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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祈,祈祷的祈   江祈耳 ...

  •   江祈耳边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眼前是一只幸福的狸花猫,叫大米。
      身边还在站着他新认识的人。

      上一秒还陷入回忆,下一刻却被大脑剧烈的疼痛带回了现实。
      见江祈突然扶着额头,蒋泽誉身子向前探了探,也跟着皱了眉头,下意识问:“你怎么了?”
      “没事。”江祈挥了挥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不安。

      最近一段日子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了,真是做鬼也麻烦。
      他实话实说:“头疼,有点晕,但是没什么大事。”

      蒋泽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方便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虽然不懂蒋泽誉为什么要换话题,但是江祈觉得但说无妨。
      毕竟自己是个鬼,白日见鬼,有些困惑和疑问很正常。

      静默几秒,蒋泽誉问:“你是怎么死的?”
      江祈看向他,没想到来者的问题直击中心,如此犀利。
      不过江祈并未多想,答道:“自杀。”

      “你是自杀?”蒋泽誉重复了一遍。他把江祈重新打量了一遍,肉眼看不见任何伤痕。
      不明显?还是死后不会显示?

      “不用猜了,没什么好藏着的。”江祈扯了扯嘴角,苦笑:“跳楼自杀。”

      跳楼自杀。

      蒋泽誉立即想,什么样的人会选择跳楼自杀呢?
      有些人选择卧轨,解脱时只是一瞬。
      有些人选择吞药,不想受皮肉之苦。

      至于跳楼……蒋泽誉瞥了江祈一眼,发现他正蹲在长椅前,看着那只熟睡的猫。
      “你是本地人吧,在哪个中学读书,市一中吗?”蒋泽誉问。
      江祈转头,淡淡道:“嗯。”

      这反应。蒋泽誉心下已印证了几分,不是简单的割腕或吞药,说明死意已绝,没有挽回的余地。
      看江祈被困在与自己相同的年纪,又是同校生,蒋泽誉心底的猜测隐隐约约就要露出水面。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对吧。”江祈笑着站起身,向他走来。
      蒋泽誉是聪明,他会换着话题,绕着弯子地问。
      可问题是,他不清楚江祈,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在江祈面前犹如清潭之底,一清二楚。

      又一阵风吹来,卷起夏日的炎热,蒋泽誉站在阴影里,帽檐遮住他半边面容。
      江祈若无其事地拍拍裤腿,就像是正常人似的,背着手站在他面前。
      他面前的蒋泽誉依旧没什么表情,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脸红,越是这样,就越是让江祈感到惊奇。
      居然有这样一个人,能看见自己,还这样有分寸。

      江祈回忆起自己的高中同学,那些和他并肩过的天才。
      哪一个都没有蒋泽誉的半分成熟,反倒是疯疯癫癫,狂妄又有些年轻人的冲劲。
      班主任老是说自己比学校里退休的老教师还淡定,江祈只是听过,又置之脑后。

      从很久以前,他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同。
      这是他已经无法改变的地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刀子在木头上一笔笔雕刻着,碎木屑零星掉落在地上,日积月累的刻画,作品最终成型。
      自从摆出来的那一刻,江祈就知道自己不受欢迎。

      木雕试着重新长出血肉,可是锋利的笔刀裹挟着从前的样子,死死定格着少年的青春,结局不是一般的悲惨。
      往哪里走才是出路,哪里又有安慰,江祈仿佛黑夜中摸瞎的行人,走了很久的路,最后只能定在原地。

      “蒋泽誉。我叫江祈,你知道我是一中的学生,也猜到了我跳楼的原因和学习有关。”
      “可是我自杀的原因很可笑。我尝试着走向正常的生活,可我唯一有勇气做的事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看起来是不是很狼狈。”
      “我只是为了报复我的父母,我的创造者。”

      家里唯一的孩子死了,江祈身上的枷锁终于放开手。
      是否对家长会有亏欠呢?
      江祈曾在黑夜里思来想去,落在他身上的责任太深,爱之深转化为恨之久。

      睁眼见过无数的月落日出,黎明降临,江祈给了自己两个选择,生与死,供他在每晚睡不着的时候去思考。
      他有时也觉得死了很可惜,可比生活在一滩死水里,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尤其是知道自己的一切都不由自己决定后,江祈更加陷入了绝望。

      最后一次想这个问题,是站在顶楼上。
      深望着漆黑的夜,又在思考过后,等一个夜深人静时,他没什么顾虑地跳了下去。

      ——幻想里试演过千万遍的场景成了真,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江祈一副自嘲的样子,蒋泽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黑眸如黑曜石般深邃,里面流淌着的说不清也道不明。
      江祈不希望里面是同情,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因为他已经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假如世界上有卖后悔药的人,那江祈只会用来后悔出生。

      ——可蒋泽誉对他说,学长,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江祈望着他,眯起了眼。

      “我入学的时候,有件事不太明白。怎么会有人熬过了三年高中,还是愿意去死。”
      “光荣榜上的人,究竟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我总是愿意想,全校第八,是什么催促着他离开。”
      ……没想到在今天解了密。

      蒋泽誉同样直视着江祈的眼睛,那个求知的少年好像一直都在,正盯着谜底看得津津有味。

      江祈不知道身后事。
      自己的事情肯定会引起学校,甚至社会的注意,可是像鬼怪故事一样陪伴着下一届,还是令他有些吃惊。

      三年前的蒋泽誉和同伴也许在某一节课下课后聊起这桩案情,甚至在早操时围着往届的光荣榜,指指点点。
      大家留下一些满足臆想的猜测,咂咂嘴,再叹几口气。

      毕竟只是记忆碎片的一角。江祈这个名字并不会太耳熟,就连他在光荣榜上青涩的面孔也记不熟,可只要一提三年前的那件事,有些人就能口若悬河,说个头头是道。
      说不定还有同一个小区的学生,再细致的配上一段凄惨血腥的案发现场。

