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你像鬼中人》醉仙君

6、是枇杷救回来的

　　老妈总说，自己这条命是枇杷救回来的。

　　本来当初都决定打掉这个孩子了，却是因为一袋枇杷，留下了肚中一条命。
　　医院诊室外，老妈吃了家里人递来的枇杷，肚子里的孩子意外不闹腾了，吐得反酸水的胃也渐渐安稳下来。
　　夫妻两人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来，离开了诊室门口，没有打掉这个孩子。

　　那一年，江祈出生了。

　　爸妈后来说，江祈是老天爷赏给他们的孩子。
　　江家本来有两个孩子，老大是个姐姐，叫江嘉淮。

　　江嘉淮早在大三的时候就跑了，大学也没有上完，放弃了她所有的一切，跑了。
　　她的离开早有踪迹。吵得最激烈的一次，江家父母坐在沙发上崩溃地看自己的孩子，眼底均是通红一片，嘴里却不住念叨着：“没事……我们家还有江祈……”
　　那一刻，江祈至今都忘不了他姐姐投过来的眼神。

　　那个目光像一块黑布死死捂住他口鼻，骇人且疯狂。

　　很久一段时间后，江祈才知道那目光里不只是纯粹疯狂的恨意，还有参天的骇人笑意。
　　——弟弟，轮到你了。

　　江嘉淮五年级时，江祈降生。

　　护士抱着出生没几天的小婴儿时，所有来探望的人都伸着脑袋看，笑意盈盈。只有江嘉淮坐在一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江嘉淮什么都知道，幼年的江祈则懵懂地躺在床上，她的心情很复杂。

　　江嘉淮不是个懂事的孩子。
　　江嘉淮总是和父母吵架，太有主见。
　　江嘉淮是个不孝的孩子，以后不好管教。

　　在江祈的记忆里，姐姐的角色亦邪亦正。
　　有时候江家父母怎样打他骂他，江嘉淮只会冷哼一声，做个津津有味的观赏者。
　　有时候又会领着他的手，告诉他在这个家活下去的技巧。

　　“不要哭！家里不允许人哭，你哭只会打你打得更狠。”
　　“犯了错不要瞒着，你一定要立刻处理掉错误，否则会被打得更惨。”
　　“爸妈情绪不好的时候，不要出现在他们身边。”
　　“爸妈没有教你的东西，我教你。”
　　“你需要快速冷静下来。”

　　江嘉淮是江祈身边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的正常人类，虽然江祈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江嘉淮都没分给过他一个眼神，但当她听见江家父母用培养自己的话术来培养江祈时，江嘉淮还是忍不住愤愤地瞪了过去。

　　江嘉淮总是在想，她可以救下这个孩子，用自己的方式。
　　江嘉淮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是她的沉默是坚韧的。

　　这大概就是她处理江家父母最好的方法，江嘉淮更聪明，更自主，也更叛逆。
　　她用自己的方式逃离了炼狱，那年她二十一岁。

　　……

　　姐姐消失后，江家人权当没养过这个孩子。
　　至此——属于江祈的噩梦才刚刚降临。

　　江祈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事。这也是他姐姐教会他的最后一件事。
　　但尽管如此，事情还是控制不住地滑向一个越来越坏的境界。

　　小小的江祈看起来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更沉默，比别人看见的更多，拥有更少的朋友。

　　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与周围人的区别，江祈没有时间去小区里的滑梯乐园里玩耍，没有踏入过任何一个一个沙坑，从没接触过电视里会动的动漫小人。

　　他没有选择的权力，因为有人帮他安排好了一切，他照做即可。
　　这样的生活没完没了，让人作呕。

　　江祈的每一页课本，每一张草稿纸，每一道错题，都由江妈看过。
　　江妈的手每翻一页纸，江祈的目光就要紧跟着落在哪里。
　　直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嗯”，江祈心中那颗悬起来的心脏才缓缓落下，呼吸频率恢复正常。

　　太紧张，太压抑，太可怕。
　　江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了失眠。

　　到了时间，他躺上床，脑袋里自动回播一整天的经历供他整理。
　　许久之后，他干巴地睁着眼，爬下床，把屋内窗帘拉开一小节，光着脚站在瓷砖上，望着素净的月色。
　　失眠了就来看看月亮，通常站一会儿就会困。
　　不过，长大了就对这个法子免疫了。

　　江祈在学校里的状态反而是最放松的。

　　学校里没有时刻盯着你的父母，但是他和同学们尽量保持着距离，因此也没什么社交。
　　正是因为身边都是正常人，才反映出他这个与众不同的怪胎。
　　他听到笑话笑不起来，永远跟不上与时俱进的话题，遇到邀请总是会下意识拒绝。

　　保护自己的方法有很多，江祈选了最不容易受到伤害的一种。
　　受谁的伤害？
　　同学和家长，两者皆有。

　　小时候，江家父母会呵斥他，这都是交的什么朋友，那些没教养的人不要去碰，知道吗？！
　　同学们会在课间偶尔窃窃私语。江祈也太高傲了吧，不就是学习好点，加他微信都不行。

