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你像鬼中人》醉仙君

10、欢乐颂 两个人

　　两个人有各自的心思，莫名其妙地相遇，莫名其妙地爱上对方。

　　虽然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
　　但他们同样清楚，之后的每一个夏天，蒋泽誉都会想起江祈。

　　江祈那晚糊糊涂涂地和蒋泽誉约好下个地点，告了别，走出了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他趁着夜色，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和蒋泽誉约好了还要干很多事，他们的每次相遇都会让江祈期待着下一次见面，可这样最残忍，也最痛苦。

　　爱情这种东西，有人一醉方休，有人截然而止。
　　可年轻人初历世事，两颗心真挚无比，又炙热无比。哪怕江祈能躲在罩子里对此视而不见，可蒋泽誉的一颗真心又该如何？

　　冷处理？江祈只会认为自己在玩弄蒋泽誉的真心。

　　是他给蒋泽誉机会，放任蒋泽誉侵占他的生活。
　　是他贪心，江祈愿意说走到今天不可控制的这一步，是他自讨苦吃。

　　江祈想，一个没有未来的鬼的真心，怎么会换来一个聪明又成熟的青年的真心？
　　太假了，可这是居然真的。
　　他感激涕零，诚惶诚恐，一会儿又悲从中来。

　　江祈只知道，哪怕是小说写成这样也被称为离奇，是如此的——
　　脱离现实。
　　不懂人心。
　　假构虚幻。

　　江祈胡思乱想时会希望这是一场梦，可下一刻，他就会反悔。
　　换一个人也许就不会纠结于此，玩归玩，反正日后不再相见，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

　　他也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好人有好报，也不是真心换来如意结果。
　　蒋泽誉曾说过的悲惨才叫真实，此刻更让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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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时候，江祈想去蒋泽誉心里瞧一瞧，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能不能修正他的想法。
　　但蒋泽誉真正待在他身边时，他又没那么多打算了。

　　好像，就这样也不错。
　　前一秒钟很不错，下一秒钟也很不错。

　　蒋泽誉和他制定了很多计划。

　　他们一起去了蛋糕店，买了好几种口味的蛋糕，不去哪里，就在店里品尝着。
　　江祈会在蒋泽誉对面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蛋糕的味道与口感，并从中评出自己应该会最喜欢吃的那一块。

　　他们去了家附近的零食店。
　　江祈在货架之间穿梭，指挥着购买行程，蒋泽誉臂弯处挂着购物篮，跟在他身后。
　　因为蒋泽誉没有忌口，江祈把酸甜苦辣都塞进了框里。

　　其实，江祈并没有拿太多，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对零食一直没什么胃口，选的种类虽然多，但篮筐里只铺了薄薄一层。

　　他们找了一家人不多的电影院，并肩看了一部没那么好笑的喜剧片和一部没那么吓人的恐怖片。
　　江祈看恐怖片时甚至可以笑出来，出了影厅后，他边乐边说里面的好多地方都假得可怕，一点都不符合常识。

　　两个人在两次选片时，都不谋而合地跳过了一部爱情文艺片。
　　蒋泽誉有点想笑，但看什么都好。
　　重要的不是看一场多优质的电影，而是陪他一起看电影的那个人。

　　很多次诸如此类的尝试之后，他们走在大街上，江祈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说，最近都不知道要干什么才好了。

　　“要不我还看你打工？你好久没进账了吧。”江祈故意逗蒋泽誉。
　　“恶趣味。”蒋泽誉瞥了江祈一眼，“等会儿我去网上找一套去年的高考真题给你打印出来，看看你还能考多少分？”
　　没想到江祈毫不犹豫地笑着应了。

　　蒋泽誉在此刻看到了横跨在两人之间的第二道沟壑——
　　脑力。

　　第一道沟壑则是生死。

　　不过，这就又引起了一个问题，江祈当年高考全校第八，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究竟打算考到哪个头部大学？
　　问题一出，江祈愣了神。
　　他从来只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还没寻找过自己的目标。

