　“彻、底、毁、掉。”

　　话音未落，铃声一响，山峦之上的蛇王猛地俯冲，扑面而来的罡气和威压，蛇头比许府内的正殿都大，近看它的额角鳞片外张颤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
　　“嘶——！”

　　狂暴的气流席卷起周遭落叶，无声的音波刮擦着灵海，许却微捂住耳朵，不由得后退几步，许兰拂抬臂作挡，寸步未退。

　　蛇王威慑过后缓慢垂头，安顺待在周逸身后，等候着他的下一道命令。

　　“真是狼狈。”周逸抬手摸了摸蛇王的头，笑盈盈的，“只要让蛇王吃了你们，你们的灵力就会通过蛇王转赠给我，到那时我就是天下最强，而不需要畏畏缩缩、苟延残喘在井下了！”

　　他摇铃，蛇王冲二人张口要吞，腥气扑面而来。

　　许兰拂和许却微对视一眼，分别往两个方向飞掠而去，形成半包围圈，蛇王左右查看，最终选择追许却微。

　　许却微双指并拢，一边沿着房脊跑，一边念咒，忽然回身，大喝：“锢！”

　　蛇身短暂禁锢，甩甩头，似乎被激怒，游弋追逐的速度更快了，很快就追到许却微，张大口要咬断她的腰——

　　嘭！

　　蛇头撞在一个看不见的屏幕前，撞得头昏眼花，愤怒撞了好几下，发现根本撞不开，又将目标对准与周逸对招的许兰拂。

　　许兰拂在和周逸缠斗。

　　周逸更精通术法，但阴邪，往人的死穴去下手，而许兰拂熟阵术，更飘然，带着正道一脉的精纯。
　　此时许兰拂也是带着杀意动手的。

　　一红一白的气旋对撞，枯叶飞起卷落。

　　许兰拂以指于虚空画阵，抵挡周逸的血术阴法，正对峙着，蛇王疾速袭来，局势瞬间被打破，变成二对一，双面夹击。

　　许却微在此时折返，故意激怒蛇王，又将它引开，好让许兰拂可以专心对付周逸。

　　周逸低骂一句蠢货，摇铃控制蛇王回来，一齐对付许兰拂。

　　蛇王嘶吼着冲向许兰拂的左侧，周逸在右侧阻拦许兰拂可以逃开的后路，伸手作爪欲要扣住许兰拂的脖子。

　　许兰拂后仰，牵带着身体后撤，脚尖在地上拉出一条线，躲开周逸的攻击范围，她顺势直起身子旋转便踢，精准踹到蛇王七寸，轻盈落地，往旁边去。

　　蛇王被这一踢短暂清醒片刻，黯淡的眼瞳闪烁，又暗下去，扭身咬她。

　　许兰拂从始至终都在躲，鲜少出手。

　　周逸不精通阵法，自然察觉不出来许兰拂躲避是有章法的，每一次落点都在完善阵法。

　　灵气浮散，明明灭灭，落在每一条阵纹中。

　　周逸越攻击越急，越急就察觉不到此处的变化，来回交手不下四次，他终于恼了，咬牙怒道：“该死的，去死！都给我去死！”

　　墨黑的灵气开始暴涨，周逸转腕，似乎在拉扯什么，蛇王痛苦嘶吼，蛇身在黑气中痉挛颤抖，金色蛇瞳染成血红色，锁链浮现，紧紧缠绕在蛇王的七寸处，粗壮的尾巴烦躁地拍打横扫。

　　所到之处轰响坍塌，成为废墟。

　　方才被许却微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民众四散奔逃。

　　一位抱着婴孩的妇女被推搡跌倒，眼睁睁看着蛇尾砸过来，死死抱着孩子，闭上眼睛。

　　疼痛久久没有落下，妇女流泪睁眼，看到少女坚韧的脊背。

　　许却微在前面，一字斩诀劈下，硬生生改变了蛇尾的横扫方向，她一拉妇女的臂弯，“婶子，快起来！”

　　妇女喜极而泣，连连道谢：“谢谢……谢谢大小姐！”

　　许却微在后面护着她，仰头看向许兰拂那边的方向，咬唇转头继续疏散人群，让他们往地室的方向去。

　　这边飞沙走石，山壁因抽打而留下道道痕迹，房屋倒塌，轰响与嘈杂交织，侍卫和侍女们都尖叫着往外跑，跟随人流逃向地室。

　　许世恒刚闭关出来就见周围烟尘弥漫、一片狼藉，看到那条蛇王时惊恐至极，跌跌撞撞要逃，刚到门口，蛇王的头猛地俯冲而下，停在他面前，蛇信子快要触碰到许世恒的脸，一股阴冷黏腻的寒冷直蹿脊背。

　　他张嘴嗬嗬喘息，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倒下，活活吓死了。

　　翟华没顾上许世恒，她全心全意都是自己的儿子，连仪容都来不及顾上，抱着已经没了神智的许跃麒，忍着哽咽：“我的儿，娘带你走……娘带你走啊。”

　　她半拖半拽带走许跃麒，在府门口碰见许却微。

　　许却微看到许跃麒如今的状态已经不像个人了，他浑身鳞片，眼睛空洞，蜷缩在翟华怀里，好像是个半蛇人，她攥住翟华的手腕，急切：“娘！快放开这个怪物！他已经不是许跃麒了！”

　　翟华甩开她的手，疾言厉色：“你胡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许却微不可置信：“娘，你好好看看他！他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翟华像护崽的老母鸡，指着许却微怒斥：“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是不是？你给我滚！这是我的儿子……”

　　她察觉到许跃麒在颤抖，连忙放软声音，抱着许跃麒安抚：“娘在，娘在，别怕……”

　　许却微浑身发冷。

　　她很想开口问他是你的儿子，我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许却微张不开嘴，哑然失声，眼看着翟华死死护住妖化的许跃麒，与她擦肩而过。

　　没走几步，许却微听到牙齿没入血肉的闷响。

　　她没有回头。

　　她听到翟华不可置信的痛呼，挣扎的尖叫，惊恐的嘶喊。

　　许却微咬唇，能够尝到血腥味，还是回头把许跃麒杀掉了，喷涌而出的鲜血混着翟华痛苦的眼泪滴落。

　　滴嗒滴嗒。
　　许跃麒尸体的血，混着眼泪的血珠，还有迸溅到许却微手指的血，鲜血汇成一小滩血泊。

　　周遭依然嘈杂，但此时此刻又似乎死寂极了。

　　母女二人，一坐一站。

　　许却微曾经仰视母亲，如今俯视母亲，相同的是都带着泪，呜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