　　特立独行。
　　傲慢。
　　不友好。
　　自命不凡。

　　江祈索性放弃消耗经历去迎合不必要的人，找借口避免聚会和外出。
　　因为父母的过度保护，他与别人建立关系的速度很慢，也很谨慎。

　　这份谨慎偏偏是因为，他希望身边人不要因为自己，受到江家父母的歧视。
　　后来，江祈的确喜欢一个人独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溜达。

　　时间是很可怕的东西，他年少时曾渴望和仰望的事，如今却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这个习惯从小学沿袭到高中，江祈的高中生活因为强制住宿的规矩反而更好过了。

　　他遇到了一些很善良的人。
　　高二的时候，他的后桌是个张扬的女生，喜欢打扮和社交，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老师和同学跟她关系都很好。
　　江祈在她生日那天收获了人生中第一张拍立得。

　　一群人在教室后方拿着相机拍来拍去，过一会儿，热闹与喧哗褪去，女生也回到了座位上。
　　突然，女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江祈！”

　　趁着斜阳透过玻璃窗，落了满地，白衬衫的江祈正转过头，那一刻，大课间所有少女少年的嬉笑声都被封印在那张记忆的相片里。
　　“送你啦！”一声清响，女生把拍立得递过来。

　　江祈盯着那张拍立得，他从来不收别人的东西，可是不知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半晌他伸出手：“……谢谢啊。生日快乐。”

　　他还收到过别的，一份来自同桌的生日礼物。
　　没有别的，只是几个用纸折成的花朵，也看不出是什么花。

　　江祈没有接：“谢谢，但是不用了。”
　　同桌奇道：“不喜欢吗？我还会折别的。”
　　江祈摇摇头：“不是。我没有办法回礼。”
　　如此直白到无懈可击的理由，同桌听后捧腹大笑。
　　“你也学着折，折好了，等我生日再给我啊。”同桌笑道。

　　后来高三分班了，两人甚至不在一个楼层。同桌身边来来回回好多人，与江祈变成了点头之交，根本忘了有这一回事。
　　江祈没有把自己的折纸送出去。

　　江祈上了高中才有自己的手机。

　　手机是被严格管控的，不允许有密码，相册和聊天记录在江家父母面前全部透明。他们时不时就会查着看，还会指着聊天对话问，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没有隐私。

　　哪怕有了手机，江祈依旧不被允许网络购物。他曾问过江爸，为什么只能用他们的手机买，这有什么区别吗？江爸只是说，网上的东西大多都不好，怕买了不干净的，吃坏身体。
　　不过，江祈早就预见了这一切。

　　他还有个音乐软件，勉强逃过一劫。
　　这也是江祈唯一能够依赖的东西。

　　在很多事情上，江祈都会学着退步，避免与家长的一切争吵。
　　“你以为你是谁，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居然敢惹我生气？”
　　“江祈，我告诉你，这是我家！你敢让我生气你就给我滚！”
　　“出去！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这些话江祈从小怕到大，他早意识到自己残酷的家看似固若金汤，实际是用纸做的，风一吹，雨一淋就没了居所。

　　年幼的孩童只有家中父母可以倚靠，而大树却主动收起了所有的树枝和树叶，让倾盆大雨全部浇在孩童身上，获得一阵心寒的透心凉。
　　这样做无疑让一个在风暴中抓住绳索的人意识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掉落悬崖。

　　江家父母会养出听话懂事的孩子，也会养出隔阂如沟壑的距离。

　　尽管江祈已经尽量保持听话和沉默，但争吵依旧如约而至，无可避免。
　　印象里，真正的争吵出现在江祈上高中之后。

　　第一次是因为选科。
　　江祈想在小科里选上生物，江家父母却在电话通话中冷漠推翻。不行，江祈你必须选政治。

　　“江祈，你未来要考公的，一定要选政治，知道吗？”
　　“可是我不擅长……”半晌，江祈喃喃道。
　　“不要逃避，不擅长正说明找到了你的短处，你要正视自己的问题！”电话的那端呵斥道。
　　江祈咬了咬牙：“可是我学生物更有优势，我也……”
　　我也不想考公务员。

　　“江祈，你以为我们是为了谁？你要是别人家的孩子，我管你学什么呢！”咄咄逼人的声音让江祈简直要拿不住电话，“听着，这事没商量，你也别去考虑什么兴趣不兴趣的。我们是为你好，你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还是太天真！”

　　嘟，嘟嘟……
　　电话挂了，就像父母口中的没得商量。

　　最严重的一次，也是江祈最绝望的一次，是在高三。
　　江祈当时的同桌是个小说迷，爱玩，学习也从不拉下。
　　他不像江祈一样把学习看得很严肃，课间喜欢看点侦探小说。

　　有一段时间，江祈身上的压力很大，大到失眠症严重发作，加上只要坐在教室里就浑身没有力气。

　　他同桌正和前桌推荐自己的心爱神作，被前桌无情拒绝了，人家笑着摆手：“我还是多学会儿吧。”
　　“切，你错过了一部非常伟大的作品！”他同桌撇嘴。

　　本以为对话到这就要结束了，等同桌哼哼着把小说收回桌洞时，江祈忽地出声：“……能借我看看吗？”。
　　“啊，可以啊。”同桌被他这一出声吓了一跳，震惊地看着江祈，把书塞给他。