　　那年高考前，他知道同桌要去首都医科大，前桌想学机器人，并打算未来去德国读研，舍友们也都有固定的梦校。

　　而自己……他只知道自己被要求考上的那所高校的考公上岸率十分惊人，毕业生除了继续深造的那批，不是入编就是央国企。
　　我想考的大学？

　　江祈认真看着蒋泽誉手机上的那张电子地图，给出答案：“这里。”
　　“因为什么？”蒋泽誉真心好奇。
　　“有海，离家远但同样在北方，文化差异不大。”江祈笃定道。
　　对上蒋泽誉的目光，他主动解释：“嗯，我生前没见过海。”

　　“其实我对海洋没有执念，只是你说，如果要选的话，我会选一座沿海城市。”
　　“对了，你填报志愿了没？”江祈问。

　　“还没到时候。”蒋泽誉说。
　　“那你会选哪座城市，你父母有想法吗？”江祈好奇道。
　　“……他们应该不管，我也没想过具体的，但应该不会在本地读了。”蒋泽誉说。

　　真幸福，尽管江祈没有说出口，但蒋泽誉还是读出了这份浮在面容上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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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两人把地点约在了自然公园。

　　江祈生前没来过这里，死后却经常逛。
　　那为什么他还要把地点约在这里呢？因为一个人逛很无聊，两个人逛就会带来许多欢乐，更何况这个人是蒋泽誉。
　　是他喜欢的蒋泽誉。

　　江祈觉得自己可太有贼心了！
　　还约人家去公园逛一逛，这不就是……约会！

　　他对几个场景特别敏感，因为过去这些年，他只在公园里见过不胜其数的情侣，噢，还有电影院。
　　这两个地方给他的印象只有一个，约会圣地。
　　电影院是蒋泽誉提出的，和江祈没关系，所以他腼腆地接受了。

　　蒋泽誉倒是对公园没有偏见，他只记得自然公园和其他公园不太一样，有许多小摊子，像是套圈，射击，钓小金鱼……

　　他不禁想，江祈要是都没参加过，他就打算带着江祈全部玩一遍。
　　虽然还是自己去玩……但江祈和自己就像是游戏闯关时绑定在一起的队友，共享游戏体验和成果。

　　由于自然公园离家不算远，蒋泽誉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打算骑车去。

　　骑到一半，胸前斜挎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蒋泽誉减速，把车停在一棵树的树荫下，掏出手机。
　　界面显示老爸来电，蒋泽誉点了接通，顺便带上了他那副有线耳机，又继续蹬车。

　　“儿子，你和你那个朋友玩到几点啊？今天是你妹妹生日，我们晚上订了一个挺好的饭店，你也来吧。”
　　老爸语调有点局促，蒋泽誉盲猜，电话对面应该不止他一个人。

　　“不了爸，我朋友说晚上去他家附近吃，已经约好了。”蒋泽誉已经练出一套固定用语了，约好了就意味着他不想去，老爸不会再说什么。
　　本来就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家里一直是三口人吃晚饭，自己去掺和什么。

　　“哦哦，这样啊，你朋友都和你约好了是吧。”老爸犹豫着不知道怎么挂这个电话。
　　“祝她生日快乐，爸你替我转告吧，我等会再给她发个红包。骑车呢，不方便打电话，挂了啊。”

　　一路绿灯，蒋泽誉扶着车头拐了个弯，自然公园的标识正过头顶。

　　“哎，不用转。你还客气上了，不用啊，说了不用。”老爸絮絮叨叨地讲完，蒋泽誉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蒋泽誉，这里！”江祈离着他还有段距离，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等江祈走近了，蒋泽誉问：“你怎么猜到我会停这？”
　　“因为自然公园又名江祈后花园，我什么都知道。”江祈一脸平淡地讲了个冷笑话。

