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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已经足够勇敢了。 江祈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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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祈认为自己是怀着恨意死去的。
再次睁开双眼,他像随机刷新似的站在一条他不认识的街道上。
整个世界正常的和往日没有区别,江祈觉得自己那一跃仿佛才是一场梦。
他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低头一看。
接着,他望向太阳的方向,在他身后。
江祈张了张嘴,又低头看来回来,突然撇嘴笑了。
什么意思。自己居然像活人一样死着,这算什么。
他随机挑了几个路人做实验,无一例外,没人对他的举动起反应。
江祈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直接坐在地面上,盘着腿,习惯性地思索着未来。
——我会一直这样存在着吗?
——我想要干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
疑虑有太多,要考虑的事情有太多,要是不受打扰一直沉思下去,迟早会上升到哲学领域。
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好像,人死后,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了?
江祈打坐般支着头,突然站了起来,做了他人生中第一个潇洒的决定,打算走到哪里算哪里。
几分钟后,他看见了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建筑。
L市的高铁站。
他慢慢地靠近,慢慢地走上台阶,走到开着冷气的大厅。
江祈抬着头,找了个没人的座位坐了下来,盯着滚动的电子大屏。
十几秒后,排着长队的人群开始移动,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站台。
一分钟后,江祈绕开拥挤的人群,迈着步子走到检票机前,跟在一个小朋友身后进了站台。
江祈望了望四周,靠着墙安静的等车来。
半个小时后,他将乘车到一个安静的,陌生的城市。
没有人会打扰自己,哪怕已经隐身了,他还是想逃离,像一个可怜的胆小鬼。
明明已经没有继续流血了,还是会因为疼痛忧伤。
直到即将到站的广播传到耳边,他才意识到自己即将去到的是一个什么地方。
一个耳熟的邻市,未曾踏入的邻市。
江祈笑了,过了一会才消下笑意。
第一年,他踏上了一辆高铁,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他用脚走过很多地方,跟着游客们四处闲逛。但总归是太孤寂了,别人的热闹和他毫不相干,他不觉得这就是幸福。
季节轮转,大街上人们的衣服慢慢变了款式,从T恤变成薄衫,加上厚外套,最后升级成一件鼓鼓的羽绒服。
只有江祈的衣服不符合四季。
他用心地当个观察者,坐在花坛的边缘,或是公园的长椅上,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谁从他面前经过,都穿着什么,佩戴着什么,是以什么神态经过,或轻松,或微笑,或面色紧绷……
江祈享受着自己的生活,哪怕这些人与他的生活不相干。
他每天在太阳落山后,会准时坐在一个有黄铜把手的木椅上,看到有人准备在这里休息后,他就赶紧起身。
江祈长时间观察着,发现有些人也和他一起准点。
一对退休老夫妻手挽着手,步伐悠悠,在暮色时分准时经过这处。
几个已经面熟的孩童推着滑板车嬉笑,围着公园释放着精力。
装备齐全的慢跑者专注地打卡,远处的广场舞队伍也不甘示弱,精力十足地开着大音响载歌载舞。
还有几个蹲在一旁直播的。
种种,江祈似乎怎么也看不腻。
生活这首优美的乐曲,他江某人从前偏偏没听出来。
这些热烈的情和他苍白失色的过去形成了强烈反差,在正常的日子里浸泡够了味,过去的一切居然狗血的不像样。
江祈想着想着就失了笑,再耸耸肩。
