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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小野狗.2 叫声“学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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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是个拼手艺活的地方,生存准则就是:理发师长什么样不重要,顾客从店里离开,美不美、帅不帅,才重要。
快期末了。
前段时间,班上同学复习的复习,宣扬裸考的宣扬裸考;秦柚不一样。
他忙着给老师家长添堵。
三个晚上夜不归宿,昨天刚把自己的东西搬到租房;顺便一个人从15岁迈入16岁。
——“跨入”。
因为这三四年压不住身高,稍微走一步,不留神,腿就长了一截。
20来天剪一次头发,余中周围一共5家理发店,一家去一次,到给老师家长添完堵,5家他全都尝试了一遍。最后总结:余中的理发师和厨师坐一桌。
不然不会去搜哪家理发店剪得好。
人生地不熟,他导航到目的地。导航停止,抬头;没来得及看见招牌,先看见阳台上的一点绿。
视线下移,店没关。
只看外表,一时间秦柚也分不清,它的服务态度好不好、手艺好不好、价格实不实惠。
但一眼就能看出干净。
走过去,手搭上干净得透亮的门;有点沉,得稍微用点力。
人和早午的光线一起进店,瞬间被中性白的亮光容纳。空气干温、偏凉,一缕气钻出缝前,门咬合上了。
敞亮的店里没有人。秦柚正想着要上前,还是退回门外,忽然,洗发区传来一声轻快的“好了”。音色瞬间对应那几张照片。
像是照片有了呼吸。
等人从暖光的洗发区走出来,秦柚只看见一个毛巾包着湿法的女生。对方一手扶毛巾一手拿手机,带笑坐进椅子;全妆的脸上,腮红尤为明显。
视线回到洗发区,被忽然出现的身影吓一跳。
好在离得远,身体被吓得做出反应前,大脑先恢复平静。能平静地看见低头走过来的身影,看见一同抬起来的头发和眼睛。
只是毫无重量地抬起来,却让整个空间往上跃。一笑,更是新的光源。
正要说话,镜子前的女顾客盯着自己的头发,自顾自开口:“可以按这个角度剪吗?一百三十五度。”
看一眼,“没问题——不过得先拉直了再剪。”
女顾客就扭头,“你不再看一眼吗?一定要一百三十五度啊。”
“我说它是四分之三π,它就不会是四分之三乘3.14。”自信得很轻佻。
被逗笑一两声,女顾客也和他开玩笑:“你人是真帅,但话不能是假的。”
“我从来不骗人。要没剪好,我给你免单。”
女顾客的腮红淡了,“要是没剪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吧。”
浅快笑一声,“那你要不到了,肯定成功的。”
同样笑笑,顾客转回去了,抬起手机打开相机,欣赏镜子里的自己。
秦柚还在沉默聆听,那道声音忽然就换了个对象——“剪头发还是弄别的?”语调里有种独特的小钩子。
秦柚:“……剪。”
敢弄别的,周一升旗就得被叫到红旗下,来一出杀鸡儆猴。
对方擦着湿润的手,很欢迎他:“剪什么样的?”
理发师的双手,要去触碰无数个人的头发;触碰脏、洗干净、触碰脏、洗干净……四周弱弱的香,像从那双手上传来的。
垂着的眼睑和睫毛,挡住了某种扫视,秦柚只说:“……层次。”
“行,”对方很爽快,可又说,“不过,怎么着也得小二十分钟。我这儿还得做个拉直,时间挺长的,你最少得等半小时;等了也只能在停药水那会儿、腾出10分钟左右——估计没法儿‘剪好’,顶多‘剪完’。”
女顾客转过头来插话:“药水只停头上10分钟吗?”
明明笑意没变深、没变浅,但视线焦点转换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会晃动,“你的发质不能给你软化太久。”
“哦好。”
转眼重新看向秦柚:“你看要不换家店?真等下来,两三个小时打底。”
“……”
看眼前的小男生不抬头、不说话,隋轻就主动给他支招:“或者给你换个发型?剪得又好又快的。”
“……”
刚要开口,座椅里的女顾客放下手机,灵机一动:“要不你先给人家剪吧?”
隋轻看过去,笑着,“你不就多等20分钟了?”
“没关系啊,”女顾客很友善大方,“都要等三个小时了,还差这20分钟吗?”