　　“对了，你刚才和谁讲话呢？”
　　“这回眼神真好。我爸给我打电话，问我去不去给我继妹庆祝生日。”蒋泽誉在手机上把骑车的钱付了，顺手给点开继妹微信，转了五百。

　　他按着语音键：“祝你生日快乐，我没转多少，买点自己喜欢的吧。我晚上有点事，就不去吃了。”
　　“等下，今天吗？”听到最后，江祈有些吃惊，“你晚上有什么事？咱们最多也就玩到六点。”
　　“重要的事。”蒋泽誉说。
　　“别打马虎眼。那是生日宴啊，我知道你们不太熟，但是……真的没事吗？”江祈皱着眉问。
　　“对，真的没事。”蒋泽誉回答。

　　他知道江祈是什么意思，不熟，但好歹也是一家人，面子上的功夫都不做全，隔阂迟早越来越大。
　　可这有什么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在意。

　　假洒脱，江祈走在蒋泽誉身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故作疏离。

　　蒋泽誉只想关心，却不愿费心。
　　他能毫不犹豫转五百表示祝福，也不愿坐着吃一顿饭去维和家庭幸福美满的表象。

　　江祈从前会觉得无所谓，也没区别，估计现在的蒋泽誉也是这样。
　　可江祈只是做人时经验不足，做鬼后他把这人间看了一遍，见过在白天披着人皮的鬼，也在黑夜中见过看起来像鬼的人。
　　他在蒋泽誉身上品出一些不对劲，但他不说。

　　他毕竟不是蒋泽誉，蒋泽誉这么做正是因为他经历过一些事，导致他看淡了一部分亲情。
　　“你把自己开除了。”江祈淡笑着说。
　　“比喻不错。”没想到蒋泽誉瞬间就领悟了他的表达，朝他点头。

　　真不知道这两人是同病相怜，还是语言天赋太强。

　　在公园里该玩的都玩过一遍，江祈第一次那么身临其境，尤其是套圈的时候。
　　套到最后，蒋泽誉笑得手也稳不住了，江祈忍不住对蒋泽誉喊：“帅哥，你的手还好吗？”

　　看得也太让鬼着急了！
　　一百个圈下去，除了临近脚前那一排，居然一个也没中！
　　这个蒋泽誉是天才吗？

　　“你以后和朋友出去玩的话，别来这个项目了。我看那老板估计得想，嚯，又来一个白送钱的。”
　　小伙这体格也算白长了。
　　蒋泽誉说：“你还会损人呢。”
　　江祈扯了扯嘴角：“从前我不爱讲话，遇到事了都是先想，使劲想。看着不爱搭理人，其实上精着呢，脑袋里什么都要过一遍。”
　　也就练出了这一身吐槽的本领。

　　公园里的摊位大同小异。
　　蒋泽誉左手举着烤肠，右手拎着个装水的塑料袋，里面有两条鱼。
　　“还想去哪？”蒋泽誉问。
　　“没了，太阳都要下山了。”江祈蹲在两条鱼旁，想用手戳一戳，果不其然，身体直接穿过去了。

　　嘶，怎么感觉这段时间，身体慢慢开始变透明了。白天看最明显，晚上倒是看不太出来了。
　　也不知道蒋泽誉注意到没有。
　　最好别，多叫人伤心啊。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蒋泽誉忽然问。
　　“啊，阴历阳历？”江祈有些发懵。
　　“阴历。”蒋泽誉说。
　　江祈想了想，报出一串数字。

　　蒋泽誉有点坏心思地对他笑了一下：“我刚找到了一件你也可以参加的事。看那儿，算过命吗？”
　　蒋泽誉指的方向坐着一个大叔，长得挺有福气的，在公园一角支起一个小摊，也不招揽客人，倒是神秘。

　　“要算卦吗？”大叔看着摊前的年轻人问。
　　“能算命吗？”蒋泽誉把头低着，仔细看他桌上的业务明细。
　　收费标准不明啊，怕不是个黑摊。

　　“可以啊，报一下生辰八字，还有什么时候出生的，具体到几点。”大叔说。
　　他翻开桌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单独翻出一页空白，拿起手边的油笔，抬头等着蒋泽誉。
　　“几点不清楚了，这还能算吗？咱们算一次怎么收费？”
　　“也能算，但不会那么细了。”大叔慢悠悠说，“卦费……看你想给多少，这个随缘的。”

