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你像鬼中人》醉仙君

8、你想要的都可以有 晚上回

　　晚上回家后，蒋泽誉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江祈的事。
　　他翻了个身，临走前江祈的叮嘱仿佛就在耳边——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还是以自己为主吧。
　　江祈笑笑，继续道，我这和绝症患者没什么区别了，你和我聊聊天，我就很满足了。

　　蒋泽誉又翻了个身，身后的凉风带来些许凉意，也给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些真实。
　　从前江祈的那一番自我介绍颇为惊奇，他已经有了底子。可等江祈真的全盘托出，他甚至不敢去看江祈。

　　心疼吗？可怕吗？

　　江祈的一生是多少个家庭的缩影。
　　一般家庭或打或骂，孩子最多生几天气，憋在心里或发泄出来，在心里记恨着也就罢了。
　　而江祈是真的为此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于他而言，生命是枷锁，活着即描绘着痛苦的轮廓。
　　他不甘心再受气，不甘心为何是自己独自受苦，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苟活。

　　他很想怒吼一嗓子，凭什么是你们，又为什么是我！

　　每每此时，他都会想到江嘉淮。
　　他想过像姐姐一样，再忍辱负重一两年，照搬一套无影无踪。
　　可自从听江母提起，上了大学后，家里也要跟着搬过去的说辞——
　　他清楚自己真的是一点也不想再忍了。

　　这两年半的游走治愈了江祈很多，听过往，这是一个话不多，也不拿正眼瞧人的孩子。
　　没有社交能力，心理抗压能力很强，像一根竹竿。
　　但物极必反，竹竿折了。

　　江祈口中零零散散的过去，是蒋泽誉无法想象的十八年。

　　他听到一半，突然很想跟江祈说，其实你可以不用讲，因为回忆同样是痛苦的。
　　人的大脑设有保护机制，那些过于悲惨的事情不便再被提起，可已经结痂的伤疤被当事人看似无谓扯得血肉模糊，伤口直白地裸露在空气中。

　　讲完这一切，蒋泽誉一直沉默不语，江祈有几次想活跃气氛，但直到蒋泽誉打的车开到面前，江祈也没能开口，只能对着蒋泽誉露出一个很像哭的笑容。

　　……

　　两人约在一家新华书店。

　　江祈死后没去过这里，因为过往的心理阴影，他不愿进任何一家书店，怕自己只是看到书籍的封面，他的手会控制不住地抖。

　　刚到的时候，江祈正坐在门口的楼梯上，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对母女，看得稀奇。
　　女孩手中是两册塑封完好的漫画，封面很精美。
　　她妈妈把钥匙插进电瓶车，车推出车位，又看向一旁心情大悦的女儿，催促道：“赶紧上来吧。回头别让你爸看见了啊，他又要说我了。”
　　女儿爽朗地朝她笑了，坐上车，两人转眼就消失在他们面前。

　　江祈面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先是黯淡，嘴角自然垂下，眼神里依依不舍地望着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接着视线收回，低着头，那浸染在忧伤中的眼神却是无比温柔的。

　　余光中他看见一双熟悉的鞋，一抬头，发现蒋泽誉站在不远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愣了一会，江祈朝他招手，顺便站了起来。
　　他笑了起来：“你都到了，怎么不来找我。”

　　蒋泽誉走到他面前：“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
　　他推开书店大门，等江祈也跟着进来了才把门关上。

　　江祈凑到他身边，小声说：“这里人多，你就别和我说话了，别人会误会的。”
　　误会书店进来了一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蒋泽誉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他走上楼梯，手从兜里掏出一团有线耳机，其中一头早就插在手机上：
　　“喂，喂。是江祈吗？我到新华书店了啊，你想看什么书就和我说，别客气。”

　　有个大叔下楼时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猛地拿眼睛扫他一眼，也不知道看没看见那副装样子的耳机。
　　擦肩而过时蒋泽誉八风不动，完全看不出丝毫的尴尬之意，看起来对这一切都早有预设。

　　江祈在看到他掏出来的装备后吃了一惊，忍不住笑起来：“哎，你真是……耳机不错。”

　　“你看过的那个小说，它叫什么名字？”蒋泽誉走在前面，没回头。
　　江祈脱口而出，蒋泽誉点点头，到二楼后随即找了一位管理员，对方指过方向，蒋泽誉道了谢。

　　江祈观察着书店二楼的布局，心情有点新奇，也很激动，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从前他和江母只在一楼买习题时来过这家书店，二楼对他而言，就像不存在。

　　他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没资格来二楼。
　　各类的图书和小说多到一进来就晃花了眼，他每一个区域都想逛，每一本书都想了解。

　　蒋泽誉无疑是看到了江祈惊奇又渴望的眼神的，他没有立刻就去取那本书，而是走到一侧的书架之间，江祈不明所以，也跟着走过去。

　　蒋泽誉被自然地挡住身形，周围没有多少人，他低声问：“以前来过吗？你想不想先去逛一圈，回来了再看？”
　　当然想，江祈不假思索地在心里回答他。

　　“完全没来过。”他告诉蒋泽誉。
　　这似乎完全在蒋泽誉预料范围之内，他点点头，微笑着外围区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好好享受他从未经历的事情，享受这段美好时光。

　　一切都在蒋泽誉的考虑范围内。

　　这让江祈在惶恐过后又觉得是理所应当，不是因为别的，蒋泽誉好像一直很喜欢猜和想，照顾和体谅别人对他来讲简直就像呼吸一样轻松。

　　江祈离开了这片书架。
　　他把步子放慢，视线也落下来。

　　站台上放着这段时间最畅销的书籍：某个电视剧的原著、国外热门小说的中译版、叉叉作者的经典之作、几十个专家力推……
　　江祈就像第一次逛超市的小孩子，他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原来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书籍！