微微颔首,换个人看,“怎么样?”
秦柚默默点头。
那双才擦干的手,又打开了水。指尖陷入发丝,沿着额头、耳后、后颈,留下一连串鲜明的触感。
温热的水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
终于能逃离,秦柚抢先一步,带着滴水的头发坐到椅子上。落后几步的人不紧不慢,来到椅子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意识到能呼吸后,秦柚回神,吹风机已经吹落了小碎发;之前被流水蜿蜒缠绕的手指,这会儿带点温度,在给他的头发抓出层次。
吹风机一放,理发布一拿,秦柚立即站起身,半眼镜子都没看。
仍旧垂眼不看人,转身。
“多少?”
“60。”
比起那5家店,这个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和“实惠”远远不沾边。但和镜子擦肩而过时,秦柚的余光也和自己擦过。
什么手艺什么价。
一倍就一倍。
结了账,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身后也响起那道声音:“外套忘了。”
回头,抽走自己的外套,一边快步离开,一边把手臂钻进衣袖。
半个月后,秦柚考完最后一科。明天就得回家,于是刚考完,他就再次坐上同一路公交。没有了导航,有种路途减半的错觉。
傍晚,站在楼前,店里的光清晰明亮。
但秦柚双脚毫无方向。
上次还想,是不是要价略高才导致店里人少;他错了,今天周日,店里刚走出来一个卷发女人,一个穿着起球夹克的男人就走进了店。
现在店里四张椅子坐满人,休息区三个座也满了。
硬着头皮,还是推开了门。
进店两三步,坐在某张座椅后的人,一手拿着工具靠在腿边,一手给人梳头发。及肩的长度,梳子从发根丝滑地到发尾,发尾一落,人也转头了。
认出人,隋轻对他笑一笑,坦荡地说:“换家店吧,人太多,你得等到半夜。”
看人不动,隋轻收起工具。正要开口,椅子上顾客轻声问一句“好了吗”,他答一句“好了”;再问一句“800对吗”,答一句“对”。
答完,身下凳子轮胎一退一转,人来到了另一侧的理发椅,留下自己起身付钱的顾客。
站起身,拿起吹风机。风声响起前,又看向门边,说:“真剪不了——还得去上晚自习吧?来不及的。”
转头做自己的事了,“实在不行明天来,我给你留个位。”
吹风机的噪音压住了整个房间。
秦柚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说“晚自习”。
自己全身上下,能和“晚自习”扯上微弱关系的,只有考完试没来得及放的书包,书包里的校服,以及身上没来得及换的校裤。
虽然是冬天,但空调温度不高,不暖也不热,唯一的热源在吹风机鼓风筒里。女顾客的头发长度到腰以上,一吹就得花40分钟。
15分钟时,嗡声一停,属于人的声音也不再被掩盖。
察觉到什么的隋轻转头,看一眼,浅快笑出声,略微不解,“就非得今天在这儿剪吗?那么多客人等着,我没法儿让你插队。”
“……”
“行,那你看着办吧。”
带滚轮的凳子,被人看都不看地推到腿边。秦柚的脑袋里,闪过一句“服务态度极差”。
把凳子拉到墙边,坐下了。
热风重新吹起。
手机拿出来,解锁,购物的挑选页面里,是一把又一把的电吉他。看了会儿,页面撤开,再重新载入,成了一把又一把的木吉他。
低价劣质的吉他,不如一根烧火棍。
只是这么想着,鼻尖竟然渐渐传来火烧的味道——火烧烟草。
淡香被二手烟的味道挤开。
放下手机,秦柚找到烟味源头,期间视线路过某张椅子,看见了同样转头的背影。
顾客里,有人皱眉,有人扇鼻子;就是没人说话。
背影换了个转头的方向,秦柚的余光被扰动,稍微看一眼,就被一双亮着的眼睛逮住。吹风机又停。
“……”视线避开。
但还是被人靠近了,近到他不得不站起身。
“帮我个忙呗,帮我到对面买包烟。”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买什么?”
