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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是下雨时的屋檐 蒋泽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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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泽誉是个很温柔的人,有些时候,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温柔。
他们一起看的第一本书是江祈三年里的一块心病。
他思念了许久,把那本书看作是解药。
可等他看见那本书真的被蒋泽誉拿在手中,江祈好像被卷入了交错的时光。
过去晃了他一下,使他忍不住抬起了手,想叫住蒋泽誉。
别碰!
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裹挟着江祈,那本续集仿佛沾了传染病,靠近它就靠近了疼痛。
江祈意识到,是自己没有战胜那天的苦涩。
同班同学议论的声音,自己永远低着头走的路,江妈在他耳边尖锐的喊叫……
他没有力气去恨谁,流出的眼泪他被收集起来洗了把脸,就继续上路了。
可他的一颗心帮他记得很清楚,江祈这个人,其实从未放下。
蒋泽誉从头到尾陪他看了一遍这本书,哪怕他不知道前一册究竟讲了什么。
江祈在三年后重返自己青春的续集,才意识到他从未认真看过这本书。
高三那年,他不是看了一本小说,而是偷来了一段反压抑的刺激经历。
他只是想给个理由,走一条不计后果的小道。
结果是他把自己困在一座小岛上,日夜风吹雨淋。
那个下午,江祈坐在蒋泽誉家的客厅里,也坐在蒋泽誉的左手处,静静地看着他翻页。
翻页时的时间间隔把握得很合适,这是蒋泽誉的作风。
不用提醒,不用担心,一切都在分寸里。
这个下午,江祈仿佛做了一场童话般的梦,梦里他还在学校,还认识了同校的蒋泽誉。
在那里,蒋泽誉把破烂不堪的他从那座小岛接走了。
江祈走了好一会儿神,再反应过来时,这本书已经没剩几页了。
奇怪的是,江祈不觉得惋惜,走走停停,故事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蒋泽誉把这本书放在手边,顿了顿说:“和普通的悬疑不太相同,结尾作者加了很多对生活的理解,有点,让读者去找结局的感觉。”
“嗯……”江祈回了一声。
蒋泽誉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对这个结局不满意吗?”
江祈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给他回复。
蒋泽誉没有过多追究江祈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当事人心中会有答案,标准是什么不重要。
蒋泽誉望着玻璃窗外的晚霞,顺便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他有点吃惊:“已经这个点了?”
“还行,七点多钟吧。”江祈走到窗前望着太阳的方向,转头问:“说的对吗?”
“厉害。”蒋泽誉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学长日观天象,神机妙算。”
江祈扑哧一下笑出声:“有点扯,连卖油翁都算不上。”
蒋泽誉把椅子推回位置,拿起手机:“要走吗?”
“走,感受一下什么是烧烤店。”
还没等两人出了小区大门,江祈发现地面开始出现大小不一的灰色圆点,而且越来越多。
他望了一眼蒋泽誉,对面的表情没变,只是在江祈转头的时候问:“怎么?”
“下雨了,回去拿伞吧。”江祈说。
地砖被均匀地铺上一层小圆点,不断叠加。路上的行人偶尔望向天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下起雨来。
“不用。”蒋泽誉继续走在雨里。
江祈步子慢下来,看着他:“雨要是下大了,吃完饭就回不去了。”
蒋泽誉一时没回话。
江祈走在了他的身后,他看见蒋泽誉发梢被小雨点浇湿了几处,雨珠顺着发丝又滚落在地上。
明明淋雨的人是他,着急的却是自己。
忽然,江祈听到蒋泽誉说——
“你看,是太阳雨。”
江祈逐渐停住了脚步,望向远方。
橘红色的大片晚霞并未散去,照得人灵魂连都通透,晚霞的另一端,雨水洒落,谁也不影响谁。
没有乌云密布,没有雷声隆隆。
晴天和雨天同时出现在一片天空,有的只是一场安安静静的太阳雨。
同样有人发现了这点,举起手机对着少见的天气拍摄,记录着独一份的好运。
蒋泽誉走了几步,转头看江祈站在原地,还以为他在闹脾气。
“下雨没有伞也可以走。”他解释道。
“可你会被淋湿。”江祈说。
“我知道,没关系。”蒋泽誉说。
“雨不大,衣服被淋而已,又不是遇到水就化了。湿了还可以干,衣服还是衣服。”蒋泽誉解释着。
“要是雨下大了,我会跑。”
江祈张了张嘴,这些话语进入他的大脑变成了他从前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可如今,他知道了蒋泽誉解释的不仅是“下雨也可以不用打伞”,还有框架之外的……
是这样吗?是这样啊。
江祈肩膀忽然颤抖起来,他侧过身,抬起手捂住了脸,看不出是笑还是哭。
蒋泽誉没再说话,默默等着他。
看起来像哭。
烧烤店客源不错,大多都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其乐融融的。
“室内还是室外?”服务员问。
“室内吧。”蒋泽誉瞄了一眼江祈,室外的氛围其实要比室内好,但江祈总担心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疯子,是个对着空气讲话的精神病人。
蒋泽誉点完后,对服务员面不改色地说:“刚才说的那些,再要一份一模一样的。”
“好的,咱们是还有一位客人吗?”服务员微笑着点头。
蒋泽誉把菜单还给他:“我一个人吃。”
“……”服务员确认了一遍自己已经勾画的五串牛肉串,五串鱼豆腐,五串烤鸡翅,五串……
还要再翻倍的话。
江祈就坐在蒋泽誉对面,到这里他看不下去了,脚趾都有点紧绷,代入了那个店员后就更加坐立难安。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抬眼对上蒋泽誉的视线,咬牙问:“……你饿了啊?”