　　江祈愣愣地从头看到尾，转了又转，逛到悬疑区时挪不动步伐，一圈过后走了回来。

　　眼睛飞快地扫过一层层书架，江祈望梅止渴。
　　是那个作者……江祈突然发现他期待已久的，熟悉的名字。
　　他对着书架里陈列的书籍定定站了很久，就像观望新大陆般，江祈看见了那个作者今年的新作。

　　不过，他发现新作品仅仅出版了第一册。
　　——尽情期待！

　　江祈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总是在他开心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不是吗？

　　蒋泽誉手里抱着一本书，江祈刚走过来时他正在翻页。江祈瞄了一眼封面——民国时期那些不为人知的……
　　“你逛完了？”蒋泽誉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嗯，挺好玩的。”江祈忽然有点好奇，他把下颌抬了抬，示意蒋泽誉刚读的那本书：“我能问吗，你喜欢看什么书？”

　　“我吗？刚才那本不算，都是些像野史一样的故事……这倒是让我领悟到历史是由一群活生生的人创建的。”
　　蒋泽誉淡淡道：“我喜欢的书……悲剧一类的吧，比较真实。”

　　江祈笑了几声，那本书里的内容应当是很有意思的，否则以蒋泽誉的性格很难讲出这样幽默的话。
　　不过，没想到蒋泽誉内心还是个悲情少年啊。

　　他忍不住想，悲剧可不一定是真实，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实的。

　　“那边的书，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蒋泽誉说。
　　他原本想问江祈是否有看上什么书，他好买下来带回去翻给江祈看。
　　但……考虑到那人敏感的性子，他只能换个问法。

　　江祈多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实话，都很有意思。毕竟都是我不曾涉足的剧情。”
　　不过，他补充了一句：“大概没有你手里那本好看就是了，虚构的不真实。”

　　蒋泽誉扯了扯嘴角，江祈这人还真不出他所料，把弯子又绕回来了。

　　与此同时江祈的一双眼微微弯起，在看向蒋泽誉时隐秘地笑了笑。
　　他斟酌着开口：“有意思的是，那个作者在年初发布了他的新作，上面写着‘问鼎悬疑之巅’。”

　　蒋泽誉表示自己也对这本“悬疑之巅”感兴趣，等把这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读着书上的介绍语，他点点头：“回家把这本也看了吧。”
　　身后的江祈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你不用买，我就是……给你推荐一下。”

　　“是我想买，江祈。”蒋泽誉轻声笑了，“不过，你恰好也很想看罢了。”

　　一般到这个时候，就该装傻接受了。
　　江祈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可忽然又想到什么，那份羞涩转瞬就被一抹灰色取代了。

　　“不买真的没事，不用安慰我。”
　　江祈勉强道：“我又活不到这本书完结的，你买了我也……”
　　我也会像当时一样，看不到剧情的结局。

　　“那我烧给你。”蒋泽誉立马接道。

　　“捎给我？”一语刚落，江祈吓得眼睛都瞪大了，他贫瘠的大脑实在不知道一个大活人怎么在自己死后把新书捎给自己。

　　“烧。就是拿火在你坟前点燃，哗一下着火了。”蒋泽誉在看到他皱眉的片刻就意识到江祈曲解了他的意思。

　　难怪江祈震惊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江祈知道他是个活人这一点还要恐怖。

　　“……”
　　江祈沉默了，他其实有点想笑，这笑话值得笑一笑。
　　也对，蒋泽誉又不是会随便赴死的人。

　　下楼给两本书结了账，又打了个车回家，他们要去蒋泽誉家读完这两本书。

　　江祈原先是有点抗拒的，他觉得私自进别人家门不是什么好事，自己还是个鬼，阴间玩意万一招来什么不好的东西可就坏了。
　　蒋泽誉觉得无所谓，这几天因为继妹要去省会打比赛的缘故，家里只剩他一人，活得轻松又自在，直接提高了自己呆在家的时长。

　　“机会难得，捡到就是赚到。”蒋泽誉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书店送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完的书。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江祈。

　　江祈知道蒋泽誉不是客套，但他对去别人家的观念根深蒂固。
　　不要随便去别人家，很熟也不被允许。

　　他知道自己从小接受的那一套观念是错误的，可惜的是，也没人告诉他，究竟什么样的关系才可以进别人家里。
　　他需要一套新的标准。

　　被自己这么一拒绝，蒋泽誉看着有些为难。
　　江祈想，他大概是真的很想让自己去他家吧。蒋泽誉好不容易抽到这个空，自己还一味拒绝，是不是有点……

　　江祈脑海里转了半天，最后只能想到江妈常用的一个词：给脸不要脸。
　　……好像也不是？

　　“你吃过烧烤没？”蒋泽誉问。
　　“没，只闻过。”江祈答。他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转了弯。
　　“我们小区门口有家烧烤店，晚上带你去。你晚饭过后再走，好吗？”蒋泽誉垂下眼睛，心情看上去有些低落，就像是被推开了好几次还仍然靠近你的小动物。

　　自己再不回话就真的是给脸不要脸了，江祈朦朦胧胧地想。
　　不过，蒋泽誉是不是忘了鬼不能吃东西？
　　算了，感受一下烧烤店的氛围吧。

　　“好啊，你……全都你看着来吧，我无所谓的。”江祈无奈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