　　江祈也只能抽着空给自己灌输点娱乐小说。
　　半夜睡不着，别人在厕所偷偷学习，他在厕所看小说，算是个课外消遣。
　　——也没风光多少时候。

　　过去没几天，他已经看到了第二册。

　　体育课下课，他一个人从操场走到顶楼教室。这一路他都在心慌，还以为是这段时间没睡好，身体太虚弱了。
　　直到他走近班级门口，猛地怔在原地，终于明白了那阵心慌的由来——

　　他看见江妈正坐在他的座位上。

　　那一刻江祈的心跳都停止了。

　　班级里已经有部分学生回来了，有些人在班级后面围着窃窃私语，有些人坐在原位，眼睛却忍不住乱瞄……
　　他同桌还没有回来。

　　江祈一走步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般聚集到这位主人公身上。
　　他一步步走向江妈的位置，经过许多同学，最后走到江妈身旁。
　　江妈还坐在原地，看不见表情，桌上正摊着那本从桌洞里翻出来的侦探小说。
　　下一秒，江妈站起身，张手就是响亮亮的一巴掌！

　　江祈的脑袋狠狠地偏向一侧，脸颊上瞬间出现了一个鲜红无比的手印。
　　“能耐了。”江妈的声音有些颤抖，大抵是在隐藏心中的怒火，连带着胸膛都在震动，被气的一喘一喘的。

　　“江祈，我就是来学校问问你们老师你最近的学习状况，你可好，你在学校就这么学习是吗？啊？！说话啊你哑巴了！”

　　江妈恶狠狠站起来，表情十分狰狞，眼珠死死瞪着他，把书高高举起。
　　顶着众人的视线，江祈终于抬起头，慌了神，忙道：“妈，别！”

　　书页在空中凌乱翻舞，随着重重一声巨响，小说被狠狠抛在地上，死相十分凄惨。
　　“你给我等着，江祈。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的。”江妈道。

　　高考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江祈本来已经不打算打给家里，又怕因为这一通没有及时出现的电话，家里人会直接打到班主任那里。
　　电话瞬间通了。

　　“小祈啊。”率先传来的是江妈迫不及待的声音，“明天就考试了，别紧张啊。”
　　“嗯，我没事，就是怕你们担心。”江祈道。
　　江妈还在那头叨叨不休，过了几分钟，有个舍友给他打手势，示意给自己留点时间。
　　江祈连忙点头，脸有点红：“妈，妈，我们要打铃了，我要挂了。”

　　“等会儿，哎，你爸还没说话呢，快来啊孩子要高考了，你个当爸的快说点什么啊。”江妈催促道。
　　隔了几秒，电话那端换人了。

　　“喂，江祈啊。”江爸语速较慢，“东西一定看好了啊，准考证，涂卡笔什么的……考试时间也得注意……这几天少吃点东西，还有……”
　　江祈有好几次都想把话题岔开，但是总还有话没断，下一个要点就赶上了。

　　“知道了，爸，我这还有事。”江祈已经有些焦急，自己占用的时间太长，宿舍里还有人没打上呢！

　　“叮叮——”恰巧此时上床铃响了，紧接着，电话瞬间被掐断，留在耳边的只剩无尽回音。
　　江祈手足无措地握着电话愣在原地，手心冷湿。

　　他磕磕巴巴地走回床位，对着对面的舍友，眼皮尽管使了千钧力气却也抬不起来：“对不起……我，我没想到我打不断……”

　　对面没回话，舍友在江祈的余光中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没多久，整栋楼的宿舍都熄灯了。

　　屋内漆黑，窗帘拉得死死的。
　　隔了十多分钟，屋内突然传来了零星的低颤呜咽。
　　紧接着，是一声声止不住的，愈发崩溃的哭声。

　　江祈翻了个身，紧紧闭上了眼，可怎么也控制不住似的，眼角也湿润了。
　　一行泪水无声淌到枕巾上，消失在无边黑暗中。

　　……

　　高考之后的日子的确是最轻松的日子。

　　江家父母少有的给了他手机，给了他短暂的自由。
　　江祈去了市图书馆。可是他没找到自己想看的书。
　　无妨，打发时间还可以用其他的书。
　　偶尔看一看电视节目，没意思。

　　江祈在出成绩前，看了大部分他感兴趣的图书。家里的气氛还是很欢乐的，没有打也没有骂。

　　过了一段时间，所有人翘首以待的那天降临了。
　　夜里黑着，客厅中，江家父母对着电脑页面喜极而泣：“比预估分数还高！”

　　看着他们又是打电话又是在家族群里宣布喜讯，江祈表情淡淡的，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盯到眼前开始模糊。
　　他苦笑一声，回了房间。

　　半夜，江祈摸出家门，穿着自己平时最常穿的一身衣服和鞋子。
　　他站在天台，吹着舒服的凉风。
　　过了一会儿，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江祈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