      人人看这件事都会带上悬疑色彩,没有事先预知,没留遗书,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原因将更加离奇,结局将被描绘地更加黑暗。

      “你也是一中的?”江祈仔细地想了想,“看你这样子,刚高考完吧。其他年级可不会这么早放假。”
      他叹了口气,又觉得有点新鲜:“那我们是同一届领导班子教出来的?真可以。”
      “嗯。”蒋泽誉答。
      “我当年那事,闹得大吗?”生前哪知生后事。不过江祈摇摇头,“应该不小吧。”
      蒋泽誉看着他,扯了一下嘴角:“还好,饭后闲谈罢了。”
      江祈听后,点点头。

      “学长你呢,这几年都去了哪些地方?”蒋泽誉问。
      “离开了一段时间,我对市中心有心理阴影,走远了就没怎么回来,只会偶尔来附近看看。”江祈接着说,“别说,见到你真是个意外,我本来没想往那条街走的,因为我没来过这地方,怕迷路。”

      “但是当天真不知道是怎么闹得,我就想走过去看一看。”
      “然后……”
      “就叫你给碰上了。”

      江祈这才想起来似的,连忙对蒋泽誉说:“对不起啊,我要是没出现,你就不会躲不开那辆摩托了。”
      “没那个事,本来就是他们的错。”蒋泽誉挥挥手,轻描淡写道:“你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也没必要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这样不好,但是蒋泽誉没说出来。

      江祈笑了一下。

      两人谈话的功夫,大米这时候醒了,睡眼朦胧地看了一眼这两人,没动地方,舔了舔自己的脚。
      “大米。”江祈叫了一声。
      那边,大米也配合地叫了一声。
      “真乖。”江祈笑道。
      蒋泽誉看着一人一猫,也莫名笑了一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人死后会变成鬼吗?江祈会。
      可是,除了他之外的人呢?如果人死后不会直接投生,而是先变成鬼魂的话,其他死去的人,他们的鬼魂都在哪里?
      还是说,他们都在,只是自己的眼睛看不见。

      蒋泽誉被自己吓了一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怎么了?”江祈突然发声。
      蒋泽誉还以为是在叫自己,转头看向长椅处。
      原来是大米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跳下长椅,一步一步走远了。
      江祈还蹲着,望向大米远去的方向,有点依依不舍。

      “江祈。”蒋泽誉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除了你,这世界上还有别的……鬼吗?”
      江祈盯了他一阵,站起身道:“有啊。”
      “鬼新郎,鬼新娘,鬼童子,鬼门关开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有。”
      蒋泽誉听着,脸色一阵煞白。
      江祈瞥他一眼,低低笑了几声:“你还真信。”

      蒋泽誉这才缓过来点味,哦,是逗自己玩的,听他那么一说,还以为自己掉进了民间鬼故事集。
      这江祈,原来还会开玩笑的吗?

      “你只见过我一个,很巧,我也只见过我一个鬼。”江祈说。
      像是怕蒋泽誉不放心般,江祈补充道:“你怕鬼吗?哪怕还有别的,你见都见不到,又怕什么?”
      蒋泽誉没吭声了,江祈还以为他因为自己刚才吓唬他,所以生气了。

      “我应该是个特殊的存在。”江祈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蒋泽誉突然又发声了。
      江祈笑而不语。

      他盯着蒋泽誉看了几眼,确保他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才道:“正常人死后,大概是不会变成鬼的吧。”
      见蒋泽誉像是很好奇,他继续道:“我没有结论,但是假若人人死后都变成鬼,像我一样在人间飘荡,什么时候才会再次转世轮回呢?”
      “你也想投胎。”蒋泽誉说。
      “当然了。”江祈说,“下辈子做个小草小花,做什么都行,总比现在当一只鬼,感受着自己的能量慢慢散去好啊。”

      “什么?”蒋泽誉连震惊都顾不上了,他有点没消化似的,皱着眉问:“你是说,你的能量在散去?”
      “嗯。就像是人的气焰逐渐化为一滩死水,我前两年还没这感觉。但是自从今年冬天之后,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了。”江祈说。

      “我会当一辈子的鬼吗,这样的话,一辈子又该怎么计算呢。”
      ……我已经长不大了啊。

      “死后的时间久了,我总觉得,哪怕是鬼,也会有死期的。”
      鬼不能一直待在世上,就像永世不得超生一样。

      第三年里,江祈明显感受到身体不如以前,总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不真实啊。
      像一只没有拴好的氢气球,恐怕总有一天会飞走。

      真的是死期吗。
      蒋泽誉差点脱口而出,慢慢散去,这是形神俱灭的死法吧。这样还能投胎?
      他看江祈讲起来倒是轻松,好像对这样的事并不感冒,就是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不是总有那种故事,没能转世投胎是因为生前未成的执念未了,你愿意就像这样一直耗下去?”
      “学弟,我没有什么执念,我只是莫名其妙就做了鬼。”江祈对他笑笑。

      啊?蒋泽誉简直对他没了脾气,主人公都如此淡定了,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对了,你叫什么?”江祈说,“总不能一直喊你学弟吧。”
      “蒋泽誉。草将的那个蒋,竭泽而渔的泽,过誉的誉。”

      蒋泽誉解释过后,又问道:“江qi,是哪个qi?”
      江祈顿了一会儿,才道:“祈祷的祈。”

      江祈啊。
      蒋泽誉琢磨了一下,这名字实在稀奇,就像是乞求上天赐给他们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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