　　江祈在一旁听着：“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要讹你？”

　　“行。几点记不清了，您且讲讲吧。”蒋泽誉说。
　　“给谁问啊，家里人还是对象。”
　　蒋泽誉一时答不上来，不是对象，但说给朋友算命又太假，他只能道：“家里人。”

　　“你这个亲戚……”大叔在纸上开始写着什么，过一会儿才开口：“都挺好的。”

　　江祈就站在大叔身后，探着脖子看他的演算内容，皱着眉不说话。
　　这一开口给江祈吓一跳，下意识去看大叔的脸。
　　都挺好的？我怎么不知道，好在哪？

　　“您具体说说。”蒋泽誉忍住不去看江祈的表情，继续低着头。
　　“学业，感情，事业，健康……看你想问哪个。”

　　蒋泽誉听见江祈说：“问他感情。”
　　　“我……问问感情吧。”蒋泽誉硬着头皮说。

　　大叔看他一眼，笔尖在纸面上徘徊着。
　　“与父母的缘浅，天生父母宫弱，关系不会太好。”话音刚落，江祈就像泄气了一般，沉默了。

　　“子女宫也弱，应该这辈子没有子嗣。宠物不算啊，这个不占子女宫。”大叔继续道。
　　“这个……”蒋泽誉想插一句。
　　“哎，别急，没讲完。”大叔笑着看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讲什么，听着都挺差的，对吧。”

　　“夫妻宫很美满，和未来伴侣关系很好，两个人认识的早，也很适合对方，属于白头偕老的真爱。”大叔补充道。

　　蒋泽誉觉得自己快要笑场了，假装扶着下巴，故作深沉地点点头。

　　江祈在他对面听着这番话都惊呆了。
　　“这叔叔太能扯了！天啊，我连对象都有了！幸亏他没说我有孩子……”

　　“嗯，您继续。”蒋泽誉很配合。
　　“那究竟好在哪呢……”大叔说，“你看，虽然父母宫弱，但是峰回路转，好过来后一辈子安安稳稳。没有后代，但是缘主福报旺盛，算是弥补。”

　　“你亲戚能力没问题，上进心也很强，学业事业不用担心。未来是不愁钱花的主，但健康上……”大叔顿了顿，委婉道：“不太好。”

　　“他年轻时受过重伤，心理状态也不稳定，不过这辈子没有大灾大难，也没有疾病缠身。”
　　“总的来讲，你亲戚命格挺好的。”大叔慈祥地总结。

　　“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受的重伤吗？”蒋泽誉问。
　　大叔嗯了一阵，才道：“十八九岁，而且是危及生命的那种。”
　　此话一出，现场沉默了。

　　“行。”蒋泽誉看了一眼江祈。
　　他一直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蒋泽誉也没有要问的了，拿手机扫码付钱。
　　输入金额时，他又问了一遍：“您说的随缘给，是怎么个给发？”
　　“就是随缘，看你满不满意，愿意给多少。”大叔没有立刻把本子合上，笑眯眯道。

　　蒋泽誉输入支付密码时，那大叔说：“小伙子，是给女朋友问的吧？放心，过了成年的那道坎，你对象未来没问题的。”
　　蒋泽誉应了一句，奔着江祈的方向走去。

　　江祈只是一时有些想不明白，等蒋泽誉走过来，他才说：“算命准吗？”
　　蒋泽誉摇头：“十有八九都是蒙人的，不准。”
　　“噢。”江祈还在走神，“果然吗……”

　　他想，算命真假参半估计都算高水平了，这个大叔果然是骗子。
　　江祈愣愣地站在路边，看着夕阳西下。

　　要是真的，我那白头偕老的真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