“吃不了打包。”蒋泽誉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轻松道。
接着,他拿起桌子上第二个茶杯,也倒了一杯,放在江祈的面前。
“先生您好,您的小票放……”服务员再回来时,看着桌上面对面的两杯水,一时陷入了沉默。
江祈知道对面看不见自己,可当服务员的视线缓慢投来时,他紧张地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谢谢。”蒋泽誉从他手里抽走小票,安然自若地朝他点点头。
服务员把微笑服务贯彻到底,又有点茫然地离开了。
“……我好尴尬啊。”江祈一只手扶着额头,偷瞄了一眼那个服务员。
“我甚至感觉他在紧紧地盯着我。”江祈说。
“他盯穿那个凳子也看不见你,他不过会想……那里是不是有个看不见的客人。”蒋泽誉嘴角弯了弯。
托蒋泽誉的福,江祈感觉自己不再是透明的了。
他只能强行找一个话题,压下这份尴尬:“我刚进门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见这家烧烤店。”
“路过?”蒋泽誉问。
“差不多吧,我上小学时换过一次学校,我妈……她嫌弃之前学校的教学水平不好。九小你知道吗?我原先在那里读。”江祈回忆道。
“知道。”蒋泽誉笑了一下,“我就在那里上的。”
“啊?不过我两年级就转走了。”江祈有些可惜地想,差点缘分。
“那一阵子我走路上学,虽然不往这条街走,但是远远的能看见他们家的招牌。经过的时间久了,我就好奇究竟什么是烧烤。”江祈说。
“放学路过的时候,那条路闻着香吗?”蒋泽誉笑着问。
“香,所以我就算没吃过烧烤也知道这玩意不难吃。”江祈笑眯眯地讲。
这话也是赶巧了,服务员端着一个大铁盘走过来:“您的烤串。”同时利落地在小票上划去对应的品种。
两个人谁也没动。
蒋泽誉看着江祈,突然问:“你的味觉?”
果不其然,江祈缓慢地朝他摇头:“完全没有。”
他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不用呼吸。”
指着嘴巴:“没有味觉。”
指着脸:“没有触觉。”
蒋泽誉的脸色慢慢灰暗下来,眼神里有些恍惚。
紧接着,他听见江祈继续说:
“但是我可以听见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然后笑道:“还能看见你。”
手指间移动到睫毛的位置。
“——也能和你说,谢谢你,蒋泽誉。”
指尖停在江祈的嘴唇上,点了点。
“感谢你的出现,过去的往事就如烟。”
店内悠扬的音乐正好播到这一句,和江祈的话无缝衔接上,两人都愣了一下。
江祈率先笑出来,跟着哼哼:“在眼前,什么都不欠,你是下雨时的屋檐……”
蒋泽誉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听见后一句歌词,他像是被刺刀轻轻划过心脏的每一寸,最终在上面落下一份烙印。
不去声张,不求回应。
“不用谢。”蒋泽誉拿起一串烧烤,有些漫不经心地放在嘴边:“你曾经看不开,放过自己就好,我就是……”
他思考了一阵,不说话了,开始安静地听音乐。
江祈还特意等着他的后文,可惜等蒋泽誉吃完一整串烤串也没等到。
蒋泽誉并不是真的大胃王,他打包了没吃完的串,和江祈说:“这是我明天的早饭。”
“烤串还能当早餐?”江祈有些不可思议。
“没人管你的时候,吃个冰淇凌当早餐都没事。”蒋泽誉说。
“不一样吧,冰淇凌不能支撑你上午的活动,还对肠胃不好。”江祈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早餐变成冰淇凌,浑身打了个哆嗦。
“没有人管也要对自己负责。”江祈笃定道。
“你说得对。”蒋泽誉点头。
蒋泽誉回小区后换了条路走,说自己要去取个快递。
“行,我要等你吗,还是没事了?”江祈问。
“是的,你需要等我。”蒋泽誉低头在手机上找着快递单号,“我还以为自己要特意和你说一句别走,看来我们是朋友了。”
江祈心里想着没错,可话到嘴边又烫嘴起来。
明明前不久连“谢谢你,蒋泽誉”都说的那么自然,怎么承认自己是他朋友就这么不情愿呢?