“随便,贵点儿就行,完事儿我转你。”
说完话,一个转身回到椅子后,一个转身出了门。
对街只有一家自营的便利店。在冷风里穿过一条街,秦柚站在收银台前,看着那些很难叫得上名字的烟,生疏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接过老板递来的烟,手感陌生、别扭,赶紧结了账,赶紧回到对街。
一进门,那股烟味更浓郁了。
“门开着吧。”看了他一眼的人说。
走过去,等人腾出手,就把那包烟递过去。烟被人带走。
只看见那包烟停在半根烟前,衣服起球的男人接过后,灭掉烟,起身和人进了洗发区。三分钟,出来;坐上空出来的椅子,五分钟,结账走人。
“等了那么久,让后来的插队吗?”刚走,吹完头发被插队的顾客,不开心地开口了。
秦柚:“……”
闻二手烟怎么一句话不说。
镜子里扇空气的是谁?
扫地、收拾座位的隋轻也稍微愣了愣,通过镜子和顾客对视,转眼笑着说:“这不马上回来吗?”
回去给客人剪三四十分钟,结账时,被客人问:“本来就是看你剪得好,才照顾你生意。不然这个价格真没几个人愿意来,你还让别人□□的队——咬死这个价不松了?”
一边放工具,隋轻一边说:“价格只算材料成本,不算服务成本,挺良心的。”
“服务业不算服务成本?像话吗?”
头也不抬,直接扫地,不让碎发有机会碰上下一个顾客,“我在这儿不是服务人的。乐意花钱花时间坐下,我就好好剪;不乐意,能剪的又不止我一个。”
“我以后都不来了。”像一种软性威胁。
回答像冰块:“这是你的自由。”
自认吃亏的客人扫码付款,确认的时候指尖都带了怒气。
打扫干净,走向下一个顾客。
余下的顾客有条不紊地起身、染头、洗头、吹头,一个人应对所有,却一点不显乱。中途有客人进门,无一例外被一句“剪不了”拒之门外。
门早就关了,店里重新充斥着那种好闻的味道。
三个多小时后,倒数第二个客人推门而出;与此同时,新客人快步走进来。
一开口,就是“能不能先给我洗头”。
隋轻笑着说:“不能。”
新客人说:“很快的,只是洗头;洗一遍都行,花不了多少时间——我比较急。”
“你再怎么着急也不行,”稳稳地笑着,“我这儿还有个小帅哥已经等三四个小时了,他也着急。”
客人还在请求:“明天我生日,马上零点了。”
“那——‘生日快乐’?”
听上去,并不懂什么叫“生日快乐”。
客人:“……”
场面静默且焦灼。
“我不急。”
这话像打脸,秦柚说完,察觉到两道视线,却没抬眼看人。只知道自己被人插队了,即使是他自己准的。
晚上十一点。
“来吧。”
收起手机,秦柚终于跟着人走进洗发区。流水“哗哗”淌着,水声停下,雪白的气泡被揉出来,耳朵又陷进了绵密的声音。
他只想安安静静剪好头发,架不住有人自来熟。
“等了大半天,给你对半儿打个折。”
或许是因为夜深了,自己又是最后一个顾客,秦柚觉得这个手法有点催眠。
有人说话给他提神:“晚饭也没吃?”
“……没。”
“请你吃个宵夜。”
“……”
推荐里有避雷,避雷里有推荐——秦柚总算知道那些左右脑互搏的东西,是怎么来的了。
这些跟他没关系,他真的只是想好好理个发,可碰着他头发的人,就像有说不完的话:“周天不也有晚自习吗?”
“……放假。”
“怪不得。”
安静了,但水温越来越让人不舒服。
秦柚试着驱散不舒服:“……你怎么知道……周天晚自习。”
“我余中毕业的——那套校服我没穿过,还没看过吗?”
“……”
余中的新校服是上一届换的,秦柚并不觉得这人只比自己大一岁。上一版校服,和这一版差别不大,裤子几乎说是一模一样;再上一版,好像就得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怎么样?要不要叫声‘学长’听听?”
很轻地说了一声:“傻逼。”
“学长”笑出声了,笑声一秒被风吹走。
发型和上次一样。上次剪了这头发,老师看见他都得愣一愣;左看右看,想找出是哪里没有合规矩,再是看百八十眼,也只能放他走。
头发一剪好,他付了60,径直出门。
手上做着最后打扫,隋轻还想说,用不着给钱、买烟的钱都还没问明白,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那他只能悠闲地打理好一切。慢慢关上店铺后门,路过收银台,目不斜视拿走钥匙;灯一关,出门锁店门,转身,一愣,笑起来。
“不早说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