可是到了最后,这种浮在表面上的幸福终究不是他自己的。
这半年的时光好像掐指就过去了,时间终像流水。
江祈在这座已经有点熟悉的小城里乱逛,最终居然走到了他的起点。
——那座开始了旅途的高铁站。
依旧是陆陆续续的人群,外头的街道上排着一队出租车,大小号的各色行李箱被人们拎着,带去一个个地方。
江祈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直到自己站上那辆列车,直到车门紧闭,缓缓移动。窗外的景色被飞速抛在脑后,空无一叶的树杈,陆地上建筑楼房和抬头可见的灰白色的天空。
江祈有些头皮发麻,他靠在最近的座椅上,扶住了头,呼吸频率加速。
在一阵迷茫中,他走出高铁站。
忽略耳边的人声嘈杂和车流涌动,他站在台阶的最高处俯瞰远处的街道和高架桥,一切既陌生又眼熟。
只是过去了半年。
江祈吃惊于自己真的回了这个城市,而他本身又对这里产生一种不愿靠近的情感。
他开始在城市外缘溜达,去了他从没去过的地方——外围还没有拆迁的村子里,那会正好赶上过年。
热热闹闹地,江祈和他们一起过了第一个年。
过了这个年,江祈逐渐靠近这所城市的内部。那些他曾经常去的地方,死后统统不会再靠近。
江祈曾想过自己死后会不会与世隔绝般和现代无法融入,但现实是,他学会了坐在电影院没被售出的座位上,看最新上映的影片。
他不挑演员阵容,知名度,排上哪场是哪场。
遇到好看的影片,他喜欢反复看很多遍。
电影院里的电影让他很痴迷,这些摸不到的虚幻曾经在他的人生里被称作是最无用,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如今他利用着虚幻,找回自己的真实。
他学着像正常人一样,在电影院里大哭大笑,把情感放肆地流露。
他喜欢逛商场,因为在这里可以找回他缺失的一部分。
江祈的确没什么想买的,但是他必须用眼睛看见那些东西。
鬼没有知觉,但他能知道货架上最热销什么,哪个群体喜欢哪片区域。
下雨的时候,他和人们一样在屋檐下躲雨,看着雾蒙蒙的云层,积起水坑的地面,和焦急打网约车的大伙。
过了一会儿,江祈演够了,就悠悠然走出来——像个正常鬼一般毫不在意地走出庇护,和大街上撑着伞的人们逐渐融为一体。
与众不同的自己完全不被人看见,这滋味说刺激吧,又不太刺激。兴奋劲过了头,江祈就变成了一副更加泄气的状态,原因归结于,他到底是个鬼。
——他偶尔会突发奇想,哎,要是有人能看见他就好了。
某一天,他突然意识到,生活在一片没有秩序的混沌中是极可怕的。
做鬼的第二个年头,他意识到自己可以游走于一切规律的边界,这种规律不是世俗里普遍认定的简单道德,而是失去枷锁之后的真正狂妄,再无人看管。
或是换个人,某些邪念说不定早就唤醒了,可这人偏偏是江祈。
江祈只是思考了几分钟,就给自己下了条死规矩,变态的事绝对不沾。
做鬼也风流什么的,跟别的鬼说去吧。
鬼不用吃饭,不用呼吸,不会感到疲惫。
江祈却在第三个年头,第一次感到疲惫。
这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永远不会重复,对他而言,每天经历的人也不会再见,每一天都是全新的。
可这样,江祈还是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烦倦!
他烦倦了什么都与他无关,烦倦了自己固定的身份,烦倦了自己是个活死人!
这是个悲剧!
自娱自乐。
神秘莫测。
只能观赏。
像一阵风。
后来,同样是第三年,江祈遇到了那个人。
他说,他叫蒋泽誉。
江祈只是一眼就清楚,蒋泽誉家里是个小麻烦,原因也不在他。
其实,哪怕处在再悲剧的生活里,江祈还是不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尤其是在最后关头遇到了一位能看见他的人。
他总觉得还是有点可惜,哪怕变成鬼了也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至少他还看得见,听得到。
可是就连最后的这些都抓不住的话,他又会变成什么,要到哪里去?
——真正的死亡即将到来。
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在融化,在触动。
“蒋泽誉。草将的那个蒋,竭泽而渔的泽,过誉的誉。”
——在这个神奇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