天色黑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不像马路上一样明亮,只能让人们勉强看清对方的面容,江祈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想,如果我们不是朋友,那会是什么?
这一块仿佛是个禁区,一个巨大的无底洞,把他的脑洞带入一个即将偏离的轨道。
“江祈?你在听吗?”蒋泽誉已经放下了手机,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哦,在呢。”江祈回过神,有点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好在蒋泽誉没注意,只是叮嘱道:“等着我。”
江祈应下后,望着蒋泽誉走向驿站的背影,垂下视线。
他是比同龄人懂得少点,但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绪在江祈这种活在高压里的人眼里,简直是儿科。
只是在犹豫间,他就察觉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他没有嚣张一把的理由和资格,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受吊桥心理的影响,误把对同伴的依赖转变为爱恋。
那是爱吗?江祈的心有一点痛,他该怎么去认知,怎么去判断。
这好难,比压轴题还难。
题目有解,情却无解。
一旦开了窍,江祈有点没法直视蒋泽誉了,他好想回到从前,他们还能自然地对着大笑的时候。
江祈甚至觉得自己辜负了蒋泽誉的情感,人家不求回报地帮他度过最后余生,自己这是……
一瞬间,远处有强光照来,江祈来不及思考,连忙用手挡了一下。
这周围也没有人啊,正想着,他突然发现蒋泽誉就站在他面前超不过五步的位置,正在看着他。
“你又没发现我啊。”蒋泽誉挥了挥手中机器,“眼熟吗?”
江祈走近他身边,发现那是——
“是叫拍立得吗?你买了一个拍立得?”江祈眼里满是惊奇。
蒋泽誉轻声纠正:“这张纸才是拍立得,这个是拍立得机。”
“你怎么突然买了一个机器啊。”江祈还在兴奋头上,忽然想到自己和他讲的,自己收到过一张拍立得的故事。
“啊,你是因为……”江祈的眼神从震惊转为错愕,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精致的机器,应该是蒋泽誉刚从驿站取出来的快递。
“同城二手,相机和相纸一起买的,不贵。”蒋泽誉体贴地解释,“我早就想买一个相机了,正好受你启发,发现拍立得机还不错。”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拍好的拍立得,已经完全成像了,蒋泽誉在路灯下端详了一阵,没有说话。
闪光灯是朝着自己的,那么……
江祈凑过去,视线投向那张拍立得。
拍立得上只有普通的街道,甚至四周有些黑得看不清。
江祈有些失望,但这样也理所应当,要是真能拍到点什么,那才要喊阿弥陀佛呢。
江祈恢复了表情,正想说什么,却见到蒋泽誉的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似乎是真的很失望。
“你知道拍立得机是拍不到我的,对吧?”江祈问。
“嗯。”蒋泽誉把相纸塞进裤口袋,“其实那里面有你,只是我看不见。”
江祈对这个解释一愣。
有点天方夜谭,甚至带着偏执的一个回答,可这句话偏偏是蒋泽誉说出来的。
江祈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又像洪水一样泄闸了,怎么阻挡也无济于事。
他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蒋泽誉。
“你那张拍立得,后来放在哪里了?”蒋泽誉没有再拍,把机器收了回去。
“应该……在书包的夹层里。”要是被发现了,指不定还要惹出什么祸,那可真是麻烦极了。
在学校时,江祈一直把拍立得放在自己的储物柜里,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他还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张照片扔掉,拍的很自然,但一旦被发现……
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想的,最后拍立得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回家了。
蒋泽誉会不会也是想留个纪念?
江祈这样想着,又苦涩地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纪念的,人家不是说了吗,本来就想买个相机而已。
走着走着,他们又回到了小区大门。
好像是离别的时候了,江祈刚要和蒋泽誉挥手告别,就听见他说:
“江祈,我买拍立得机还有一个原因。”
江祈有些出神地看着蒋泽誉,有些不明白似的眨了眨眼,心中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我想记录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相机拍不到你,可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明天,后天,未来……你还想去什么地方,都请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